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母亲的逝去

如果你看见一个全身着火的人，你会如何救他？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天，我被芬二姐抱着，进入里间去看母亲最后一眼，床周围围了许多的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远远看到床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使这黑色更加显眼了。

我听见有沙哑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四处张望，好奇是谁在叫我。我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见母亲躺在床上黑乎乎的一团，只剩一口白牙和张开的嘴，好像是鬼。

我很害怕，一下子跑到了外间，躲在四伯妈身后，她极力把我推到里间，去到我母亲身边。可是我不愿意去，我心里很害怕，也不相信那是我的母亲。我死死地拽着门框不松手。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周围的人都在说：

“你叫一下你妈妈呀！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连妈都不会叫？”

“你快点来看你妈最后一眼，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这个菇凉怎么这么不懂事。”

周遭嘈杂的声音将我淹没，我听不清她们的声音，脑袋嗡嗡的。

母亲沙哑的哭声吓得我心神不宁，我记忆中的母亲可是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母亲长得不高，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偏黑。我还记得母亲有一个卖凉粉的小摊，开在“人”字形路口边上，生意还不错。

小时候馋嘴，经常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去抓一把黄豆，然后跑得远远的，偷偷吃。炒黄豆基本上是凉粉必备了，看着突然减少的炒黄豆，母亲常常无奈地摇摇头。我感觉卖的都没有，我吃得多。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告诉我躺在床上那个被大火烧的面面全非的女人是我的母亲，我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她乌黑的长发呢？为何不见了踪影？她的脸虽然有一些黑，但也不至于到如今的这种，像煤炭一样的黑。

她躺在红漆的单人床上，我不敢看她，可她看我的眼里满是泪花，她抬起已经化脓的双手，似乎这样就可以摸到我。

眼见着人没有多长时间了，幺奶对奶奶说：

“先帮她换上衣服吧，等一下人去了，身体变僵就不好穿衣服了。我来扶着，你给她穿。”

奶奶和幺奶开始帮母亲换身上的衣物，以便下葬。

把人扶起来的时候床单、被套上都是黄色的污渍。那是伤口化脓产生的粪水。换衣服的时候，尽管很小心，但是皮肤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拉起。烧焦的皮肤粘在衣服上，在身体上留下小块小块的缺口，能够看里面的肉。

看着这样的母亲，奶奶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轻声低喃：

“造孽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小宏儿，又是个不靠谱的，小纯纯以后咋个办喔！”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也许是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睡着了。

我可以接上的是另外一个场景。八个人农家汉子抬着母亲的棺材在前面走着，后面是一个个抬着花圈的人。四伯妈牵着我的手走在人群后。

走到半路的时候，四伯妈说：

“要不要我抱你”。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慢慢的棺材被抬上了山，花圈随意放着。动工前放鞭炮的声音震耳欲聋。

人们开始挖墓坑。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起，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挖着挖着，在墓坑底下发现了不知道是青蛙还是癞蛤蟆的东西。五伯看着泥坑里的东西说：

“不能再挖下去了，再挖下去就破坏风水了。”

其他人疑惑道：

“这样太浅了，棺材都装不下。”

五伯看着墓坑里的东西说：

“这样就行，等会儿用石头砌起来就可以了。”

众人合力把棺材放入挖好的墓坑中，随着一铲又一铲土的落下，周围开始垒了石块，泥土还在不断地填充，棺材逐渐被掩埋。我也捧了几捧泥土放在坟上，具体数字已经不记得了。

众人用洋铲的背面拍打坟上的泥土，将坟上的泥土拍紧实。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我没有母亲的遗物，父亲也没有没有。我早已忘记母亲的长相，母亲唯一的一张照片，放在外公家那边一位外婆家里，那是母亲和其他人的合照。

这段记忆有些模糊，我也不清楚这是我本身的记忆，还是后来听老一辈聊天时在脑海中构造的画面。生活总是充满残酷的，我在此叙述的不只是我自己，是每一个幼年失去亲人的曾经。

说来母亲自焚的原因我也有些不理解，听奶奶说是因为父亲赌钱输了，母亲和父亲吵架。母亲一气之下就用汽油浇了自己一身，然后引火自焚了。等父亲发现的时候一着急就用水泼，等火浇灭之后人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了。在路上拦了几辆车，人家都不愿意带，怕死在车上晦气，后面没得办法，到处找车。

当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院拒绝接收，医生无赖地摇摇头：

“已经没救了，赶紧回去准备后事吧！”

“要是你爸当时用铺盖给你妈灭火，说不定人还活着。”

可是，没有如果，我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也无法想象母亲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当时，你二舅来看你妈的时候，就问你妈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小宏儿嘛！’，你母亲只说：‘二哥，不关小宏儿的事，你不要怪他。’

你二舅不相信，就把大家都喊出去，单独和你妈说。怕人多你妈不敢讲实话，你二舅在屋里呆了一段时间，出来后你二舅也没有找你爸的麻烦。”

我想奶奶跟我说这段话也是不希望我去怀疑父亲吧！

所有人都不清楚母亲为何自焚，最后归咎于母亲可能是撞鬼了。在亲人们的口中，母亲是一个很好的人。

五伯常说：“你妈母亲去世前几天，从你外公家回来，路过门口的时候说：

‘五哥，我回久长拿了些新米回来，送来给你们尝尝’。”

那时候父亲所在的村子基本上都是在吃玉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