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的金钱如何成为“金钱”

文｜祁宇

人人都知道金钱，但金钱究竟是什么？《金钱星球：钱如何塑造我们的日常》是一本关于金钱的入门读物，作者雅各布·戈德斯坦用有趣的故事与平实的语言，探讨“金钱”这一虚构之物如何演变以适应人类不断变化的需求，以及人类关于金钱的选择如何影响今日之世界，从而帮助我们理解复杂经济现象背后的逻辑和问题。

［美］雅各布·戈德斯坦　著

李昊　译

理想国｜海南出版社

特殊的门票

金钱是虚构出来的，是人类共谋的杜撰之物。金钱具有根本的、无法变更的社交属性。《金钱星球》认为，金钱的社交属性是让其成为金钱的关键，否则，它不过是一堆金属或者一张纸条，或者如同现今大部分金钱的形态一样，不过是银行电脑里的几个数字。

1860年前后，名叫泽妮小姐的法国歌手进行环球巡演。在南太平洋一个没人用钱的小岛上，泽妮小姐同意岛民们使用任何他们能拿得出的物品换取演出门票。

演出大获成功，连一位当地的酋长都来了。歌手一共卖出816张票。在一封写给自己姑妈的信里，她列出演出的酬劳：“3头猪、23只火鸡、44只母鸡、5000个椰子、1200个菠萝、120蒲式耳（注：英美制计量单位）的香蕉、120个南瓜、1500个橙子。”

然而，这堆意外之财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有人告诉她，一位邻岛的观众明天会来，他能用现金买走这些东西。“为了让收到的猪活着，我们用收到的南瓜喂猪，火鸡和鸡则吃香蕉和橙子过活。”

后来，英国经济学家威廉·杰文斯把这个故事用于自己的著作《货币与交换机制》的开篇。这个故事对杰文斯的启示是：以物易物糟透了。在杰文斯看来，以物易物的问题，在于它需要满足需求的“双重巧合”。也就是说，不仅岛民们想要泽妮小姐能提供的音乐会，泽妮小姐也必须想要岛民们能付出的猪、鸡、椰子。杰文斯认为，人类社会通过在一些相对更耐久、更稀有的物品上达成共识，选择用它们来代表价值才解决了这个问题，继而发明金钱解决了以物易物的问题。

雅各布·戈德斯坦对此并不认同。在他看来，金钱源于以物易物的说法，把金钱贬损成一种冰冷、简单且客观的物品，一种用于毫无人情味的交易工具，但事实上，金钱是一种深刻得多也复杂得多的东西。比如，生活在金钱社会之前的人类，基本上能自给自足。他们通过捕杀、种植和采集获得食物，并自制相应的工具。当时也存在某些交易，但通常是正式仪式的一部分，具有严格的接受和赠予规则。他认为，如同金钱会诞生于以物易物一样，金钱同样也能从这些正式仪式里诞生。

在歌手泽妮小姐的故事里，按当地的习俗，她应该用收到的猪、火鸡、椰子和香蕉来为所有人举办一场宴会。这会带给她社会地位，如同现代人通过捐建医院和大学图书馆获得社会地位一样。参加宴会的客人则很可能有义务回请泽妮小姐。整个经济就是建立在这种互惠上的。

很多文化里，如果想和某人的子女结婚，送什么东西都有详细的规定。当人们意识到需要一串贝壳才能结婚，或者必须拥有长牙猪才有资格参加祭祀，哪怕并不是马上就要用到它们，他们也有累积这些东西的动力。渐渐地，这些东西成了一种保存价值的方式，即具备了金钱的雏形。

正因如此，《金钱星球》认为，金钱并不仅仅是某种让交换和积累变得更方便的记账工具。它深入社会肌理之中，和鲜血以及欲望紧密相连，并毫不意外会让人为它疯狂。

8370种纸币

金钱给人的感觉是冰冷而精确的，是超脱模糊混沌的人际关系的，但其实并非如此。

美联储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机构之一。它能凭空变出数以万亿计的美元，几乎能影响到地球上任何地方每个要用钱的人。但当1929年股市崩溃的时候，美联储刚成立不到20年。它是个奇奇怪怪的中央银行，一开始甚至没人想称它为中央银行，因为美国刚花了一百年来争论到底需不需要一个中央银行。没有美联储，也就没有美元。

19世纪四五十年代，在美国的很多地方，任何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印钱。此前，如果打算开一家银行，需要获得州议会颁发的特别许可。在1837年，美国银行不再是一家全国性的银行后，美国意识到自己没有一种全国性的纸币，各州开始通过法律，宣布任何遵守了特定法律的人，均可以开立银行并发行自家的纸币。

当然，必要的门槛还得有。当时美国法律规定，要想发行纸币，银行必须购买一些债券，并将其抵押在州银行业监管机构的手里。银行每抵押1美元的债券，就可以印1美元的纸币，然后出借给银行的客户。任何人都能够走进这家银行，用纸币兑换银币或者金币。如果银行破产了，州监管机构可以出售银行抵押的债券，用出售的收益来回购银行发行的纸币。这被称为自由银行体制。

显然，不是所有的银行都是不靠谱的，甚至大部分银行都是靠谱的。但那些不靠谱银行发行的纸币看上去和靠谱银行发行的纸币一样合法合规，因此市面上流通着很多纸币，在某个时刻，《芝加哥论坛报》报道说全国共有8370种纸币在流通。

由此带来的麻烦，《金钱星球》举了个直观的例子。一名顾客走进一家商店购买一袋面粉。他随机抽一张纸币递给店员，一张印着圣诞老人和几百英里以外威斯康星州沃潘市某家银行名字的纸币，面值是2美元。

店员怎么知道能不能收这张纸币呢？他搬出了一本《汤普森纸币报告》，这是一本登载了全美所有银行所发行纸币的范例以及银行在用金银回购自家纸币方面可靠与否的期刊。汤普森还出版了一份反伪钞指南，以及一本描述所有和美国货币同时流通的外国银币的增刊。

店员翻到了威斯康星州的部分，找到了沃潘银行，这是家合法的银行，然后书上还有一段对银行2美元面值纸币的简短描写：“2元纸币，上印圣诞老人、驯鹿和房屋等。”《报告》还告诉店员，收这款纸币的时候要扣掉面值的1%。换句话说，就是把这张2元纸币当成1.98元来计算。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折扣：距离发行银行越远，折扣越大，用来抵扣把纸币运回银行的成本。当然，如果有迹象表明银行快垮了，那折扣会变得很大。

当时，某个旅行者在日记里记录了从肯塔基州到弗吉尼亚州的旅行体验：“带着肯塔基的钱从家出发……到了梅斯维尔，只收弗吉尼亚的钱，但换不到。在慧灵用一张50块的肯塔基钱换了一把弗吉尼亚西北银行的钱；到了弗雷德里克敦，弗吉尼亚和肯塔基的钱都不行了，花了一张5美元的慧灵纸币吃早饭和晚饭，收到的找零里有两张某个宾夕法尼亚银行的1美元纸币，1美元的巴尔的摩和俄亥俄铁路公司纸币，剩下的则是‘好意图’纸币；距离小饭馆一百码以外的地方，所有纸币都不收，只收巴尔的摩和俄亥俄铁路公司的纸币。”最后，当他再回到弗吉尼亚后，花了两天时间讨价还价，才把手中的垃圾纸币换成了自己需要的弗吉尼亚纸币。这笔交易让他亏了10%。

自由银行体制听起来像是个噩梦：不靠谱的银行，那么多不同面值、不同种类的花纸条、假币。后来人们开始意识到，有一家中央银行，即一家政府授予了印钞垄断权的、肩负着管理一国金钱责任的银行，能让金融混乱没那么频繁和严重，这才有了中央银行的设立。

消失的现金

作为杜撰之物，金钱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极大的变化，此过程既非循序渐进，也不温柔优雅。回顾历史，能观察到其长期相对稳定的状态，然后变化是一直存在的。

现金是一种美妙的技术。它允许我们走向一个陌生人，交出几张纸，然后抱着满怀的东西离开。这个陌生人无须知道我们的任何信息，我们也不用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儿，没有其他人需要知道我们之间的交易。我们还无须任何交易记录，现金本身就是交易记录。但一个明显趋势是，如今现金正在消失。

通过短信发送手机货币这种做法在2007年的肯尼亚就已经流行开来。2010年，还有39%的瑞典人表示最近一次购物用到了现金，2018年的时候这个比例减少到13%。现在，瑞典全国几乎一半的银行分行不再可以提现和存款。

但在支付应用普及的同时，在世界大部分地方，一些奇怪的事发生了。年复一年，流通纸币的增速比整个经济的发展都要快得多。2020年，美国的男女老少人均对应5000美元的纸币现金。欧元区和日本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这么多钱都在哪儿呢？人们拿这么多钱干什么？没人知道。《金钱星球》推测，有些发展中国家的人会用美元和欧元来保存自己毕生的积蓄，取代不可靠的当地货币和不靠谱的银行。同时，有人在用很多现金来逃税和贩毒、贩卖人口及买卖赃物。百元面值的美钞在日常生活中不是特别好用，但在犯罪和逃税的时候超级好用。

当然，现金消失这件事儿多数人并不在意，就像个人支票曾经经历过的一样。今天，大部分的钱都已经不是纸币或硬币，而是人们银行账户里的钱，是记录在银行电脑上的数字。也许现金会消失，但我们创造和管理金钱的基本方式会保持不变。

什么东西可以或不可以成为金钱是人类做出的选择，在金钱上做出的选择造就了我们如今身处的世界：世界多国的央行可以凭空变出数以万亿计的美元、欧元和日元来对抗经济危机。未来，一场金融危机，一次剧烈的政治变迁，或者有了种新的技术，抑或三者的某种结合都还会发生。人们对于个体和社会、银行和政府之间的平衡，以及隐私和便利、稳定和增长之间的平衡的看法也会改变。但是，金钱总会存在的。

毕竟，让金钱成为“金钱”的东西是信任，是当我们相信自己可以用一张纸或者一小块金属买到东西的那种信任，是相信不仅明天，下个月乃至明年都还可以这么做的那种信任。而这种信任，具备稳定性和连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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