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程洛学经“南剑三先生”的续传和阐发,形成了早期福建理学,为朱熹的闽学建立提供了思想资源。在洛学闽化中,朱熹与“南剑三先生”开展学术创造活动,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一是发展了周敦颐“太极”和二程“理”本论思想,二是丰富了程颐提出的“理一分殊”说,三是发展了二程“格物致知”思想,四是丰富了“默坐澄心”的修养论。此外,“南剑三先生”重视“四书”,诠释“四书”,为朱熹注释“四书”提供了理论思想依据。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的完成,标志着闽学的建立,标志着儒学从注重《五经》到注重《四书》的转变。在这个转变过程中,杨时、罗从彦和李侗为此作出了极大的理论贡献。 关键词:洛学;闽学;洛学闽化;南剑三先生;朱熹
杨时、罗从彦、李侗是北宋末南宋初期的理学家。延平在宋朝称南剑州,辖剑浦(今延平)、将乐、尤溪、沙县和顺昌五县,因三人都是闽之延平人,故被称为“南剑三先生”。其中杨时为“伊洛之学”的传播者,道南学派的创始人;罗从彦,为洛学闽传中的一位承先启后的人物;李侗为二程理学的三传弟子,对于朱熹思想的成熟和发展起了重大作用。以二程为代表的洛学和以朱熹为代表的闽学,就思想体系说是一脉相承的,在时间上却有一段间隔,程颢卒于北宋元丰八年(1085),程颐卒于北宋大观元年(1107),朱熹出生在建炎四年(1130),程颐死后二十多年朱熹才出生。那么,洛学是怎样闽化,过渡发展到闽学的,下面就“南剑三先生”在洛学闽化中的贡献,及对朱熹闽学形成的影响,作一具体的分析。
一、朱熹与“南剑三先生”的洛学思想渊源
二程洛学传杨时,杨时传罗从彦,罗从彦传李侗,李侗传朱熹,朱熹集宋代理学之大成。清人黄百家说:“二程得孟子不传之秘于遗经,以倡天下,而升堂靓奥号称高弟者,游、杨、谢、吕其最。”1张伯行在《罗豫章集·序》中说,罗从彦“尽得龟山不传之秘”。又说:李侗“……绍豫章之学,独深得其困奥。”2全祖望说:“朱子师有四.而其推以为有统者,称延平(李侗)。”(《宋元学案》卷三十九《豫章学案》)这里所说的“统”,也是指传孟子以后所谓“不传之绝学”。
二程一传弟子杨时。北宋元丰四年(1081),杨时29岁,被授为徐州司法。据《杨龟山先生年谱》(卷上)记载,他“闻河南程明道与弟伊川,讲孔孟绝学于河洛,往颖昌,以师礼从学焉”。于是,杨时在赴徐州司法任时,绕道颖昌(今河南许昌)首次以师礼见程颢。程颢弟子盈门,杨时是少数特别被器重者之一。杨时离开颖昌时,程颢出门相送,感慨地说:“吾道南矣”3,后来又经常寄书问学。元丰八年(1085),程颢卒,杨时于元祐八年(1093),赴浏阳知县任时,不辞劳苦,又一次绕道洛阳,通过同乡游酢荐引,转师程颐,遂有“程门立雪”之佳话。绍圣三年(1096),他寄书与程颐讨论《西铭》,现《二程集》中有程颐《答杨时论〈西铭〉书》及其他书信共三篇。政和四年至宣和六年(1114一1124年),杨时曾在毗陵地区(今江苏无锡、常州、镇江一带)东林书院(今无锡)讲学,宣扬洛学,后又搜集二程平时讲学答问,编成《二程粹言》。他在《与游定夫》书中说:“先生(程颐)语录,传之浸广,其间记录颇有失真者,某欲收聚,删去重复与可疑者”,并要游酢也“广为寻访”,“异时更相校对,稍加润色,共成一书,以传后学。”4杨时在整理《伊川易传》上亦有功于洛学。程颐著《易传》,未及成书而得疾,临终授门人张绎,不久张绎卒,书稿散亡,后谢良佐得残稿,错乱重复,几不可读,杨时用了一年多时间校正,而有今传之《伊川易传》。后来,朱熹著《周易本义》一书,吸收了《伊川易传》的思想,并进一步发挥了程颐观点。杨时在程门与游酢、谢良佐、吕大临同为四大高足。全祖望在《宋元学案·龟山学案序录》中称赞杨时是“南渡洛学大宗”。张伯行说杨时“独推先生之学最纯,先生之道最笃,其上接濂洛之传,下开罗(豫章)、李(延平)、考亭(朱熹)之绪者。”5
二程再传弟子罗从彦。他41岁时,“闻同郡杨时得河南程氏学,慨然慕之,及时为萧山令,遂徒往学焉。”(《宋史·罗从彦本传》)罗从彦于政和二年(1112)自延平赴萧山拜杨时为师,初似乎对杨时之说还有所怀疑,后徒步赴洛阳亲见程颐问有关《周易》之学,听程颐之教对照杨时的观点,“具是实”(《宋史·罗从彦本传》),发现杨时传播的确是程颐观点,于是归而师事杨时二十余年。杨时说:“惟从彦可与言道。”(《宋史·罗从彦本传》)朱熹说:“龟山倡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仲素一人而已。”(《宋史·罗从彦本传》)从杨时给胡安国信中可知,罗从彦亦有收集整理二程遗著之贡献。“伊川先生语录在念,未尝忘也。但以兵火散失,收拾未聚。旧日罗仲素编集备。今仲素已死于道途,行李亦遭贼火,已托人于其甚家寻访,若得五六,亦便下手矣。”6今存《二程集》中《外书》卷六有“罗氏本拾遗”近150则,均分别注明明道、伊川语。杨时在绍兴四年(1134)订定《二程粹言》,参照了罗从彦所收集的这些语录。罗从彦先后著有:《遵尧录》《春秋指归》《中庸说》《春秋毛诗语解》《语孟师说》《台衡录》《二程龟山语录》等著作。
李侗为程门三传弟子,宋徽宗政和六年(1116),闻郡人罗从彦从学杨时得二程“不传之学”,便慕名而拜罗从彦为师。当时李侗受佛学思想影响较深,罗从彦针对李侗的思想,作诗“圣道由来自坦夷,休述佛学惑他歧。死灰槁木浑无用,绿置心官不肯思”7,勉励李侗。并自注:“学道以思为上。孟子曰:‘心之官则思’。《书》曰:‘思日睿’‘睿作圣’。‘惟狂克念作圣’。佛法一切反是。”这对李侗学术观点影响颇深。后李侗“从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语》《孟》之说”(《宋史·李侗本传》),并学其静坐,“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而求所谓‘中’者,久之,而天下之理该摄洞贯,以次融释,各有条序,从彦亟称许焉”(《宋史·李侗本传》)罗从彦在《与陈默堂书》中赞许“后生李愿中(李侗)者,向道甚锐,曾以书求教,趋向大抵近正。”8李侗24岁从学于罗从彦后,亦退而屏居山田,结茅水竹之间,“谢绝世故四十余年,食饮或不充,而怡然自适。”(《宋史·李侗本传》)他一生弃科举,穷经谈道,不著作,不作文,颓然若一田夫野老。朱熹把李侗给他的信件和平时的语录等汇编成《延平答问》传于世。
朱熹从学术渊源来说,为程门四传弟子。他少时,从学五夫里刘子翠、刘勉之和胡宪三先生。当朱熹24岁,初涉仕途,从建州崇安赴泉州同安上任途中,路过延平,拜见父亲朱松的同门学友李侗。此后直到朱熹34岁李侗去世为止,朱熹经常往返于五夫里与延平之间,拜李侗为师,彼此答问论难的书信甚多。明周木《延平答问序》曰:“受学于(李)先生之门,服膺先生之训,剖微穷深,至忘寝食。”他从李侗处闻“理一分殊”之说,真正得到理学的启迪。求学李侗,朱熹思想得到“逃禅归儒”的转变。李侗对晚年得朱熹为徙,亦其赞赏和欣慰,他说:“元晦进学甚力,乐善畏义,吾党鲜有”,“此人极颖悟,力行可畏.讲学极造其微处”,“从源头体认来,与之论难,见儒者络脉”,“自见罗先生(从彦)来,未见有如此者”9。李侗这无异认定.朱熹通过他上接罗从彦之学。
杨、罗、李、朱四代传人,前赴后继,以明道、卫道、传道为已任。从师承关系上讲,南剑三先生是二程到朱熹的中间环节,二程思想能为朱熹所继承和发展,与南剑三先生的道南一脉相承是至关重要的。
此外,洛学入闽,除杨时一系传入外,还有建阳人游酢,他20岁拜师程颐,是入程门最早弟子之一,著有《易说》《论语杂解》《孟子杂解》《中庸义》等。另外还有一位崇安(今武夷山市)人胡安国,是“私淑洛学而大成者”,“南渡昌明洛学之功,文定(胡安国)几侔于龟山,盖晦翁(朱熹号)、南轩、东莱,皆其再传也”(《宋元学案》卷五十四《武夷学案》)。游酢和胡安国对洛学闽传,对朱熹闽学的形成,亦产生过重要影响。
二、“南剑三先生”与朱熹对洛学的阐发
从二程“洛学”到朱熹“闽学”,经历了几代人的时间。在这期间,杨时、罗从彦、李侗除传续洛学外,还在于形成了早期福建理学思想,为朱熹闽学的建立作了思想理论上的准备。
第一,发展了周敦颐“太极”和二程“理”本论思想。
周敦颐根据《易传》,吸取道教和佛学的某些思想,把“太极”作为本体。他在《太极图说》中说:“自无极而为太极。”“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周氏把“太极”作为产生世界万物的本源。而二程则把“理”或“天理”作为世界的本原,认为“万物皆是理”。程颐说:“天下之物皆能穷,只是一理、一物之理应万物之理。”(《二程集》,第157页)二程讲“理”本,而杨时则以理为太极,他说:“既有太极,便有上下,有上下,便有左右前后,有左右前后四方,便是四维,皆自然之理也。”10这里的“上下”是指“两仪”,即天地,前后左右是指“四象”,即春夏秋冬。他把太极与天地和四时看成有次第先后,太极等于自然之理,是万物变化的根本原因。
罗从彦亦认为天地万物的本源是“理”。他在《中庸说》言“天地之先是理”,“有理而后有物”。李侗却用二程提出的“理”去分析周敦颐的太极化生万物的。在周敦颐看来.由无极而太极.由太极而阴阳,由阴阳而五行,而万物而人。李侗认为周敦颐的这种宇宙生成论,“亦只是此理一贯也。”11李侗把:“太极”和“理”联系起来,他在给朱熹的信中说:“‘太极动而生阴’,至理之源。只是动静阖辟,至于终万物始万物,亦只是此理一贯也,到得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时,又就是人、物上推,亦只是此理。……又就人身上推寻,至于见得大本达道处又衮同此理。……在天地只是理也”12李侗用二程的“理”解释太极,说太极是“至理之源”,是最高的理。这应该说是对周敦颐和二程本体论思想的一个很好的发挥。
后来,朱熹继承杨时、罗从彦、李侗这些观点,用“无形而有理”解释“无极而太极”,提出“太极只是一个浑沦底道理。”13他说:“太极只是天地万物之理。在天地言,则天地中有太极;在万物言,则万物中各有太极。”(《朱子语类》卷一,第1页)“太极只是个一而无对者。”“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朱子语类》卷100,第2549页)这里所谓“万物之理”,其内容主要指仁义礼智。这样,太极即是最根本,最高的理,又是伦理道德最高标准,为封建道德在宇宙的存在和自然规律中找到了根据。这是对二程学说的发展,也是对洛学的完善。
第二,丰富了程颐提出的“理一分殊”说。
“理一分殊”思想虽可溯源于佛教华严宗理事关系,但“理”并非其哲学最高范畴。到了宋代,周敦颐在《通书》中说“一实万分”,张载在《西铭》中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提出“民胞物与”。程颐把他们的这一思想概括为“理一分殊”,作为哲学概念正式提出。绍圣三年(1096),杨时与程颐关于《西铭》主旨的讨论。杨时对《西铭》中的“民胞物与”以及“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吾幼。……凡天下疲癃残疾,悖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14的普爱众生,泛爱万物的思想,认为“言体而不及用,恐其遂至于兼爱”15。在杨时看来,《西铭》虽阐发了“仁之体”,却没有讲“仁之用”,如此就可能导致墨子之兼爱说。程颐在复信中,就《西铭》的体用问题对杨时答复说,《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分殊之弊,私胜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二程集》,第609页),非墨子之兼爱说。
此后,杨时在倡道过程中再三提到这个原则性论断:“天下之物,理一而分殊”,并把“理一分殊”和体用相联系,认为理一是体,分殊是用,体用不同,但又紧密联系,不可分割地结合在一起。他说:“用未尝离体也,且以一身观之,四体百骸皆具,所谓体也。至其用处,则履不可加之于首,冠不可纳之于足,则即体而言,分在其中矣。”16体用就如人的身体与百骸,从人的全身来看,这是理一之体;从四体的百骸来看,这是分殊之用。故用不离体,分在理中。杨时从体用处说“理一分殊”,是对洛学的发展。
杨时还以仁与义来诠释“理一分殊”。他说:“天下之物,理一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17这又将“理一分殊”的关系与“仁和义”的关系联系起来,丰富了其伦理道德的意蕴。罗从彦继承了其师的这一思想,在阐发“理一分殊”思想。他说:“仁,体也;义,用也;行而宜之之谓也。”18这就使其师杨时的观点更加明确。李侗对杨时和罗从彦的这一思想作了进一步的阐释。他说:“要见一视同仁气象却不准,须是理会分殊,虽毫发不可失,方是儒者气象。”19他特别强调“分殊”,而且对分殊的认识要很细致,做到毫发不可失。他说:“吾儒之学,所以异于异端者,理一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此其要也。”20这就从道德修养上强调认识分殊的重要性。杨时、罗从彦从道德实践上,即从实用处说“理一分殊”。李侗发挥了此说,把“理一分殊”之说应用到道德修养上,知如何去实现仁的品德修养,知所谓“殊”,使二程超越时间绝对的“理”,与现实构通更密切了。这应是对洛学之发展。
同时,李侗还认为,知其理一要在“知”字上用力:“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之说。而先生(罗从彦)以为全在知字上用着力,恐亦是此意也。”21李侗对“理一分殊”的认识,着眼于“知”字,强调对分殊的认识,因而也就具有“穷理”的认识论意义。杨时、罗从彦和李侗的格物穷理方法,注重从具体的分殊的事物入手,认为经过对分殊的积累,自然会上升到对理的认识。这种注重对“理一分殊”思想的阐发,强调以“殊”求“一”的理论,是“南剑三先生”的明显理论特征。
朱熹在继承程颐、杨时、罗从彦和李侗这一思想基础上,把“太极”与“理一分殊”结合起来分析,并将佛学“一多相客”和“万川印月”论引进他的理学体系。《中庸或问》说:“天下之理未尝不一,而语其分则未尝不殊。”天下之理只有一个,有如天上的月,分散在万物的理众殊;有如水面的月,月和水月,理一与分殊,是相互统摄,相容的。这就是朱熹的“理一分殊”说,比程颐的“理一分殊”更加丰富了。
第三,发展了二程“格物致知”观点。
“格物致知”说语出《大学》。何谓“格物”,《大学》的作者没有具体说明。什么是“格物”,程颢说:“致知在格物。格,至也。或以格为止物,是本矣。”(《二程集》,第84页)程颐说:“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曰穷其理而已也。穷其理,然后足以致知,不穷则不能致也。格物者适道之始,欲思格物,则固已近道矣。”(《二程集》,第316页)什么是“穷理”?二程说:“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二程集》,第188页)怎样才能格物穷理呢?二程说:“格物者,格、至也,物者、凡遇事皆物也,欲以穷至物理也。”“格物穷理,非是要尽穷天下之物,但于一事上穷尽,其他可以类推。”(《二程集》,第188页)
杨时对二程格物致知说进行了阐发。就杨时“格物致知”的路向而言,明显地有着向外求格物功夫与内省的明心涵养相结合的倾向。他说:“为是道者,必先乎明善,然后知所以为道也。明善在致知,致知在格物。”22又说:“致知必先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斯知止矣,此其序也!”23这就是说,要“明善”就必须致知,格物是致知的有效途径。杨时认为:“明善在致知,致知在格物。”(《宋元学案》卷二十五《龟山学案》)“致知格物,盖言致知当极尽物理也。理有不尽,则天下之物皆足以乱吾心之知。”24在杨时看来,人虽然有善的本质,如果不格物是不能明理即明善的。杨时还认为:“凡形色之具于吾身者,无非物也,而各有则焉。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鼻之于臭味,接乎外而不得循焉者,其必有以也。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则物与吾一也。”25杨时主张通过主体接触客体,以获得关于事物的道理或规律的认识,其格物之道就是要求通过多种途径遍格众物,以“极尽物理”。
李侗在杨时格物致知说的基础上,又提出了“融释”说。他说:“为学之初,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凡遇一事,即当且就此事反复推寻,以究其理,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循序少进,而别穷一事,如此既久,积累之多,胸中自然有洒然处,非文字言语之所及也。”(《宋元学案》卷三十九《豫章学案》)这里所说的,“常存此心”,就是要时时保持持敬之心,排除不符合天理,即排除一切不符合伦理道德的干扰,做到“心与理一”。遇事“反复推寻,以究其理”,实际上也就是格物穷理。“融释”就是程颐所谓的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格得多后,自脱然有贯通处。可见,杨时、李侗是采取外向探索和内省工夫,渐次积累和豁然贯通结合起来,从而建构了自己独特的格物致知论。
朱熹继承和发展二程和杨时、李侗的“格物致知”思想。他在《大学章句》中做了“格物致知”补传,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盖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格物,此谓知之至也。”26朱熹的这段文字集中地阐述了他以“格物致知”为核心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程颐说:“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二程集》)而朱熹的“即物穷理”之说,提出了一条向外求知的方法。在“穷理”之前,加上“即物”三字来释“格物”。这是朱熹的创见,也是对程颐思想的重要补充和发展。因为,他把“穷理”的前提和基础讲清楚了。
第四,丰富了“默坐澄心”的修养论。
“默坐澄心”也即“静坐”,是理学家一种认识和修养方法。二程教人“且静坐”,“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二程集》)杨时对二程的这一方法做了阐释,他在《中庸义》中说:“学者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以心体之,则中之义自见。执而勿失,无人欲之私焉,发必中节矣。”他在给友人的书信中亦说:“夫至道之归,固非笔舌能尽也。要以身体之,心验之,雍容自尽,燕闲静一之中,默而识之,兼忘于书言意象之表,则庶乎其至矣。反是,皆口耳诵数之学也。”(《宋元学案》卷二十五《龟山学案》)杨时这种“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以心体之”之法,在于他认为通过默而识之的内心体验工夫,最终能够超然自得。但这所得既然来源于言意之表,也就无法言说传诵。由此可知,杨时由《中庸》而来的这种涵养心性,体验喜怒哀乐未发的工夫,不是如禅门的“悟无所得”,而是有确定的内容,即“至道”的。道出于书言意象之外,所以忘言忘象才能体道,而非口耳诵读所得识。杨时提出“以身体之,心验之”默识中道的存养工夫,后来得到罗从彦和李侗的发展。
杨时曾教导罗从彦说:“某尝有数句教学者读书之法云: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默会于幽闲静一之中,超然自得于书言象意之表。”27罗从彦对其师杨时“默识中道”的存养功夫,认真予以践履。他曾入罗浮山筑室静坐三年,“以体验天地万物之理”。他曾作诗云:“静处观心尘不染,闲中稽古意尤深,周诚程敬应初会,奥理休从此外寻。”28在罗从彦看来,“观心”所追求的“奥理”,可以从周敦颐的“诚”和二程的“敬”中去寻求。他认为,心中一尘不染,闲中体验天地万物之理,便可进入一种“彩笔书空空不染,利刀割水水无痕。人心但得如空水,与物自然无怨恩”29的境界。如何体验“喜怒哀乐未发”的状态,罗从彦明确提出了“静中体验未发”之说。罗从彦还将杨时“以主静为宗”的修养论发挥成“静中看喜怒哀乐之未发作何气象”,认为人性未发之中即体现了天理。对此,朱熹曾在《延平答问》中说“豫章令先生(指李侗)于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而求所谓中者,由是切实体会,道日盛,学日彰。”30
李侗对罗从彦“静中体认未发”又作了进一步的阐发:“某曩时从罗先生问学,终日相对静坐,只说文字,未尝及一杂语。先生极好静坐,某时未有知,退入室中,亦只静坐而已。先生令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此意不惟于进学有力,兼亦是养心之要。”31对此朱熹说:“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32这种“以主静为宗”的修养论经过杨时、罗从彦和李侗的发挥,构成了早期福建理学追求“静养”境界的特征。
后来,朱熹认为,罗从彦的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此意不唯进学之方,兼亦养心之要。元晦偶有心恙,不可思索,更于此一内求之,静坐看如何,往往不能无补也。”33在 朱熹看来,“默坐澄心”既是进学之方,又是养心之要,是认识方法和道德修养的结合。他说:“明道(程颢)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 坐。”34又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35朱熹对师门这一传授做了修正,认为应该用“敬”字去修改李先生的“静”字。他说:“李先生,尝教人静坐,后来看得不然,只是一个‘敬’字好。方无事时敬于自持,及应事时敬于应事,读书时敬于读书,便自然贯动静。心无时不在。”又说:“道理自有动时,自有静时,学者只是敬以直内,义于方外,见得世间无外不是道理,不可专要静处求,所以伊川谓只用敬.不用静,便说平也。”(《宋元学案》卷三十九《豫章学案》)这为他后来“居敬穷理”论提供了思想资料。
三、“南剑三先生”与朱熹重视“四书”的诠释
宋代以后,中国正宗的儒家思想,主要体观在“四书”之中。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完成了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转变,就是从注重《五经》到注重《四书》的转变。这个转变始自二程,而由朱熹所完成。在这个转变过程中,杨时、罗从彦和李侗为该书提供了思想资料。据陈荣捷教授统计,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共用了32位学者的731条语录,其中引述二程225条,尹焞90条,杨时73条、李侗13条。36而杨时仅次于二程和尹焞之后,位居第三。可见,南剑三先生对朱熹四书学的建立,有着重要的作用。
《宋史·学道传·序论》说:二程“表彰《大学》《中庸》二篇,与《语》《孟》并行,于是上自帝王传心之奥,下至初学入德之门,融合贯通,无复余蕴。”从这段文字可见,四书并行,最初是出于二程的提倡。杨时师承二程,对《四书》予以高度的重视。他认为“《大学》者,其学者其门户,不由其门而欲望其堂奥,非余所知也”37;“《论语》之书,孔子所以告其门人,群弟子所以学于孔子者也,圣学之传其不在兹乎”38;“《孟子》其要皆是出于道学陵夷之后,其功不在禹之下的睿智刚明之材,孟子的言行之迹而已,世之学者因言以求其理,由行以观其言,则圣人之庭户可渐而进矣”39;“《中庸》之书,盖圣学之渊源,入德之大方也。”40杨时曾对其门人说:“余以为圣学所传具在此书,学者宜尽心焉。”41他不仅推崇“四书”,而且以“道统论”诠释《四书》。杨时著有《论语讲义》《论语义序》《孟子解》《孟子义序》《中庸义序》《中庸义》《题肖欲仁大学篇后》等。其中《孟子序说》一段关于正心诚意的论述,被朱熹全文引用在《孟子集注》卷首,作为注解《孟子》的提纲挈领性的说明。朱熹还引述杨时以道统论注解四书的一段言论作为《孟子集注》的结尾。这些都表明朱熹注释四书,是把杨时的言论作为相当重要的依据。
政和元年(1111),罗从彦在南京(今河南商丘)杨时门下学“四书”,后写成《语孟师说》《中庸说》《议论要语》《二程龟山语录》等著作,对“四书”进行了阐述。李侗之《延平答问》中,诸多条是回答朱熹关于《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书中的疑问。如李侗对朱熹说:“《中庸》以喜怒哀乐未发己发言之。又就人身上推寻至于见得大本道处.又衮同只是此理,此理就人身上推寻,若不于未发己发处看,即何缘知之?”42可见,从杨时到罗从彦、李侗的道南一派极力推崇“四书”,诠解“四书”,为朱熹注释“四书”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料,为朱熹建立闽学作出了努力。
从以上对“南剑三先生”在洛学闽化的发展过程所作的贡献可以看出,他们是从洛学过渡到闽学的桥梁。如果没有杨时、罗从彦、李侗等闽中学者续传洛学,并奠定洛学闽化的基础,那么朱熹闽学的出现应该是没有前提的,也是没有可能的。明代程敏政说:“无龟山则无朱子”。从师门传承授受的角度可以这样认为,不过还要加上罗从彦和李侗,无罗从彦、李侗亦无朱子。应该说,这种评论是很肯綮的。
文章来源:《中国哲学史》2023年第5期。本转载仅供学术交流,不做其他用途,若有侵权,敬请联系,十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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