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英国网红钢琴师拍摄有法律依据吗？所谓“保密”合同适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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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截图的视频估计很多人看过了。截图里的老头子名叫Brendan Kavanagh，他还有英语博士学位，所以也被老外戏称为Dr. K，K博士。K博士在07年时就在网上教弹钢琴，也做表演。他的标志性活动就是截图里显示的，穿着黑外套，在各个公共场所的公共钢琴上弹奏表演，比如机场、车站等等，主要在伦敦。K博士在油管上有超过200万粉丝，视频点击量超过12亿。

K博士在这些公共钢琴前表演时经常邀请路人一起乐一乐，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其乐融融。不过1月19日，K博士在伦敦一个车站直播表演时出了大事。就像截图里显示的，几名华人要求K博士不要拍他们，如果之前拍到了需要删除。这几位提出这一要求的时候可能不知道K博士搞的是油管直播，所以整个过程是全程直播到网上了。

这段直播的视频总长度是37分钟，油管上已经有近800万人次观看。一开始直播时K博士的助手（拍摄者）就拍到了这几个华人的背影：

注意这是视频第16秒，为什么转身拍这个，因为好几个人聚集在车站中央，要么穿着红衣，要么戴着红围巾，比较显眼。K博这会儿还说这里好像有啥秘密活动（surreptitious activity）。在与伙伴交谈时，K博士一开始都说后面有很多日本人，注意这一开始还没人拿着国旗，K博士应该也搞不清楚这群人是谁（这几天K博士在另一个视频里解释说当时还有一个日本电视台搞拍摄，他正好认识日本电视台的制片，好像就是直播里出现的另一个大叔Jim，所以就误以为是同一个团队）。

大搞视频5分半钟时，K博士问几个华人女子是否愿意跳舞，几人拒绝。这时几个华人大概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拍进去了，开始与K博士的同伴交流，在K博弹完一段曲子后也找到K博士，说自己为中国的电视台（拍摄），不能拍摄他们（英文为not allowed，不允许）。后来则有了要求删除视频的说法，注意此时几名华人都拿着国旗了，应该是之前聚在一起时拿出来的。

像一位男子强调他们不想被录音或录像（此处未拍到此人脸，仅有声音）：

还提出这是保护自己的肖像权：

K博士就不干了，说你们是在公共的车站，很多人都在拍啊。不过几名华人还是强调他如果拍了要删除。这时前述男子与K博士爆发了更大冲突，根据K博士的说法，是他碰了一下一名女士手上拿着的中国国旗（那个时候这名女士说自己也是英国人，K博士说你挥着中国XXX旗帜），但视频中的一名男子大吼说你不要碰她（stop touching her）——视频没有拍到K博士的手到底碰到哪里，所以不确定有没有碰到人。再后来，警察也介入了。

这个视频已经变得超级热门。K博士如今成了捍卫自由的战士，接受多家媒体采访，而视频中露脸的一名女子也在国内发视频称自己是捍卫国旗，说K博士有歧视言行，自己和电视台签了保密协议，所以不能被拍，要求删视频合理，反倒是K博士在公共场合没有任何预告就录直播，不合法。

从37分钟的视频内容来看，K博士可能确实对中国有些政治上的偏见或者说不受很多中国人喜欢的看法。不过，这事谁是谁非的关键应该是K博士这样公开场合拍摄，拍到了旁人，到底有没有侵犯肖像权，旁人有没有资格要求删除。

因为视频中的几个华人显然觉得自己要求删视频，不被拍的要求是合法合理的，而且现在出来说自己保护国旗的女子更是说K博士这样拍不合法，所以这是关键。

这涉及到隐私权、肖像权，各国法律有一定差异。不过按照事发地英国的法律，可以明确的说，K博士拍摄毫无问题，被拍到的旁人——包括这几名华人，都没有权力要求K博士删视频（直播也没法删）。

因为公共场所默认没有隐私权。这事儿我还仔细查了，比如英国一个警察局网站上的解释（https://www.avonandsomerset.police.uk/report/taking-photographs-in-public-places/）：

关键词都加亮了，在公共场合，没有法律阻止任何人拍摄，包括拍别人的孩子。这也就是前面说的，公共场合默认没有隐私权（有些公共场所例外，比如公共厕所，这些是人们默认自己会得到隐私保护的）。但这种默认也有例外，涉及到不雅照就可以交涉，否则，没人有权利要求别人不拍，也不能要照片，更不能要求删照片。

所以按照事发地英国的法规，这几个人提出K博士不能拍他们（英语用的还是不允许），删除已经拍下的视频，都没有法律依据。包括后面来的一个警察问和K博士对话时能不能不拍，因为她不想让对话上油管（估计是认出K博士了），这个其实也没有法律依据——这位警察和普通公民一样，有权提出自己不希望被拍，但没有权力去强制执行这一要求，后来K博士没有停止拍摄，警察也没办法。

关于公共场合拍摄的法律原则很多国家都是如此，比如美国警察执法时周围的人有权拍摄，警察无权禁止拍摄。风险在于如果你拍摄时妨碍到警察工作，那么警察可以以妨害公务为由逮你，比方说警察往前冲追逃犯，你挡着人家面前拍录像，这就有问题了。但你站在边上拍一点问题都没有。几年前引发全美抗议浪潮的乔治佛洛依德案，警察对佛洛依德暴力执法时就在公共场合。很多路人都拍下视频上传到社交网站，这些视频不仅引发了全美抗议还是最后审讯时的证据。至于结果，这些拍视频的路人都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那几个警察现在都在号子里。

关于K博士是否有权拍摄，几个人有没有权要求删除以及不被拍到，还有一个在网上引发争议的点是K博士把视频上传到油管，而且作为粉丝过200万的网红，还能靠视频赚钱。也就是说，他可以靠视频获取经济利益。很多人质疑说这种情况下视频里有其他人，这个网红岂不是拿别人的肖像权赚钱，难道没有问题吗？包括视频中一位华人女子的回应视频也提到了经济利益问题。（当然，根据此女的解释视频，她们事后才知道别人是网红，如果当时不知道，其实要求别人删视频时也不占这个理了）。

这个质疑很好，关系到拍摄是否合法，与拍摄后的用途是否合法，这两个在法律上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有杠精想杠说你懂个屁，那么不好意思，虽说我不是法律专业，但这事儿我还真认真查了，而我相信那几个华人要求钢琴师删照片那会肯定没查过相关法律条文。另外，这和我以前很好奇的一个事儿有关，就是getty image这种图库凭啥赚钱，为啥很多机构愿意给它交钱换几张图片。

这方面quora上一个专业摄影师的回答很详细很精彩https://www.quora.com/Is-it-legal-for-me-to-take-pictures-in-a-public-place-and-publish-them-without-getting-consent-from-all-the-people-in-the-photo：

那个回答很长，感兴趣的可以按链接进去仔细读，他介绍的是美国法律，不过原则上很多国家，尤其是欧美都类似。下面我试着用通俗的语言与例子说明。在公共场合拍照摄像就如之前说的，没有问题，因为公共场合默认大家都放弃了隐私权。可这些拍下来的视频、照片使用的时候按用途会有很大差异，关键是区分是否用于“商业”。

必须注意，商业不是指赚钱。举个例子，发生突发事件，记者拍新闻照片，很可能拍下了很多路人，记者不靠这个照片或视频赚钱，新闻机构不靠这些赚钱？当然靠啊，但记者与新闻机构需要获得这些路人的同意才能发表吗？或者需要提供经济补偿吗？

当然不需要！因为这些即使有经济利益，也属于所谓的editorial使用，指专供提供信息、教育或娱乐，不宣传某产品或服务。如果你看一些图库，有些照片会写着只允许editorial使用，就是这个意思。注意商业使用的关键：是否涉及宣传产品与服务（电影电视这些也是）。

这张街拍照片可能大家都还有印象，街拍的摄影师都以街拍为职业了，但是如果按照欧美主流的法律解读，街拍摄影师上传这些照片赚钱，是娱乐性质（娱乐也可以赚钱哦，毕竟有个产业就叫娱乐产业嘛），不是特定为某个产品或服务做宣传的，也不属于照片、视频用途上的商业用途定义。所以，摄影师不需要联系照片里的美女大叔获得允许再上传照片。

那怎么样就变成商业用途了呢？我们做个假设，比如照片里美女穿得这套衣服的卖家看了想，这把咱家的衣服穿得太tmd漂亮了，于是把这个照片放到自己商品网站上，再加上一行字：傍大款利器。这个就相当于为自己的产品做广告了，即使这个照片是在公共场合拍的，拍摄不需要当事人同意，这种归属到商业用途里的情况，就必须要照片里的人同意，也就是签release，释放自己的肖像权。

上面这个极端假设还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如果真用了“傍大款利器”这句话，那么有构成照片上的人不良形象的倾向。即使不是商业用途，是所谓的editorial，若是有误导，让当事人形象不佳，这也可以成为侵犯肖像权乃至名誉权的依据。

参考这些关于公共场合照片、录影涉及的肖像使用解释，你觉得不许钢琴师拍摄某些人、删除某些人的视频，合理吗？从法律上来说完全没有任何依据。他把视频上传到油管，准确说是直接做油管的直播，广义上讲是他的一种言论表达，在公共场合做言论表达，受到欧美等国言论表达自由的相关法律保护，比如在美国会是宪法第一修正案的保护内容。而且这是直播，肯定不涉及修改导致误导，进而产生负面影响——有负面影响也是真实表现所致。

反倒是要求他删除视频，或不许拍摄，涉及到侵犯他的言论表达自由，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当然，虽然默认公共场所我们丧失隐私权，可很多人仍然会有自己的偏好，有的喜欢被拍，有的不喜欢，这也能表达。比如，有人在街拍，你可以和人好好商量说你不想被拍或不想被传到网上，但是要明白，这只是你表达你个人的希望，第一，不应说成是别人必须做的，例如几个人对K博士说不允许拍，这就是不对的，也非常有引发矛盾的风险；第二，你没有权力强制别人按你的喜好做，比如要求K博士删视频，这还是不对的。

至于K博士直播时有个女的说什么这是不能公开的（non-disclosable），包括这人后来的解释视频也强调说当天拍摄视频保密性比较强，所以要求K博士删视频。对此，我只能建议这位反复强调保密性与不能公开的女士，先好好查查保密协议，或者non disclosure agreement（NDA）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你们拍的视频，平台或公司要求保密，是和你们签的合同里含有NDA，或者单独签了NDA，保密是你们的义务，不是别人的义务，地球不是绕着你们几个人转的。不是你们签了个NDA，随便一个车站里的路人都要受你们的NDA管辖。

因为工作缘故，我对NDA还真有些亲身经历，这里再打个比方。比如有个大老板要和我谈生意，在谈之前我们先签个NDA，双方说的内容不能向第三方透露。可我选了人挤人的咖啡馆谈，谈的时候高谈阔论到了唾沫星子吹满了整个咖啡馆。我能和咖啡馆的其他人说，我说的东西是non-disclosable，你们必须把记忆删除吗？当然不能。这里签NDA的只有我和那位大老板，我们两个不能把内容公布出去。我选了个公共场所，造成外人听到内容，这是我sb，不是其他听到的人有错。

换到英国钢琴师这事儿上，就算什么牛逼平台和这几个人签了约，因为是在公共场所，别人完全可以拍他们，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一般此类NDA也只是针对这几个人自己拍的内容。好比拍电影拍电视，摄像师当然不能把自己拍的内容泄露出去——他们的工作合同里应该就带有NDA，但娱乐记者、影迷探班，拍个照片，甚至路透视频，完全不受这方面限制，除非剧组也和这些人签了NDA。

如果合同真严格到了路人也不能拍到（话说有本事把这部分合同文本拿出来给我们看一下，证明确实有NDA再说），那么也只能说是这几个人选的地方有问题。因为公共场所是不能保证这一点的，说得不好听一点，现在公共场所摄像头不要太多，跑这种地方拍，指望没有其他人拍到，不是搞笑吗？

公共场合还想保证没有路人拍下路透也不是不行，花钱清场啊。你把车站包下来搞你们的春晚视频呗。大家在公共场所的权利都是相同的，不能因为你们的NDA来限制别人的自由——包括在公共场所拍片的自由。而且，不想被拍还往人家镜头前去干啥？看整个直播视频就会发现在这些人找K博士要求删视频前，直播画面里只是有几个镜头扫到而已，还都有点距离。这几个人跑上去才成了近镜。

因此，整个“冲突”，从法律原则上，K博士在那里搞直播，录到这些人，没有任何问题，而这些人去要求删视频无法可依，什么NDA也没有针对他人的效力。拿这些来要求别人必须如何如何，近乎胡搅蛮缠。

K博士在视频里说的有些话确实有老外对中国政府偏见意味，可是这不改变引发整个事件的源头与主要冲突：不许公共场所拍摄、要求删视频，这方面谁占理，谁不占理。

另外，K博士那天做的是直播，所以整个事情经过是一分不改的在油管上。某女士的解释或者反击视频里号称K博士剪辑视频误导观众，实际上自己的视频里有多处误导性的剪辑。比如说自己拒绝K博士提出的跳舞请求后，K博士弹了一首歧视性质的曲子：

这部分属于严重误导与不实。

第一，Ching Cheng Hanji这个meme起源大概是多年前一个外国乐队在自己的一首歌里加入了一段京剧铡美案的唱腔，我没找到这个曲子有明确歧视的证据。

第二，这个所谓的解释视频里，说K博士在她拒绝跳舞后弹这个曲子，是恶意剪辑出来的。这部分旋律是K博士直播开始时弹的，她拒绝跳舞后弹的根本不是这个曲子。还是那句话，油管上有完整直播，一点开就会发现这个旋律是开场，那会儿这些人都没找K博士要求删视频，说是针对他们，简直是搞笑。

第三，整个反击视频里多处把K博士语音做了变声处理，弄得特别低沉，给人一种猥琐的感觉。这些人这么在乎自己的肖像权，可笑的是，这种行为涉及到修改别人的图像、音影，误导造成不良印象，反而是在公共场所下拍下的内容也是不被允许的，侵犯他人肖像权的行为，别人完全可以追究法律责任。

本来看油管上37分钟的直播，我的感觉是这几个华人在与人交流上有点欠缺，应该是请求别人帮一下忙的，说得像别人的义务，不照办就违法一样，K博士那边也有点矫情。看了某女子的解释回应视频，我才惊叹不已，看这人年纪不大，居然撒谎是张口就来。比如说K博士霸占钢琴弹了40多分钟。从直播开始弹琴到这女的上去要求不要拍摄，总共才过去9分多钟。还有刚才提到的恶意剪辑。这样的人做什么春晚祝福，也不知这祝福里有几分诚意。此类祝福，就我个人而言，还真是不敢消受。

最后，大概受这个反击视频误导，网上多说Ching Cheng Hanji有歧视，弄得我在网上查得非常懵逼，怎么查都觉得大家上的是一个网吗，怎么京剧铡美案还歧视了。后来发现几个月前K博士还弹过：

是碰到两个年轻中国人，聊到中国京剧（opera）后提到的。这怎么和歧视沾上边的？明明是这老头子对中国音乐好像还挺感兴趣的。

翻翻K博士的油管频道，会发现好几个他和华人交流非常友好的视频。比如这个弹如今被莫名其妙称做歧视的Ching Cheng Hanji的视频里：

两位中国年轻人笑得非常开心。还有一个视频里三个中国女孩子一起弹钢琴：

她们看上去也很开心，哦，最后这几个女孩子还问K博士知不知道小红书，这个视频是一个月前传到油管的。类似K博士和中国人一起玩钢琴玩得很好的视频在他的油管页面上能找到很多，我甚至在小红书上还看到过国人自己发的，说是碰到偶像很开心。

当然，我不否认一个人可能有多面性，有些人和一个人合得来，另一些人玩不到一起去。可是，看K博士的油管，各个国家各个族裔，不同年龄，包括很多中国年轻人都和他玩得很好，交流很友善，这几位动不动肖像权被侵犯，自己跑到公共场所拍视频（这几位自己拍的时候会不会拍到路人？路人的肖像权怎么办？），却不允许其他同样在这个公共场所的人拍摄，是否该思考一下可能问题不在别人这一边呢？

另外，因为发生冲突时这些人拿着国旗，某视频里还上纲上线到别人要拉扯国旗，这是维护国旗。这种有事没事往爱国上蹭的行为这几年已经泛滥成灾。直播视频里非常明确，当时吼K博士的人，理由是他碰到了其中一个女的（挺逗的是此人后来吼你们不是一个年纪，你不能碰她，照这逻辑，一个年龄段就能碰了？），不是因为碰到国旗。反倒是K博士说我是碰了一下旗子（暗示想指出你们确实是中国来的，到英国要遵守英国的法律），所以哪里的维护国旗发生拉扯？真那么爱护国旗，在这种发生矛盾冲突的情况下，怎么不考虑先把国旗收好？

我完全同意，对海外的华人来说，祖国就是坚强的后盾；但我同时认为，祖国不是一些人信口雌黄，胡说八道，甚至是试图妨害他人正当权利的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