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蝶而去 探索毛姆描绘的远东迷梦

事实上，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阅读毛姆的作品，我相信绝大部分同龄人都和我一样，在初高中就曾拜读过他的《月亮与六便士》，甚至有点虔诚地把其中脍炙人口的名句摘抄下来，以备在作文里“升华”。但也许是年龄和阅历的局限，当时尚且稚嫩的我并没能细细品读，只是囫囵吞枣，浅尝辄止。如今，时隔许久，我再次阅读毛姆先生的文字，终于能够逐渐理解那些深埋在语言之下的情感。这些文字，就仿佛一只只翩然起舞的蝴蝶，冥冥之中指引着人们去一探究竟。

点击图片即可购买 微信粉丝专享价68 元 44.2元

对于西方世界，位于神秘东方的中国有着欲说还休的含蓄气息。《中国屏风上》这本书，实则是毛姆在中国这面“屏风”的一隅上细腻描绘的远东迷梦，是他用旅程丈量中国大地的见证，亦是这位风流“画师”对其眼中华夏风姿的随心勾勒。即便是由多个片段串联而成，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割裂晦涩，反倒是逐步拼凑出了一个朦胧的、“他者”视角下的古代中国。本书的开头章名为“幕布升起”，就仿佛在世界这一舞台上，中国正在作为一幕戏剧徐徐上演，路过的人或轻蔑或匆忙，极少朝这古典闭塞的国度投去目光，但毛姆却停下了脚步，在幕布升起后观看了这出脍炙人口的东方大戏。

1919年，时年45岁的毛姆在冬季溯长江而上，跋涉1500英里，他显然是一个热情又能吃苦的旅行者——漫步于中国土地之上，他与形形色色的人群打过照面：路遇彪悍威猛的蒙古商队，他不禁想象他们祖先鞭挞中原的铁蹄；阳光眷顾下，他于肮脏污秽的客栈中目睹过路文人挥毫泼墨，而在喜鹊登枝的画面中，毛姆“感知了永恒”；拂晓时分，他身处婆娑的山水画景间，在氤氲的竹林意象中捕捉到故乡的幻影；他将成群的苦力视作“负重的牲口”，惊诧于他们畸形的身躯，同情却又无能为力；在寒风刺骨的夜晚，简陋的舱房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阴森可怖的江流倒映着模糊的树影，但毛姆却能悟出别样的“浪漫”——这是一种无所从来的狂喜。遍览山光水色、雾气云影、秀丽的村落与喧嚣的城镇，种种字里行间，无不是毛姆本人的真情流露。

真正融入当地生活的旅程才能被称之为“旅行”，所以毛姆也未能免俗地进入了旧中国的鸦片烟馆，住进了简陋的窄小旅店，更是在泥泞的土路上与百姓同行。但他的态度并非初来乍到的一惊一乍，更不是高高在上的指手划脚，而是以“他者”的视角和平常的心态去观望。一路行来，他接触最多的中国人是苦力，所以在《负重的牲口》、《路》、《山城》和《江中号子》等篇中，寄予了他对这些底层人民残酷生活和现实境遇的深刻人道主义同情。习惯了生活折磨的人们与现实进行顽固的抗争，忙碌于毫无意义的琐碎小事，在如山般的重压下放弃亲生的骨肉，却没有放下仅剩的尊严。无数次地，毛姆孑然一身，徜徉在璀璨低垂的夜幕之下，隐没在汹涌浑浊的人群，就像独立于世俗之外的一个“幽灵”。

除了旅途中无法忽视的风景，毛姆也和许多中国人打过照面：他曾拜访一位内阁部长，明明是个腐败贪婪的官僚，面对艺术品时，却是“柔情满溢”；与戏剧学者宋春舫交谈时，他意识到即便这位名家海外求学过，他的视野也狭隘到令人发噱；在和哲学家辜鸿铭会面的过程中，他剖析和挖掘了人性的内在魅力，展现出了一代鸿儒的故作清高和自我标榜，一位特立独行的中国知识分子就此跃然纸上。

与其说毛姆以自己的视角审视与观察了中国的人和事，倒不如说他一针见血地反映了长居中国的英国人的生活。事实上，本书的绝大部分篇幅都用于描写这些外来人士的生活状态，这也是最让我感到新奇的一部分，因为此前的我从未产生过打探这一群体生活的念头。在这群人中，有品位很高的女主人，她精心将小寺院改建成英国式的客厅，身处中国却仍然憧憬伦敦的风尚；有在小阁楼上豪赌畅饮的船长和水手们，在纵情声色中怀念过去的好时光；有抱着殉道者态度的福音传教士，他们看似情愿留在中国，但实则心中只剩憎恨；有“所谓的”同情社会主义者，他原本视黄包车夫为“兄弟”，但终究骨子里还是歧视底层人；有被派至中国小城的烟草公司代理人，由于太过孤独所以一心想和白种人说话，最终自讨没趣；有甘于贫困却潜心学术的汉学家，但他仅是纸上谈兵，所有关于中国的知识都来自于书本；有刚刚走马上任的副领事，这头目睹完一次对中国犯人的处决，转眼就在俱乐部里漠然地举杯；有功勋满身并长居中国十几年的大班，他无法摆脱乡愁和对中国的厌恶，虽恐惧死在异国他乡，最终却在惊悚的幻梦中长眠于这片土地。——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组人物剪影，使这块“中国屏风”更加丰富多彩。如此看来，毛姆反倒对中国人仍保有温情，他笔下的所流露的，是劳苦大众忙碌又平凡的一生；而对这片土地上的英国人，他则是持有批判的态度更多一些。

百年之后，当作为读者的我们在毛姆的指引下，用崭新的视角再度审视二十世纪之初的中国。他遇到的每一个个体都是特别的灵魂，每个生灵都平等地拥有成为故事中主人公的机会。对于陌生而复杂的旧中国，仅仅四个月的行程是短暂的，毛姆注定只能停留在浅述这神秘东方色彩的阶段中。正如书名所示，屏风既是装饰，也无法避免地会成为一种阻挡，就仿佛隔着一层纱，始终难以真正了解到当时这个古老帝国的全貌。在中国的屏风上，写的是如屏风般诗情画意、光怪陆离的中国，而屏风就如同毛姆看中国所隔的一层面纱，似真似假，如梦似幻。毛姆既沉溺于这幻象中，灵魂又自由地游离在其之外。能够同时着眼于大局与细微之处的作者少之又少；而毛姆却二者兼得，在方寸之间仅用寥寥几笔，意境与蓬勃的生命力便跃然于纸上了。在此意义上，毛姆的屏风既是“中国”的，也是他自己的。

当然，成就这本著作的不仅仅是毛姆那天才、自由又浪漫的笔触，亦是译者、同时也是我的老师莫詹坤博士的努力。《在中国屏风上》这本译著与最初的译本相较而言，更贴近中国读者的心理，措辞流畅质朴却不失优美，为读者展示了真实的、“他者”视角下的中国倒影。

至此，随毛姆的这一趟穿越之行便迎来了完结。阖上本书，印入眼帘的便是黛粉、嫩绿与靛蓝的交相辉映——色彩差异明显却融合得意外和谐，一如东西文化在毛姆笔下的形色各异却又水乳交融。而我，则仿佛和封面上描画的仕女一道，追寻着翩纤飞舞的蝶影，纵然跃入了百年前流光溢彩的古代中国。

（作者：罗锦，南京财经大学英语系）

思想文化的摆渡者，在东西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