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寒：90后女作家怎么写东北？

在近几年的“东北文艺复兴”浪潮中，94年出生的杨知寒是少有的一员女将。

“如刀旁落雪、寒后舔门，她以冷峻犀利的笔触将故乡冻结，然后退开一步，用舌头轻舐，温热的血肉粘于冰冷，一动则触目惊心，痛裂深切。”

这是2023年第六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写给杨知寒中短篇小说集《一团坚冰》的首奖颁奖词。

即便没有读过杨知寒的小说，仅从这段颁奖词中也不难看出，和双雪涛、班宇等新晋东北作家的作品相似，故乡的白山黑水构成了杨知寒写作的母地和最引人注目的标识，因为她也被媒体称之为“班宇、双雪涛之后东北文艺复兴浪潮接力的书写者”。

与东北相关的原生经验和作家的虚构欲望彼此渗透，90后新锐作家杨知寒正从“一团坚冰”中破冰而出。

☰姥爷与“东北大地上的琼瑶”

杨知寒，原名杨艾琳，1994年出生于黑龙江齐齐哈尔。

这座被称为鹤城的小城地处东北松嫩平原，位于黑、吉、蒙三省区交汇处。杨知寒就在这座东北小城度过了她的童年。

幼年时期杨知寒的父母多忙于工作，对女儿缺少看管和陪伴，但好在杨知寒认字很早，有书籍为伴，她的童年寂静而不寂寞。

杨知寒

成为作家的杨知寒几次公开表达过对同乡的作家前辈萧红的喜爱，同时也是第一届萧红文学奖的得主。

而更为巧合的是，和萧红有一个待她最亲的祖父相似，杨知寒也有一个慈爱的姥爷。

90年代的东北笼罩在国企改制的阴影下，声势浩大的下岗潮席卷而来，东北工人一度稳定的体制内生活顷刻间分崩离析，而这一大批时代弃子中便有杨知寒的姥爷。

姥爷的人生不算顺遂，但对杨知寒的疼爱却是实实在在的。

长大后的杨知寒评价姥爷是“心性敏感、独来独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一类老人”。

但幼年的杨知寒却从这个老头身上看不到生活带给他的创伤和阴霾，只记得他总是笑眯眯地问外孙女想吃点啥，冰激凌还是羊肉串？

或许是天性使然，也或许是受阅读浸染的缘故，小小的杨知寒身上鲜有同龄人的天真顽劣，虽然身板单薄，但心智却自矜而早熟。

90年代末，东北国营机械厂一群下岗的职工蹲在墙角哭了

比如她抵挡住了冰激凌和羊肉串的诱惑，给出了让姥爷意外的答案——想要一本书。

“我说想要一本书。他先是困惑，却没回话，带我去了书店。到书店门口，我告诉他，那不是一本练习册，也和学习无关，我想要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姥爷，你不要告诉我妈妈。姥爷当然严守秘密，虽然他觉得这个秘密可以声张，他简直跟我声张了一路，说他多么高兴，为我能喜欢看这样的书。”

对毛泽东时代的国企工人来说，劳动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与工业生产配套的文化教育和文艺活动在当时是非常丰富的。

所以从那个年代走来的姥爷虽然并无多少文化，但对文艺有着朴素的好感，外孙女杨知寒对世界名著《巴黎圣母院》的兴趣，让他由衷感到骄傲，这种骄傲也持续到了杨知寒成长为知名作家的今天。

“家族里他最懂得我，也对我最安慰，现在还会双手一握，告诉我说，要做东北大地上的琼瑶。这是老人家最朴素的心愿，无可辩驳，大约他是希望我能多写点儿打动人心的东西吧，那么，我们有一样的目标。”

《巴黎圣母院》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如今的杨知寒大概志不在言情小说，但“东北大地上的琼瑶”却是姥爷认知范围内能给出的最好的祝福。

就像当年两个人默默约定，不要把买书的事情告诉别人，偌大家族里的一老一小经由血脉和性情联系到了一起。

以旁人未必知晓的默契凝结为一个小小的共同体，相互给予对方爱，以及比爱更为宝贵的理解。

而那个在姥爷的自行车后座上捧着一本书的小人儿，也带着这份忘年交情谊慢慢长大，从东北大地开始，一步步地走上了自己的文学道路。

☷写小说是交作业，也是淋一场干净的雨

不严格地讲，杨知寒的写作从小学就开始了。

小时候老师布置的假期作业里面总有写日记一项。但是小学生的生活能有多少内容呢，写到最后都变成了琐碎重复的流水账。

不过有主意的杨知寒却另辟蹊径，以日记为名写起了武侠小说。

起先是为了应付作业，但老师看到后并没有责怪杨知寒的越轨，反倒惊喜于这个“不守规矩”的小姑娘所展现的文采和灵性，再加上同学们的争相传阅，杨知寒小小年纪就过足了作家瘾，写的小说一点一点攒够了好几本。

到现在，这些日记本依然安放在杨知寒的东北老家里，一页页发脆发黄的纸张记录着杨知寒初尝写作趣味的少年时代。

一摞泛黄的日记本

2013年到2017年期间，杨知寒先后创作了《寂寞年生人》《沈清寻》等言情小说发布在网络平台，算是网络写手起家。

不过这个时候的写作除了兴趣使然，更多还是为了维持生计，挣点钱养活自己，其创作受市场规则的制约也是在所难免。

杨知寒正式踏进纯文学的大门，则是始于2018年一个神启般的时刻：

“一个晚上我自己在家，手搭在键盘上，想起家里一个亲戚的长相。她始终被人忽略，我们更谈不上亲密，那一刻她却成为文学向我严肃招手的附身。”

究其根本，文学是人的文学，写作是对人的兴趣。

在那个电光火石般的瞬间里，杨知寒突然想要理解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当晚就写下了以自己一个姑姑为原型的短篇小说《黄桃罐头》。

也正是这篇纯文学意义上的处女作，打动了杨知寒的任督二脉，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的文学道路有了新的方向”。

杨知寒

此后，杨知寒开始了面向严肃文学领域的深耕，其作品陆续刊登在《人民文学》《当代》《花城》等顶级大刊。

第一部小说集《一团坚冰》拿到第六届宝珀理想国首奖，更是让大众见证了一位90后文学新星的崛起。

所谓“新的方向”在外人看来可能是转换赛道，即从网络文学跨域到纯文学的疆界，但对杨知寒来说，更重要的是重新锚定了写作在生命中的位置和意义。

它不再是，至少不再仅仅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同时还是一种纾解和疗救，一种托尔斯泰式的自我完善。

在写作时，无数次面对幼小时的影子，似乎抽身于自己，又重新进入了时间的早先，连对那时候的光线和灰尘，都心生善念。每写完一篇，都像经历一次从内而外的洗涤，人清澈了些，想起姥爷在我小时候，每次下雨时对我表达的，孩童般喜悦的语言。他说，真好啊，下雨是给城市洗澡，都干净了。他这辈子就喜欢雨的味道。

杨知寒《一团坚冰》

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梁启超的“小说救国”还是鲁迅的“改良人生”都已经不合时宜。

即便是畅销榜榜一的书、拿过国际大奖的书也不可能再有救世或造人的伟力。

但有诚意的写作总是可以纪念一些、抚慰一些、洗涤一些。并在转换成铅字后召唤到有缘分的读者，和作者在书中相遇。

后来，杨知寒在一次家族大型聚会上见到了《黄桃罐头》里描写的那位阔别已久的姑姑。

她说，她再向我走来的时候，真像从小说里走来的。

☲故事是藏人的好地方

说回杨知寒童年时期着迷的那本《巴黎圣母院》。

敲钟人卡西莫多被迪士尼搬上荧幕后，成为杨知寒最初热爱的文学形象：

“我经常为他哭泣，也为他高兴。搂着那本书，我度过了许多夜晚，幻想自己和卡西莫多待在一起，替他擦拭泪水，研究他奇异的五官，再告诉他，总有人喜欢你的。”

迪士尼精致华美、可爱伶俐的卡通形象比比皆是，杨知寒却偏偏选中了外表丑陋的边缘人卡莫西多。

卡莫西多舞台剧形象

这种幼年的审美趣味似乎预告了杨知寒未来小说写作所持续关注的一类对象——那些平凡的、低微的、笨拙的人。

以被称为“小说版《漠河舞厅》”的《一团坚冰》为例，这部小说集所收录的九篇小说中有一起枪杀案背后的两个家庭、有逃学去寺院扫雪的青春期少女、有被老虎咬死的马戏团驯兽师、有选择自杀的朋友圈达人、有隐匿在小饭馆的大厨、赌徒、网吧个体老板……

故事主角大多都是寻常人，但这些寻常人的生活中却也有不寻常的创痛、挣扎和梦想。

杨知寒说：“我很喜欢去记录生活中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出于这一创作目的，那些日常生活中被搪塞过去的种种感受，那些潜伏在人心深处的沟壑幽微，在作家冷静、克制同时又不乏细腻、悲悯的笔触下徐徐展开。

《一团坚冰》的故事里，藏着许多在人世严寒里行走的人

和双雪涛、班宇等人的作品相比，《一团坚冰》里的东北元素其实是稀薄的。

也许是代际差异使然，杨知寒的小说中没有太多关于工厂和下岗潮的记录。但那种不怯懦的写作姿态，危机隐伏的叙事风格、以及对边缘人的伦理关怀却是相似的。

谈起这部小说集时，杨知寒说道：

“《一团坚冰》里有些故事是让人很不愉快的，有一些是比较温暖的。我把它们都放在一本书里，恰恰是想表达，比如像这本书的封面上的那个冰块，里面同时拥有火种、拥有暖光。因为我觉得人生有很多这样的时刻，苦、乐同时出现，我想写一些普通人不得不面对的时刻，让那些笨拙的人也有表达自己的机会。”

2023年10月杨知寒摘得理想国文学奖首奖

以中篇小说《连环收缴》为例，这是一部极其冷冽、凶狠的小说，但却依然具有冷与热的辩证意味。

故事中的燕来臣是一个性格扭曲黑暗、呈现了人性极端之恶的角色。他不仅出轨、家暴妻子、伤人入狱，甚至还强奸了自己的女儿和外甥女，和自己的亲生姐姐之间也存在长期不伦关系。

燕来臣一家居住的破败的“小姐楼”长期笼罩在他的阴影中，尤其是妻子迟桂香，在他面前她软弱地像一只老鼠，听到他的脚步就下意识发抖。

燕来臣几乎不着家，迟桂香和一对儿女燕好燕凤的生计多由三哥迟敏扶持。

燕来臣入狱后，迟桂香为丈夫的事四处奔走，燕好和燕凤便被留在迟敏家的小二楼和迟敏的女儿迟玉一起玩。

事实上，迟敏不是迟桂香的亲哥哥。

他的父亲是汉奸，生母则是日本人。不过他却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孝子，长久以来对自己的养母和弟弟妹妹尽心尽力。

杨知寒

也正是因此，燕来臣对妹妹和侄女的无底线的伤害以及燕来臣若因强奸罪入狱妹妹一家将被流放的命运，让他无法再忍耐下去。

一九八七年，当地出台了一条法规：凡是二进宫的犯人，家属将作为二劳改被强制迁居到监狱附近生活。那意味着迟桂香也好，燕好燕凤也好，等待他们的都将是流放。事态的连缀，让这个常年在工厂被评为先进劳模的车间主任迟师傅，头脑发生倾覆的变化。（选自《连环收缴》）

迟敏选择以凡人的方式复仇，一把东北猎枪，响了两次，燕来臣倒在血泊中。

不过，在迟家看来是舍身取义、替天行道的善举，却并没有得到燕来臣妻儿的理解，两家人的仇怨从上一代绵延到下一代……

不得不说，这部小说里有太多让人胆寒的部分，温和的丈夫在长期争吵下对妻子的刻骨恨意、被强奸的女儿对父亲生出的房思琪式的爱恋、亲人之间的相互倾轧和伤害……

杨知寒（左一）参加中国作协第十次代表大会

但与此同时，如一团坚冰所包裹的火种，杨知寒也写出了人和人之间令人动容的温情时刻。

比如燕好患癌弥留之际，同曾经跟他针锋相对的表妹迟玉视频，“听到她哭着叫哥，他一声声地回应哎，对话没有进展，很久都留在这里”。

比如迟敏动手杀人之前，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对着脑海中的迟桂香遥遥念着“妹啊，你能来监狱看哥一眼，像哭妈一样哭哥一回，就够还报了”。

人性总是复杂的，有着善与恶、冰与火的两面。

就像意大利电影导演费德里科·费里尼的朋友曾问他，你为什么不拍一些我们看得懂的电影？

费里尼回复说：那是因为我拍的是真相，真相永远暧昧不明，而谎言却能让人很快就懂。

小说也是如此。

比起简单粗暴的道德判断对人性幽微的发掘要更消耗写作者的心力，但同时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也更能触动人心。

杨知寒

就像杨知寒说的“我疲惫又陶然，额头有细汗，手脚或许丧失气力，心中却有壮大的部分”。

故事是藏人的好地方，也是慰己的好地方。

故事里的卡莫西多有自己的爱人要拯救，故事外的杨知寒也有自己的长路要走。

本期作者：青 野

编辑丨审核： 夏夜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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