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淮海（三十八）：陈官庄一九四九年的别样元旦

（接上次文章）

六十八. 围里围外的不同元旦

......中正个人自参加革命战争以来，迄今几四十年，我在每一长期战役之中，都是备历艰辛，饱经挫折，受尽诬蔑，无论失败到什么程度，我始终持有必胜信念，而最后也必能达到成功的境域。要知道我们所倚恃者为民族精神、人类正义与世界公理，共党匪军的暴力能劫取我东北，却不能征服我们的民族精神；能侵入我们的腹地，却不能侮辱我民族的人格......——蒋介石1949年元旦发表的《新年文告》

......现在摆在中国人民、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面前的问题，是将革命进行到底呢，还是使革命半途而废呢?如果要使革命进行到底，那就是用革命的方法，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反动势力，不动摇地坚持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主义，打倒官僚资本主义，在全国范围内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在全国范围内建立无产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主体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共和国......——毛泽东1949年元旦的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

解放军阵地里的文艺表演

仿佛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就在蒋介石那冗长乏味的新年文告——确切地说是自我安慰的声明——公诸于世的时候，毛泽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也发布了一篇新年献词。

这倒成了很有趣一幕，国共两党的最高领导人在新年献词上较上了劲，展开了唇枪舌剑的“文斗”。与蒋介石唯唯诺诺，自说自话的新年文告不同，毛泽东的新年献词恢弘大气，字里行间显露着雄心壮志，一句“将革命进行到底”简直成了那年年底的最佳流行语，一时间传遍了全国的各大解放区，也如闪电一般地传遍了淮海战役前线的每一条战壕。

毛泽东这篇风格迥然不同的新年献词，要是被蒋介石看到了估计会气到吐血，因为这份献词不仅无视了他发布文告里的那种想要“保全国土”的唯唯诺诺，还把他假装嚷嚷着要下野实际上想要和中共划江而治的企图揭露得干干净净。

毛主席心里对老蒋估计是这么想的：就凭你这老小子的伎俩还想蒙我？门儿都没有！我不仅要打过长江，还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毛泽东和朱德

“我军在堑壕里迎来了1949年元旦，阵地上充满了节日气氛，战士们欢天喜地的庆贺新年......”与此同时，新华社的记者们开始报道“战壕里的新春”。

就如同新华社所说的那样，在这一天，陈官庄仿佛已经不像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战场，反而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战士们聚成一堆，津津有味地观看着文工团成员和老百姓们排练好的节目。一时间，乐器的演奏声，表演者的歌唱声，观众们的笑声欢呼声在一条条战壕里反复回荡。

为了有效地围困杜聿明集团，华野十几个纵队在陈官庄周围挖掘了一条条错综复杂的战壕网络，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德法对峙的堑壕战一样，长时间的围困让士兵们将战壕变成了一处处生活场所。除了日常的战斗阵位，战壕里还设置了弹药库，士兵寝室，卫生间，饮水处，甚至还有俱乐部和娱乐场所。在每天的休息时间，战壕里总是会传来清脆的快板声和悠扬的口琴声，这可以说是残酷战场的一道别样风景吧。

新年伊始，文工团女成员在打着快板（模型复原图）

陈官庄包围圈战壕的背后，聚集着一条条排成纵队的人流，远远望去完全看不到尾巴，那就是晋冀鲁豫等七个省老百姓的支援队伍，他们用一辆辆简易的小车，将数不清的米面粮油源源不断地运送到陈官庄的后勤人员那里。这不仅是为了犒劳之前艰苦战斗的士兵们，也是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养精蓄锐。淮海战役爆发两个月以来，无休止的大兵团作战让所有人风餐露宿，战士们啃的是高粱饼，玉米，窝窝头和咸菜，都是缺盐少油，荤菜几乎没有，大家不停地长途跋涉，体力消耗极大，肚子里完全一点油水都见不到。

和以往共产党军队的艰苦朴素不同，淮海战役最后阶段陈官庄的生活条件是相当不错的，华野战士们在围困杜聿明集团后每天都可以吃到白面馒头，鲜肉包子和猪肉炖白菜粉条。值得一提的是，在新年快要到来的时候部队为了打牙祭，开始给大家蒸米饭了，这可把南方士兵们高兴坏了.....到了元旦那天，周恩来甚至下令：淮海战役前线将士们每人一斤猪肉，外加五包香烟。

淮海战役支前老百姓和他们用过的推车（纪念馆藏）

过去两月的一幕幕都像放电影一般地在华野战士们的脑子里回放着：碾庄的艰苦鏖战，徐东的硝烟密布，蚌埠的战云突起，马不停蹄的徐州大追击......在经历了将近两个月的炮火喧嚣后，整个淮海战场又重新沉寂了下来。恰逢元旦佳节，当时的中国人对公立新年还不怎么习惯，但也完全可以当成传统春节来过。在这种规模的大战中，能够获得休整的时间已属难得，而且又遇上新年，当然要抓住机会放松心情好好开怀几日。

虽然在文献中对元旦那一天华野指挥部的场景没有记载，但是小编觉得这段时间指挥部内的气氛应该是比较轻松的，粟裕的头疼病肯定已经缓解，但是连续两个月几乎没睡过囫囵觉的他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尽管如此，粟裕将军肯定会在新年之际为大家吹口琴助兴，而战士们也会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1949年1月1日，这一天对共产党来说不只是洋溢着新年的喜悦，在千里之外还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事情：北平市人民政府成立，由叶剑英担任市长。

然而此时，北平还没有解放。

这种任命意味着，华北局势基本已经稳定。

民国时期的北平城门

新年的陈官庄，在解放军阵地对面不到几十米的国民党士兵战壕里却是一片死寂，和对面解放军阵地的喜气洋洋相比，两者反差极大。

国军士兵们互相偎依着躺在战壕里，所有人目光呆滞，失魂落魄，陈官庄能用来烧的早就全部烧光了，连老百姓的房屋和埋在地里的棺木都没能幸免。这些国军士兵们很清楚，在这个该死的包围圈内，新年的喜庆狂欢只属于那些整日醉生梦死的国军军官们，对普通士兵们来说，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自己又多活了一天而已。

蒋介石在《新年文告》里那番装腔作势的自责话语对国军士兵们来说屁用都没有，倒是共产党不断抛射过来的一张张花花绿绿的《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让他们产生了无限向往。双方几十万人马在几十米的距离上对峙了快一个月，每每到了饭点，对面阵地上的米面香气就直往这群国军的鼻子里钻，所有人饥肠辘辘的肚子根本无法忍受这种诱惑。

“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

一个人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会为了食物做出一切行为，所以向对面解放军的投诚计划早就在陆陆续续地进行了。

狼狈不堪的国民党军

身为徐州“剿总”副总司令的杜聿明面对士兵接连投诚这种现象，只能抱着一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现在空投的粮弹越来越少，大家为了争食大饼罐头都搞得你死我活，反正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要是再给他们灌输诸如“效忠党国”的洗脑理论，那就显得十分滑稽可笑。士兵们过去投诚也好，还是过去吃饱了再回来也好，杜聿明一概不管，随他们去吧。

不过这种事儿千万不能让邱清泉知道，万一那疯子借着酒兴抄起枪亲自冲到战壕里枪毙士兵，那投诚的士兵说不定就更多了，到时候直接一片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有些国军军官很聪明，早在年关将至的时候，国军士兵跑到共产党阵地的人越来越多，这让他们心生一条“绝妙”突围计策。

这帮军官们了解到，在陈官庄的东南角的青龙集阵地上，解放军的防御比较薄弱。于是他们计划将包围圈内的徐州国民党机关职员、军官家眷、青年学生等非战斗人员组成一个“难民还乡团”队伍，领头的人打着白旗慢慢悠悠地走向共军阵地。他们知道，共产党的军队是不打老百姓的，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一点蒙混过关，大部队再紧随其后突围出去。

这个计划杜聿明也同意了，因为他觉得可以以此来减少那些白吃白喝的非战斗人员。

战争年代中国的老弱妇孺

但是后来实施计划的时候，这个“难民还乡团”的队伍规模完全超过了预计，因为很多人都想趁机冲出包围圈，不仅有老百姓，还有不少国军军官和战斗人员。混乱的人流组成庞大的队伍慢吞吞地朝着对面阵地走去。

结果对面的解放军一看这架势就开始警觉，认为这帮人里绝对夹杂着不少国军军官，于是很快得出了结论：这帮人要趁机突围！

密集的弹雨很快从解放军那里轮番射出，这些想要蒙混过关的国军眼见事情败露，也端起枪胡乱朝着解放军扫射，一时间火光冲天，死伤者不计其数，这场有点可笑的突围行动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出主意的军官们眼见计划已经泄露，人员伤亡惨重，便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去，在杜聿明面前大倒苦水。

但不知怎么地，这事儿被邱清泉知道了。

然后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邱疯子直接对这群“始作俑者”们破口大骂，认为他们临阵脱逃，简直是丢了国军嫡系部队的脸！

“他妈的，统统给我拉出去毙了！！”邱清泉怒不可遏。

好在后来文强跑去说情，这一幕闹剧才算草草收场。

年轻的国军军官们

同样地，国民党军之前煞费苦心的毒气突围计划在几天前也泄露了，一个在徐州“剿总”司令部工作了很多年的国军军官以自己腿部中弹为代价，把国军要使用毒气突围的秘密送到了华野第九纵队司令员聂凤智那里。

这位国军军官叫顾柏衡，名义上是徐州“剿总”司令部警卫队队长，实为潜伏在徐州的中共地下党员。当然了，潜伏在徐州“剿总”内部的中共地下党员绝对不止他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几个，出于安全考虑他们之间从来不联络。顾柏衡当时腿部受伤，是被华野士兵们用担架抬到八纵指挥部的。

第二天，人民日报上就刊登了一则警告性消息：如果杜聿明胆敢使用毒气弹，战争结束后以战犯论处！

这个严厉的警告自然也通过广播传到了杜聿明耳朵里，杜聿明当时肯定很惊讶，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计划是让哪个没长脑子的给走漏了？

但是他心里很快又平静下来了，杜聿明觉得这事儿透出去了也没关系，共产党士兵没有配备防毒面具，就算他们知道自己要放毒也是没办法防范的。而且，两千多个从南京空投至此的防毒面具早已分发完毕，自己手下的国军士兵们正在抓紧训练，到时候在毒气的帮助下突围出去，是大有希望的。

杜聿明在元旦佳节盘算着野心勃勃的放毒计划，他认为共产党这次是在劫难逃。

带着防毒面具的国军士兵

也是在那几天，陈官庄国民党军阵地。

徐州“剿总”副参谋长文强和军法处长站在一起，像是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两个人的身影在瑟瑟寒风中显得有些酸楚和落寞。

“念观兄，你看那七个人怎么办啊？”军法处长拉紧了身上的大衣，对文强说道。

文强看了他一眼：“当初是我要留下他们的命的，可没想到我们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唉......没有办法了吗？”

“恕我直言，你那时背着杜长官留下了他们的命，这本来就已经很冒风险了......依我看，要不然......”

“不行，现在我军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全军覆没，”文强对军法处长说，“要是处决这七个俘虏，万一我们做了俘虏后，这事儿传了出去，杜长官和我就算活下来也会被共军枪毙。”

军法处长一脸犯难：“可现在我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还要喂他们？”

文强听罢，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老年的文强

“放了！”几秒种后，文强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那杜长官那边......”

“没关系，你把他们偷偷放掉，别让人看见，”文强镇定地说，“当初杜总下这个命令估计也是有点昏头，眼下的战局已经让他焦头烂额，此等小事他根本不会关心的。”

那七个俘虏应该是共产党的便衣情报人员，他们在徐州集团西撤时被国军抓获，然后自然而然就被交到了有军统工作经验的文强手里。

当时已经心力交瘁的杜聿明才懒得管这种破事，于是便直接命令文强把他们毙了算了。但是，机灵的文强留了一个心眼，他没有执行这个命令，而是让军法处长把他们关了起来，随大部队一同撤离。

而这时，就在国民党军山穷水尽的时候，文强把这七个人放了。

当时的文强估计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不经意的举动，竟在十年后救了杜聿明的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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