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端方，义葬邹容：民国小孟尝刘三

义士刘三

上海市徐汇区华泾镇建华村，这里有一座墓葬，占地约一亩余，座北朝南，面向乡道，墓周松柏环绕，两侧修剪得整齐划一的绿植，四野空旷林幽空净。圆石修砌的墓后有高低错落的灰墙石屏风，两侧各立一座简易石亭，墓志墓表一应俱在，显得章法肃穆。墓前青石碑上“邹容之墓”四个朱红大字表明了墓主身份。据称邹容墓尚有墓道，墓道前亦有石碑一座，其上篆字雕刻有“赠大将军巴县邹容墓”9个字，乃是国学大师章太炎手书。

导游说，早在1924年清明节，曾经组织募捐修建邹容墓的章太炎等人前来祭扫英灵，同行者有于右衽（中华革命党元勋）、章士钊（司法总长）、马君武（广西大学校长）、田桐（孙中山秘书）、张季鸾（《中华新报》总编）、赵铁桥（《民意报》主笔）等近三十人，扫墓之后，这些人齐聚距此不远的黄叶楼上饮酒赋诗缅怀旧友，不胜涕泪唏嘘。

席间早备好笔墨，在清明时节的清冷细雨中，众人纷纷挥毫，于右衽诗中有“威丹死后谁收葬，难得刘三作主人”之句，章士钊则留诗“谒墓来华泾，重见刘高士。”国史馆长张继的题诗则为“威丹死后无人葬，只赖刘三记姓名”，而当时国学第一人章太炎是当时与邹容一道入狱的难友，此时更是长洒老泪，“落魄江湖久不归，故人生死总相违。只今重过威丹墓，尚伴刘三醉一围”，诗罢掷笔当地嚎啕痛哭。

诗中多次出现的“威丹”即是邹容的别号。邹容不必多说，如果罗列清末革命名人录，前三名中定然会有这个名字，其所著《革命军》一书被《苏报》誉之为“国民教育之第一教科书”，孙中山亦将之称作“开导华侨风气，为力者大。”邹容本人更是以“革命军中马前卒”之精神矢志不渝身先死，吴玉章赞其义举“少年壮志扫胡尘，叱咤风云《革命军》。号角一声惊睡梦，英雄四起挽沉沦。”。

那么，诗中被众多当世豪杰念念不忘的“刘高士”、“刘三”又何许人也，让这些举足轻重的国之重臣在邹容墓前人人称道？

一、刺杀端方

刘三本名宗，字季平，又字江南，光绪四年（1878年）出生在上海华泾。在家行三，又因自幼孤傲，颇有孟尝之风，遂取龚自珍诗中“刘三真义士，愧煞读书人”之豪侠之意自号刘三。时人称其“生平尚气谊，重然诺，与人肝胆相照，人多喜与为友。”

父亲经商多年，家境十分殷实，刘三也聪慧好学，“三年通经，四岁通史，百家姓半日即可背诵。七岁以书法显于县乡，年节未至而求字者盈门，十余岁时便以诗文传于东南学界。”

1907年夏，与陈去病、柳亚子、高天梅等创文学团体“神交社”，南社成立后，在《南社点将录》中位列第七，被称为“天雄星豹子头林冲”。他书法精粹，行诗著文也不加标点一气呵成却往往雍容脱谷情致高放，曾在斗诗会上以一句“一天风雪艺黄精”力压群雄。

刘三喜文玩乐交友，积财不蓄广散天下，“不事居积，友有难，竭力资助。”与苏曼殊时有互答情谊尤深，苏曼殊常无衣食，刘三多有资助，并作《怀人》诗赠与曼殊：饷君黄酒胡麻饭，贻我白门秋柳图。总是有情抛不得，袈裟赢得泪痕粗。

他不仅广交江湖义士，还热心政事，与军国民教育会秦毓鎏、费公直及堂兄刘东海在华泾创办丽泽学院，为革命培养了大批人才；中年以后曾出任东南大学教授、长江要塞司令部秘书长、江苏省博物馆编纂主任，国民监察院委员等职，但时运不济，常觉擎肘，晚年绝意功名隐居故土，号“黄叶老人”，寄情诗酒。

在清朝末年的动荡之际，刘三是那些风云际会的人物中年纪偏长的前辈，曾与陈独秀同为浙江陆军学堂教官。他精通南派拳脚，枪法更是精于常人，能骑快马射中飞禽，百步外枪打墙上香头，南社主要领导人陈去病称其为“侠客”。他文武全才，人又豪爽，与章太炎、黄炎培等人是至交，常呼朋引类谈诗论武，算得上是“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喜结豪士政要，在当年的浙东可谓风光无限。

正是由于他具备资金、义友，又人脉极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加之眼界高远豪气干云，却给他惹来一场大官司，不仅让他饱受牢狱之苦还险些丧命。

1907年7，时任安徽巡警学堂监督的革命者徐锡麟在安庆刺杀安徽巡抚恩铭，随后率领学生军起义，失败被捕。审讯笔录上只有一行大字：“蓄志排满已十余年矣，今日始达目的。本拟杀恩铭后，再杀端方、铁良、良弼，为汉人复仇。”次日被杀，其状极惨，据载心肝被挖，用于炒菜。

此事传回上海，刘三怒不可遏，开始纠集各地义士筹划起事。当年年末，下令杀害徐锡麟的两江总督端方巡视上海，刘三觉得时机已到，遂决定刺杀端方。他派人探知端方行踪，并加紧制造炸弹准备枪支。某日，人报端方将于一处青楼设宴寻欢，便命同为南社社员的费公直率十余人事先埋伏，自己亲去藏枪地取枪，准备送到现场。

费公直原名善机，字天健，号一瓢，江苏吴江人，世代为周庄巨贾，工诗善画，尤善花卉篆刻，更是位妙手回春的中医名家，枪法准，胆子大，也是位文武全才的同盟会中坚人物。但是百密一疏，费公直等人尚未到达现场，有个部下却因在家吃酒，接到行动命令时已经喝醉但隐瞒未报，仍是挣扎着前来参加行动，结果在路上被巡警拦下查问，因已喝醉，不慎失言被捕，尚未动刑已然招供。得知消息费公直随即取消行动，带着人一哄而散。

于是当刘三带着枪械炸药和四五个脚夫出现在现场时便被早已埋伏好的巡警一举拿下。人证物证俱在，任你通天的本事也无计可施，何况欲刺杀的是朝廷命官两江总督。

黄炎培（蔡元培学生，同盟会会员，建国后为全国政协副主席）是刘三同在日本留学的同学，此时是得知消息立即连夜疏通关系组织营救。但是端方一纸令下，任何人不得保释刘三。

半年时间里，刘三“形销骨立，几无完肤”，但是在国内各界人士的努力，尤其是黄炎培前后奔波，刘家也“累卖文玩三百，价万金”，历经七月，刘三总算保住性命得以脱身，但是已经病体憔悴，一时消沉已极。

但是因为这次意外之灾，反倒让他巧遇姻缘，成就一双神仙眷侣。

二、当代赵明诚李清照

刘三1903年初赴日本留学时加入了孙中山创立的兴中会，同为兴中会成员的陈独秀、苏曼殊、邹容等人结为挚友。苏曼殊挥金如土，常入不敷出，刘三时时接济，二人无话不谈。端方案后刘三意志低落，病体难熬，苏曼殊便来信请他去安徽暂住养病。刘三也欣然同意，来到了苏曼殊任职安徽皖江学院与其每日诗酒，晴耕雨读。

与苏曼殊同在安徽芜湖皖江学院任教的有一位同盟会的成员陆灵素，刘三与其早已相识，见刘三在这里，于是也有空便来吟诗作对，一方面让刘三尽早恢复精神，一方面将他家传中医，可为刘三调理药石。

陆灵素是南社堪称杰出的女诗人，她比刘三小五岁，原名秀民，字恢权，号灵素，是上海近郊朱家角人。陆家在当地本就是名门望族，与刘三的父辈早就有过经营交往，父辈间便已神交良久，而且二人不仅早就相识，且相互仰慕已久。

1907年6月，徐锡麟尚未起事之时，陆灵素已经在上海创办了旨在推翻满清，独立女权的“女子复权会”，曾多次去上海渔阳里陈独秀家向陈夫人高君曼请教。当时陈独秀和刘三同为浙江陆军学堂同事，刘三在陈独秀家里也多次巧遇陆灵素，对其家学思想也十分佩服。

相近的家学修养、同在同盟会的旧交、加上陆灵素生性开朗，聪慧伶俐，又没有旧女性的扭捏柔弱之态，满肚子的昆曲唱段让刘三苏曼殊逢酒必醉不胜欢愉。日子久了，刘三便唤其“繁霜”，因其“常着白裙，碎步款款有秋叶凌霜之态”。

受旧式家庭的管教，陆灵素自幼便由父母做主许配给同乡某巨贾之子，但这个富家子弟行为不检，不仅拈花惹草还是个鸦片烟鬼，“沾染嗜好，把家产荡尽，变成无赖了。”（柳亚子《五十七年》）陆家当时虽然已经家道中落，但是把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自然也不肯，于是要求退亲，对方不允，索要巨金。陆家拿不出钱，对方便扬言要派人抢亲，陆家无奈，便将女儿送来上海，在城东女学读书，连寒暑假都不敢回去。

当时柳亚子在健行公学任国文老师，时常去看望在城东女学读书的大表姐，一来二去与陆灵素相识。当时柳亚子已有婚约在身，但陆灵素的不幸身世令柳亚子倍加怜惜，陆灵素也仰慕柳亚子的才学，主动致信柳亚子：“明知使君有妇，即为外室，亦所不辞。”柳亚子犹豫再三，向岳父递呈退婚书。柳父知道此事后认为儿子大逆不道，掐断了柳亚子的经济来源，扬言断绝父子关系，柳亚子几经抗争无果后最终屈服。陆灵素毕业后带着失恋的悲痛来到芜湖，却正巧与刘三结识。

柳亚子虽与陆灵素分萆，但二人却做成了好朋友。当年八月，柳亚子“招饮南园，集者中有刘三、陆灵素等十余人”，柳亚子见到陆灵素应该是五内杂陈不可名状的，留诗云：“寻常小集成嘉会，十九当年是旧盟。更与苏阊申后约，夜阑莫漫惜离情。”但是各位饮酒忆故，杯觥交错之时，刘三与陆灵素唱了一段牡丹亭，却成就了刘陆二人的姻缘。

经此种种离难，二人多厄的前半生居然在芜湖成为互补的安慰。陆灵素不仅与夫君举案齐眉，更兼一双调羹妙手，刘三病体初愈，胃口很差，陆灵素就变着花样做各种美食。刘三喜甜，陆灵素就用猪油精心蒸煮八宝饭，不仅让夫君病体复原，还馋得苏曼殊每日无心教学，“就惦记着灵素的饭菜”，苏曼殊在息的文字中不止一次提到过陆灵素的厨艺，还将猪油八宝饭认定为“海内第一”。

刘三喜集古画文玩，还热衷于藏书，陆灵素也是其中高手，二人家资巨富，常一掷千金，每遇珍爱之物不计本钱收为已用，日日菜余把玩，琴瑟相和。刘三故后，陆灵素整理《黄叶楼典藏图书目录》中仅海内孤本就有五千余册，其他元明古籍两万有余，另有碑帖画幅等万余件。抗战之后，黄叶楼所藏文玩多半毁于战火。

刘三爱梅，常以梅妻鹤子的林逋自诩。夫妻二人不仅种梅画梅，还在上海福州路昼锦里的巷口开了一家只卖梅花的花店。最终因时局动荡，花店关门，所储梅花多赠友人，剩下的梅树则移到黄叶楼旁的空地上，刘三还留有多首咏梅铭志诗，其中有“典尽寒梅未疗贫，岂贤煮字裹儒巾。兹游更负花千本，售于人间值几文”之句，发一世浮沉功名未就的生不逢时之慨。

在瞬息万变的动荡之下，国之不国，安有完家。夫妻二人散尽家财，也多有惊世之举，但一已之臂无边回天，二人相濡以沫的恩爱也成了“浙东首幸，万人楷模”，时人常谓之为“民国冒（辟疆）董（小宛）、沈（三白）陈（芸）”，特别是当时名人离婚另娶风尚日盛之时，刘三与陆灵素始终不渝的爱情和流离起落的一生，被《大公报》以“当代赵明诚李清照”称之，成为当年沪上恩爱白头的典范。

三、义葬邹容

刘三是在日本与邹容结识的。当年他入东京成城学校骑兵科学习期间，留日学生在日本成立“拒俄义勇队”，他是第一批加入的，孙中山在横滨设兴中会分会，刘三经同乡钮永建介绍加入兴中会并由此结识邹容。

当时的留日学生监督姚文甫为人刻薄，人品又差，且时不时发表他怜痛清朝灭亡的不甘情绪，时为留日学生所不齿，为显示自己曾受皇恩，不忘旧朝，他头顶还留着旧式长辫。某日，学生间探知姚监督与一日本女人传出奸情，群情激愤，邹容遂与陈独秀、刘三等五人乘夜闯入姚监督住所，邹容不容分说便给了姚几个耳光，并与陈独秀一道抽出准备好的短刀剪了他的辫子悬挂在学生会馆门前示众。

此事一出众皆称快，但是姚监督却暴跳如雷，申请当局抓捕闹事学生，因为当时事发突然，姚监督只认清了动手打人的邹容，其他几人却没看清面目，邹容为避风头，不数日便离日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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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相识不过数月，但邹容与刘三彼此志趣相投，姚监督剪辫一事更是让二人肝胆相照，在离别的码头上二人结柳为盟结为至交。

此后刘三继续留在日本，与他人在东京创办《江苏杂志》，撰文声援国内革命，与远在上海的邹容遥相呼应。

《苏报》案后，章太炎、邹容先后被捕，囚禁于提篮桥监狱，章太炎被判三年，邹容被判两年。章太炎老成温和，邹容却个性刚烈，在狱中常为其他在押犯人的非人待遇与狱监对峙，虽然深得狱友敬重，却惹怒了当局，而且他刚毅的性格也使自己繁遭痛打，遍体鳞伤，身体每况愈下，1905年4月邹容便去世了。

关于邹容之死，章太炎怀疑是狱监下毒，但苦无证据。在章太炎《邹容传》中曾记载：“其夕，积阴不开，天寒雨湿，鸡初鸣，卒于狱中。旦日，余往抚其尸，但其目不瞑，同系者皆疑医师受贿鸩之。”

邹容死后，遗体由《中外日报》报馆出资备棺，本拟送归邹容故乡重庆安葬，因重庆遥遥千里无法成行，遂转存于上海四川会馆，会馆也无法安置，便转运到当地人称为“化人滩”的荒冢地里。

陈去病立即将消息致信刘三。接到陈去病的信后，刘三听闻昔日挚友为大义而死却死无葬身之地，心急如焚地返回上海，为了不惹人注意，他换上一件破衣潜入化人滩寻觅邹容的遗骸，但是由于此处旷大，多有无名弃棺，更有野狗翻刨，接连数天搜寻无果。

刘三再向《中外日报》报馆和四川会馆打听消息，也无任何有用消息，万般无奈之下他转到监狱，用重金贿赂当天值班的狱卒，果然，这狱卒提供了一条线索：“听说有人在棺前埋有一块石碣，上书‘周镕’二字。”原来《中外日报》去买棺材时，棺材店老板询问死者姓名的时候，为了避免麻烦，并没有留下邹容本名，而是同音不同字的瞒天过海。

石碣其实就是一块小石碑，上海当地风俗，棺材店会免费赠送一小块这样的石碣。有钱人家自然不在乎，但是对于无主孤坟，这种石碣就可充当墓碑了。

化石滩上的这种石碣都很小，字迹模糊且大多被泥土掩埋着，如若寻找要铲去泥土才能看到字迹。刘三再次去时便随身带上一把小铲，凡有石碣都细心地除去泥土仔细辨认。半月之后终于让他找到了一块刻有“周镕”二字的石碣，刘三随即掏出一块手绢塞在石碣背后的泥土里，并插上几根竹条做好标记。

回到家后他思量多日，决定将邹容的遗体接到华泾自家安葬，并在黄叶楼西侧开垦出一块地势较高的空地，挖好墓穴，密种柏树百株，作为邹容的安息之地。

1906年4月3日是邹容周年忌日。2日夜里，刘三约好四个自家乡亲，雇好了一艘拉稻谷的木船由水路赶往上海，他则从陆路先行一步。在约定的码头会合后，五个人乘前瞻夜色来到化人滩，找到那块做好了标记的石碣，连同邹容灵柩用毡毯包好扎紧，合众人之力运至船上返回华泾，连夜下葬，让邹容入土为安。

此后多年，他每天来这里与旧友对酒吟诗，而对外人，却绝口不提此事。

辛亥革命后，孙中山以临时大总统的名义，下令追赠邹容为“陆军大将军”，但是他们翻遍了化人滩也未找到邹容遗骨。同罪下狱的章太炎出狱后无论从政从文都时常提及邹容当年的勇事，但邹容魂归何处，他却一直不知。

17年后的1922年冬天，章太炎从黄炎培处打听出邹容是被刘三收葬一事，立即偕蔡元培赶到华泾刘三府上大礼参拜。当时刘家也已渐渐落没，连雇人清扫也力有未及，每天刘三用数个小时清理也于事无补，整个墓地显得凄凉萧瑟。

1924年4月5日清明节，当时文政各界的领袖人物由章太炎带队再到华泾祭扫，于是便出现了本文开篇时的那幕场景。

众人题诗后，刘三也也欣然酬诗唱和：

杂花生树乱莺飞，又是江南春暮时。

生死不渝盟誓在，几人寻冢哭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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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中宰相”之称的李根源（同盟会筹备人之一，时任《云南》杂志社经理，后任大汉军政府军政部长兼参议院院长，陆军上将）叹曰：“邹君为革命先革已命，奋不惜身誉满全国，可惜其墓连一块石碑也没有，后世将如何待之？”建议集资修葺墓园，以便后人瞻仰，座者皆同其声。

当即推定李根源及刘三二人具体负责，随即各出捐款，计有章士钊200元、章太炎、于右衽、李根源、田桐（孙中山秘书）、张继、赵铁桥（邹容的四川同乡）等各100元，其他人分捐10元至50元不等，共计1800元，拟在邹墓前面购地一亩重建墓园。

张继则主动请缨远赴广东，筹得各界捐款800余元，孙中山亦捐500元、许崇智（国民军政府军事部长）捐400元、俞寰澄捐120元。

李根源及刘三多方联络，从购地到棺材，再到碑文墓表事必躬亲精心谋划尽心尽力。章太炎对多年前的旧作《邹容传》重新增删修订作为邹容墓表，由于右衽亲笔，再请苏州籍雕刻大师孙伯渊刻于选定的一块高约十五公尺的石碑上。

捐款到位后，石匠瓦匠等也相继雇好，经数月修缮，在墓园间广植松柏及各自小亭，园子四周还修建了四根青白石立柱和各处甬道石阶，如此墓园宽阔静幽，旷大明朗。

整修后的邹墓占地一亩多，呈长方形，坐北朝南，地基高出周围农田二尺有余，尽得上上风水，圆石砌成的邹容墓前竖一座尖顶青石碑，上书“邹容之墓”四个朱红大字，墓后修有美观典雅的中国特色的高大石屏，两边各立一座石亭，高达5米，左亭内为墓志，右亭内则为墓表。

章太炎念念不忘当年狱友墓地修缮情况，于第二年春天再访华泾，邹墓已按规划修葺一新。这一次他又带来各处捐款数百元，交予刘三，让其在墓侧筑成墓道，并细心地画好设计图。又过月余，墓道修成，捐款略有剩余，刘三于是又在墓道前的石阶上立一座石碑，请章太炎寄来墨宝，一行篆书“赠大将军巴县邹容墓”九个大字拓刻其上。

至此，刘三绝意功名，与夫人陆灵素深入简出于黄叶楼上，每天往返墓园清洁修扫不问世事，间或去镇上公学指点学生换些米面。陈其美任上海都督时，曾重金相邀，请他出山从政，刘三婉言辞谢。后来虽曾出任镇江敏成中学校长、南京国立东南大学、上海持志大学授课，但都时间不久便重回黄叶楼隐居。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自恨老病，常与夫人叹息说“余老且朽，无缚鸡之力于前线报国，亦守邹友残骸于敝土，不能随府西迁渝汉，实非中用者也。”所作诗文亦多忧愤之句，一夜大醉痛哭后竟得怔忡病，时哭时笑精神恍惚。

他手书杜甫“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一联于壁上，每日坐在邹容墓前喃喃自语。

到了1938年春，刘三夫妇因避匪盗不得不搬到华龙路元昌里的一间陋室。沪上闷湿，再得瘟症，时感胸腹热炙。他生性好酒，此时已不胜烈酒，于是每天让夫人给他买些冰镇啤酒解暑，不想肠胃失调，伤胃成病，随后痢泻不绝，至此一病不起，8月26日一醉而逝。

他病逝前一日尚在与住所毗邻的华龙小学给学生讲授唐诗，临死尚指着桌上对夫人道：“作业未批，作业未批！”

刘三这位义薄云天的江南才子，同盟会前驱，终于可以与他的结拜兄弟邹容在地下击节作歌永世唱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