美国是如何从墨西哥豪夺领土的？今天的美墨边境危机，要从这场战争说起……

最近，美国-墨西哥边境危机愈演愈烈。在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临近之际，多个州地方政府在非法移民入境问题上与联邦政府的对抗不断升级。得克萨斯州国民警卫队和联邦边境巡逻队已经在美墨两国的界河格兰德河畔陷入武装对峙。

得州为何对邻近的墨西哥人严防死守？这还要从19世纪40年代的美墨战争说起。

野心勃勃的美国

美国刚独立时，其国土与西班牙所属的美洲殖民地并不接壤，直到1803年美国从法国手中买下路易斯安那。1819年，美国又通过《亚当斯-奥尼斯条约》大体划分了与西班牙殖民地的边界。19世纪上半叶，通过巧取豪夺，美国领土也在不断向西、向南扩张。同时，美国南北矛盾也因为分赃不均而愈发尖锐。

美国北方以工商业见长，工厂需要大量自由的劳动者，所以北方各州很早就废除了奴隶制;南方则长期保有奴隶劳动的种植园农业经济。当时欧洲纺织业在蒸汽纺纱机催化下方兴未艾，南方使用黑奴劳作的棉花种植业因巨大的市场需求而大发横财。在经济利益驱动下，南方各州不但反对废奴，还希望将奴隶制移植到新扩张的州。

代表北方工业州利益的部分辉格党人主张废奴，更不愿意看到蓄奴州越来越多；民主党人则为南方各州代言，是奴隶制的坚定维护者，而且强烈主张扩张领土，新扩展的蓄奴州越多越好。在19世纪前半叶，两党经过激烈内斗后勉强达成共识：国土扩张时，新扩张的州、废奴州和蓄奴州应大体维持均势，这样美国南北就能维持脆弱的平衡。

从1825年开始，美国多次试图从墨西哥政府那里“购买”领土。墨西哥政府虽然债台高筑，却并不打算卖掉自己的国土。

得克萨斯地区原是墨西哥的一部分。在西班牙殖民墨西哥的19世纪初期，这一地区只有大约7000名非印第安人居民。西班牙王室为了加强对该地区的控制，制定了欢迎外来移民的殖民政策，独立后的墨西哥也延续了该政策。由此，从美国来的说英语的人口趁机涌入。

墨西哥独立前夕，西班牙殖民政府曾授予美国人摩西·奥斯汀使用得克萨斯地区大片土地的特许状，奥斯汀的儿子斯蒂芬·奥斯汀带着300多个美国家庭来到这里，开创了美国对此地移民的浪潮。“奥斯汀”后来也成为美国吞并得克萨斯后得州首府的名称。

美国移民很喜欢富饶的得克萨斯河下游地区，一批批移民从美国南部出发，带着黑奴来到这里，建立定居点和有利可图的奴隶制棉花种植园。很快，随着说英语的美国移民人数剧增，在当地人口结构中形成压倒性优势。美国移民形成了自己的社区，保留了原有的语言和风俗习惯，按照美国模式建起一个个地方自治社区，这让习惯于西班牙式中央集权政治模式的墨西哥政府感到难以适应。

1829年，墨西哥总统维森特·格雷罗为遏制美国移民涌入的势头，从立法废除奴隶制入手，试图阻止美国移民和他们的奴隶制棉花种植园经济发展。同时，墨西哥政府还决定恢复财产税，并提高对美国输入商品的关税。这些政策加剧了墨西哥中央和得克萨斯地方的美国利益相关者的矛盾。之后，墨西哥政府直接下令关闭边界，禁止移民从美国进入。

当时美国移民是按照美式拓边传统，带着包括枪支武器在内的全部家当来的，很快就开始酝酿武装对抗墨西哥中央政府。在斯蒂芬·奥斯汀鼓动下，美国移民武装成立，并推举有军事经验的苏格兰拓荒者山姆·休斯顿任总司令。奥斯汀和休斯顿一文一武，宣布独立建国，成立得克萨斯共和国，亦称孤星共和国。墨西哥政府自然要派兵平息地方叛乱。

墨西哥的安东尼奥 · 洛佩斯 · 德 · 圣安纳将军率军前来镇压。他在阿拉莫战役中击败美国移民武装，但后来被山姆·休斯顿击败，并在圣哈辛托战役中被俘。圣安纳被迫签署《贝拉斯科条约》，同意得克萨斯独立，但墨西哥国会拒绝批准圣安纳被俘时签订的城下之盟。

虽然墨西哥拒绝承认，但得克萨斯还是取得了事实独立，因为大部分人口都是美国移民，与美国合并是早晚的事。孤星共和国得到了英国、法国和美国的正式承认，这些国家都暗示甚至明示墨西哥，不要试图重新拿回这个地方。

美国南方利益集团十分欢迎蓄奴的得克萨斯以一个新州的身份加入美国，但北方利益集团出于南北矛盾考虑不愿让南方扩张实力，竭力反对得克萨斯加入美国。历经三任美国总统后，直到1845年12月29日，得克萨斯正式成为美国第28个州，这也打开了美墨开战的魔鬼之门。

通往战争之路

得州是美墨边境矛盾的焦点，但两国的争端并不限于得州。随着美国向西扩张直抵太平洋岸边，大量美国人怀着发财梦，涌入俄勒冈的哥伦比亚河流域去淘金。

1845-1846年冬天，美国政府委托约翰·弗里蒙特带着武装探险队出现在墨西哥上加利福尼亚省地区。弗里蒙特谎称，他只是在为去俄勒冈的旅途采买物资。随后，他又去了西海岸边的人口稠密地区，探查了圣克鲁斯和萨利纳斯山谷，这次弗里蒙特的借口是“为母亲寻找海边的家”。

墨西哥政府当然不相信这个美国人的鬼话，勒令这帮武装分子离境。弗里蒙特非但没离境，反而建造了一座堡垒，并升起美国国旗宣示主权。

有些美国人看出，从得州到太平洋沿岸的加利福尼亚，墨西哥政府对这片地区的统治非常薄弱，美国有扩张建立一个横跨两大洋洲际大国的机会。

为协调美国南北双方支持扩张大业，民主党的詹姆斯·波尔克提出一个平衡扩张计划，即向北占领靠北的俄勒冈，向南兼并墨西哥领土，这样南北都能获得扩张利益。波尔克因此在当年成功当选总统。

波尔克一上任，就先要吞下英属俄勒冈。美国通知英国，将单方面终止原先的俄勒冈条约。吞并领土这种事，大英帝国是老手了，立刻嗅出美国想要整个俄勒冈，只是碍于自己麻烦缠身，不愿此时与美国真打。经过一番近乎开战的虚张声势和讨价还价后，英美达成新协议，按照北纬49度线划分俄勒冈边界。

接下来是向南扩张。独立的得克萨斯和墨西哥的边界划分存在争议，波尔克想了个“妙招”，打算以2500-3000万美元并代偿墨西哥政府欠付美国私人债主300万美元债务的价码，“购买”从纽埃塞斯河到格兰德河之间双方有争议的土地，以及向西直到加利福尼亚的大片墨西哥领土。上下嘴唇一碰就要“买”别国一大片领土，哪有这种好事！墨西哥自然拒绝了这一卖国提议。

1845年7月，波尔克派遣扎卡里·泰勒将军带领一支3500人的部队前往得克萨斯纽埃塞斯河畔。当墨西哥拒绝了美国“购买”领土的提议后，波尔克下令泰勒率军南下格兰德河。与此同时，波尔克指示驻墨西哥的上加利福尼亚美国领事发表声明，否认美国对加利福尼亚有野心，但表示支持该地区从墨西哥独立或“自愿”加入美国。

波尔克还警告欧洲国家：别干涉美洲“内部”事务！

1846年3月底，泰勒率兵驻扎格兰德河对岸的马塔莫罗斯镇，在美国看来，泰勒是建立了一个前沿防御阵地，而墨西哥人则认为泰勒的越界是赤裸裸的侵略。4月25日，墨西哥军队攻击了泰勒麾下一支80人的骑兵巡逻队，波尔克以此事件为由对墨西哥宣战。

波尔克在给国会的咨文中声称，墨西哥军队越过美国边界、侵犯美国领土，让美国人血洒美国领土。波尔克坚称这是墨西哥的侵略，虽然这些说法真假难辨，但5月13日，美国国会向墨西哥宣战。

类似的剧本，将在此后100多年多次上演，从缅因号战列舰爆炸、所谓的北部湾马多克斯号驱逐舰遇袭，再到伊拉克装在小瓶子内的洗衣粉。一个模棱两可的理由，就能让美国制造一场对外战争。

美国对墨西哥的侵略战争

墨西哥人并不缺乏捍卫国土和尊严的勇气，有着西班牙式的尚武精神，但墨西哥的悲剧就在于“离美国太近”，而国力又不如美国。

墨西哥军队是一支软弱而涣散的过时武装。1846年的墨西哥军队共有8.2万人，分为常备军和民兵两部分，常备军有12个步兵团（每团两个营）、3个炮兵团、8个骑兵团、1个龙骑兵旅。民兵共有9个步兵团和6个骑兵团。墨西哥基本没有武器制造能力，军队装备的还是拿破仑时代的欧洲遗留武器。拿破仑战败后，英国因为大裁军，曾将大量剩余滑膛枪低价处理给墨西哥。墨西哥炮兵装备落后，训练低劣，而且数量不足。墨西哥还没有近代化的正规军官教育和培训体系，各级军官都是靠私人关系来选拔和晋升。最糟的是，墨西哥军队远未实现军令、政令统一，军队效忠军官高于效忠国家。

与军队相比，当时墨西哥的政治和社会状况更成问题。战争爆发后，墨西哥因为内政四分五裂，中央政府缺乏权威和控制力。构成墨西哥联邦的19个州中，只有7个州响应中央政府号令，为这场战争提供了兵员、武器和资金。美国不是和墨西哥打仗，实际只是和格兰德河以南那一半墨西哥国土的地区在打仗。

许多墨西哥领导人对自身实力和敌情毫不了解。他们乐观地认为美国南北各州在奴隶制、税收和领土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一些墨西哥人甚至认为一旦开战，北方各州不可能支持南方。此外还有两支潜伏势力，印第安人和南方州的奴隶都会给美国人发动的战争带来困难。墨西哥领导人还对国际援助存在幻想，坚信能从欧洲特别是从英国得到援助，因为当时美国正因俄勒冈问题与英国剑拔弩张，有可能开战。

美国与墨西哥的战争是美国独立后豪夺大陆领土的一场对外战争。事实上，美国发动战争都经过精心算计，从来都是欺软怕硬，战争的首选对象都是军事力量远不如自己的国家。

美国一方，波尔克是美国历史第一个确定战时总司令权限的总统，牢牢控制了战争的各个领域，开创了以白宫而不是以国会为战时权力中心的美国战争惯例。

真正在前方指挥作战的高级将领是温菲尔德·斯科特和扎卡里·泰勒。斯科特是一名职业军人，绰号“大老吹”，从1841年起担任陆军总司令，喜欢欧洲式精致军装；泰勒绰号“大老粗”，民兵出身，很少穿军装，军事专业知识也不多，长处是行伍出身，战场应变能力强。

战争结束后，业余军人泰勒人望高涨，投身政治，在1848年参加竞选并成功入主白宫。军事成功就能当总统，这对美军高级军官挑起和扩大战争具有很强的诱惑力，泰勒之后多位因打赢战争而广受欢迎的高级军官，战后当选总统。当然，这是后话。

军事实力上，美国在独立前就能制造精良的武器。在战争爆发时，大多数美军仍装备着和墨西哥军队同一档次的斯普林菲尔德1816式燧发滑膛枪。但随着战事发展，大批更可靠、更精确、射程更远的后膛装填、以雷汞击针代替燧发打火石，有膛线的后装新式步枪、卡宾枪、手枪迅速装备美军。以至于战争期间，美军对缴获墨军的英制老式燧发滑膛枪不屑一顾，曾将大批缴获枪支熔炼打造成马蹄铁等耗材。

战争期间，美国迅速扩军，新组建了9个正规步兵团和1个骑兵团。此外，国会在宣战时授权总统可以视情况招募5万名志愿服役的民兵，签订为期一年的服役合同或者服役到战争结束。在整场战争中，美军共征召了7.3万名志愿民兵转服现役，现役陆军总兵力超过10万人，其中有7.3万人参加了入侵战争。

后勤上，从美国东北部到美墨战争前线的距离，比同时期法国征服北非的战争中，从土伦和马赛到阿尔及尔的距离还远。铁路和电报的应用，为美国从后方基地的东北各州向西南前线迅速调拨兵员、运输武器装备物资，上传下达各种信息，起了革命性作用。美国派军队到墨西哥头六个月的作战中，美军获得的后勤供应物资，就超过了当时欧洲第一陆军强国法国在非洲作战17年的物资供应量。

1846年5月18日，泰勒率美军南下越过格兰德河。9月美军攻占蒙特雷，11月占领萨尔蒂约。同年6月，一支1700人的美军偏师西进，夺取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美国海军太平洋分舰队封锁了下加利福尼亚的太平洋海岸。1847年2月，泰勒率部在布埃纳维斯塔击溃墨西哥总统圣安纳率领的1.4万人。3月，斯科特率1万美军在墨西哥湾维拉克鲁斯登陆，29日，美军攻占维拉克鲁斯。4月18日，美军击溃圣安纳的墨军主力部队。5月，美军逼近墨西哥城，开始围城。8月美军援军赶到墨西哥城下，美军在康特列拉斯再次击败墨军，双方进行和谈。谈判破裂后，9月8日，美军向墨西哥城发动进攻，14日城破。

1848年1月双方开始和谈。2月2日，两国签订《瓜达卢佩-伊达尔哥条约》，规定美国支付墨西哥1500万美元，并再支付325万美元补偿墨西哥的损失。作为付款的条件，墨西哥承认双方以格兰德河为界。这相当于美国把人打了抢了，再甩出一把钞票确认一下双方两清。

在这块从墨西哥抢到的领土上，美国后来建立了加利福尼亚州、内华达州、亚利桑那州、犹他州、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科罗拉多州、堪萨斯州、俄克拉荷马州和怀俄明州也各有一部分是从这块领土上分割过来的。

今天得州、新墨西哥州很多城市名字来自西班牙语，而加州几乎所有主要城市名都来自西班牙语。美国海军陆战队军歌《海军陆战队颂歌》歌词第一句就是“从蒙特祖玛大厅到的黎波里海岸”，说的就是陆战队参加入侵墨西哥的战争“功绩”。今天的美墨边境危机，也可以视为这场战争的另一种遗产。

1848年6月12日，美军撤出墨西哥城，入侵战争正式结束。墨西哥为此付出了5000人死亡、2万人受伤、1万人失踪的代价；墨西哥还丧失了55%的国土，忍受着美国的各种资源虹吸，还要继续沉沦很多年，才能建立起稳定的制度和秩序。

美墨战争的亲历者、美国内战中的北军总司令格兰特也认为：

“这场战争是强者对弱者发动的最不公正的战争之一。这是一个共和国效仿欧洲君主国的坏榜样，在获取更多领土的愿望中不考虑正义的例子。”

余声：分赃不均引发美国内战

美国人认为向西扩张、吞并墨西哥的领土是上帝给予的使命，是改造“野蛮”和传播“文明”的“天定命运”。1845年，民主党人约翰·奥沙利文在《民主评论》中宣称：向太平洋扩张是不可避免地要实现的普遍法则，推动我们人口西进。

在《独立宣言》发表后70年的时间里，美国从阿巴拉契亚山东侧一隅的大西洋沿岸，发展成为横跨北美大陆的大国。广阔的幅员和丰富的资源，奠定了其成长为世界强国的基础。

战争因得克萨斯而起，但战争并没有弥合美国内部南北双方关于奴隶制的矛盾，反而加速了这种矛盾如火药桶般爆炸，南北双方围绕新建州蓄奴和废奴的斗争日趋激烈。因为对战后分赃不满意，美国两党都不愿再像应对美墨战争那样对彼此暂时妥协，美国内战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了。

格兰特曾说：“南方叛乱在很大程度上是墨西哥战争的结果。”事实的确如此。美国侵略墨西哥而打开的战争之门，以南北内战的形式给自身带来了巨大的反噬。

参考资料：

托马斯.索维尔《美国种族简史》

J.P.T.伯里编《新编剑桥近代史》第10卷

保罗.约翰逊《美国人的历史》

尤利西斯·辛普森·格兰特《格兰特将军回忆录》

阿伦.米利特《美国军事史》

拉塞尔.韦格利《美国陆军史》

美国陆军部编《美国陆军后勤史》

沈本秋，《扩张主义文化与文化扩张》，湛江师范学院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