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文化原创榜·音乐丨复苏道路漫长

经过三年寒冬，2023，中国音乐行业迎来雪融后的春天。

演出市场的复苏肉眼可见，数据也可以印证。2023年，全国营业性演出场次达34.24万场，演出票房收入315.41亿元，较2022年同期分别增长278.76%和453.74%。前三季度累计观演人次达1.11亿，超过2019年全年水平。

歌手重回舞台，观众的热情一触即发。伍佰演唱会成为体育馆KTV、“五月天假唱风波”、刀郎重出江湖……华语流行音乐许久不似这般喧哗。

2023年10月，伍佰在南京奥体中心体育馆开演唱会。视觉中国

名利汇聚的娱乐工业，一直是一面展现社会情绪的镜子。光鲜背后，复苏道路漫长。

“口红效应”

歌手们度过了忙碌的一年。

排名第一的劳模是薛之谦，共计开了超过70场演出会，五一期间连开五场，因为只能买到高铁无座票，跨城演出时甚至缩在高铁餐车里。头部歌手这一年共享着丰收的欢乐，周杰伦、林俊杰、张学友、蔡依林、梁静茹、李宗盛……过去二三十年华语流行音乐史上叫得出名字的歌手，几乎都在开演唱会。

观众们享受着重回线下的快乐。演唱会门票被炒至高价，大家似乎并不专心听歌，而是去现场合唱。最典型的是伍佰演唱会，有一句玩笑是，三千多买来的门票，到最后伍佰老师“（开唱）连头也不起了”。有一次下班，伍佰已经回到住处，刷抖音发觉场馆内人群仍未散去，“演唱会”还没结束。

有的歌手在北京鸟巢、上海八万人体育场、广东奥体中心等大型体育馆“卷”开演场次纪录，有的挑选小而美，在千人级Live House进行马拉松式巡演。演唱《下一个天亮》的台湾歌手郭静，在上海、北京、苏州、长沙等城市巡演了五个月，结束时直呼想回家抱抱小猫。

正如流行音乐评论家罗伊·舒克尔在《流行音乐的秘密》一书中所写的，作为一种仪式，艺人和观众会在演出现场产生认同感，陪伴我们长大的歌手，熟悉的旋律，带来一种安全感，尤其千禧年初的流行音乐，透着繁荣和希望，那是我们成长的记忆。

在TFBOYS成团十周年的演唱会上，当《青春修炼手册》一响起，许多歌迷就被带回陪伴“三小只”长大的回忆中，如繁星点亮星空。任贤齐的上海演唱会，也勾起80后的集体回忆。

2023年8月6日，西安，TFBOYS出道10周年演唱会现场。视觉中国

一些许久没有机会举行大型演唱会的歌手，在这一年重回体育馆中央。这些年来，歌手周传雄大多跑小型商演，5月6日，“念念不忘”巡回演唱会的首场在上海举行，演唱会最后，全场观众齐声合唱《黄昏》，周传雄几乎哭着听完。此前他常困惑，“我的歌迷不知道到哪去了”。

有人认为，2023年演出市场的火爆，一方面源于明星艺人在过去三年无法演出，急于“收复失地”。另一方面也和“口红经济”的逻辑很像，如果经济不景气，人们会购买相对廉价的非必需品来提升心情和信心。演唱会门票比口红贵，但是咬咬牙能支付，还能提供和偶像链接的亲热感。

对于歌手来说，同行业的人都在开演唱会，自己的歌迷自然不能怠慢。他开我也开。而对于粉丝和一般观众来说，这也是一种群聚效应，至少朋友圈晒出的票根会提醒你，看演唱会是当下值得追逐的生活方式。

据真故实验室报道，2023年，有歌迷一年看了47场演唱会，加上住宿、交通等花了超过10万元，相当于年工资的五分之一，也有一般大学生跟着歌手成为全国巡回特种兵，买不到门票时，即使在外场听，也心甘情愿。

人们在忙碌的工作、学习间隙跨城看演唱会，也给地方带来巨大的经济增长点。据海南省新闻办公室公布消息显示，周杰伦2023嘉年华世界巡回演唱会·海口站，四天共吸引15.46万人次游客，其中省外游客9.51万人次，占游客总数的61.5%，实现9.76亿元旅游收入。

而根据“西安公布”公布的数据显示，8月6日晚，TFBOYS“十年之约”演唱会在西安奥体中心体育馆举行，西安住宿线上提前预订量较2022年同期大幅增长，尤其8月6日至7日出行总订单量同比增长738%，直接带动4.16亿元旅游收入。

同样红火的还有古典音乐市场。2023年3月12日，德国大提琴演奏家扬·沃格勒登台国家大剧院，带来全套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演出，是国外艺术家在疫情后重新走入中国的重要标志。随后，马林斯基交响乐团、维也纳交响乐团、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先后访问国家大剧院。

《今日音乐》创办人、在古典音乐行业从业多年的也纳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刚刚放开那会儿，“市场的反应还是比较大的”，国外大团一出票就几乎秒空。票价水涨船高，国家大剧院舞台后侧的“暖气片”位置，炒至小一千，翻了近十倍。

也纳认为，观众对于国外名团的追捧，包含复杂的社会心态，但是侧面反映出疫情三年很多本土艺术家没有利用好窗口期巩固城池，培育观众群，“我说得可能略微严厉了一点”，也纳认为，那段时间观众被投喂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节目”。

“蓬勃且纷乱”

2023年，人们似乎被饥渴包围。一般人对鲜花、空气、朋友、森林、音乐、展览饥渴，艺术家对观众、掌声和舞台饥渴，资本和商人同样饥渴，用也纳的话说，“饿久了”。

也纳认为，至少就古典音乐市场而言，国外大团是稀缺资源，运营演出的经纪公司有赚快钱的心态，演出票价对标疫情前普涨了三分之一，虽然国际巡演涉及的差旅、货运成本更高，但还是“非常离谱”，“如果是黄牛的话，价格就更离谱了”。

2023年12月，钢琴家王羽佳完成17天、9座城市的中国巡演，引发觉象级的“王羽佳热”，一票难求。也纳认为，作为享誉全球的顶尖钢琴家，王羽佳成名已久，这次更像社交媒体助推出圈。章子怡、鲁豫等许多名人都到现场观演，当然，还有一大部分群体是琴童家长，“大家就觉得我能看王羽佳，挺有面子”。

2023年，钢琴演奏家王羽佳影响力出圈，其实她在业内成名已久。图为她2022年在萨尔茨堡音乐节上演奏。?MarcoBorrelli图

12月16日，国家大剧院独奏会的上半场，王羽佳演奏了现代音乐大师梅西安的《圣婴之吻》，也纳认为这显示出王羽佳对自己的票房号召力有充足的自信，如果换一位一线钢琴家来弹这套曲目，“市场不会认”。整场演出，王羽佳返场10次，加演时间长达50分钟。

也纳认为，王羽佳2023年的巡演在商业上是成功的，但过热的市场环境，容易在舆论上给艺术家的个人形象带来折损。舆论有很多质疑的声音：比如票价制定过高、加场演出挤走了其他艺术家原定的演出时间、剧院违反契约精神……无论这些情况是否符合艺术家本人的意愿，都违背了艺术的初衷。以至于王羽佳本人在专访中称：“希望大家是来听音乐的，不是来追星的。”

2023年，为了提振地方经济，很多中小城市对举办音乐节跃跃欲试，中国演出行业协会《2023上半年全国演出市场简报》指出，2023年，中国演出城市呈现出从一二线向三四线城市延伸的趋势。2023年上半年，二线及以下城市举办的音乐节数量占了57.9%。

石家庄因打造中国摇滚之都名噪一时，河南南阳也因中原迷笛音乐节的盗窃事件受到关注。早在2021年，山东济南“融创文旅城耳立音乐节”公布会上，四位领导合影做出三种“金属礼”手势，就曾引发网友热议：“看得出来，真的是很努力地在宣传了。”

音乐节究竟能给城市带来多大的经济收益，很难清楚估算。不过，能不能给观众提供好的体验，是对城市基础设施和软实力的一次考试。流量给予奖赏，也能带来反噬。

2023年9月，因为赶场太多，过度疲乏，薛之谦在成都的演唱会出现问题。演唱会已开场，观众也入席，薛之谦穿着便服上台，说自己高烧39度，他鞠躬道歉，蹲在地上，含着泪水和歌迷说笑，承诺会退票、承担旅途的费用，又陪着粉丝清唱了一小时。

过热的市场频频出现争议，梁静茹的巡演出现歌迷买了上千元门票，视野却被舞台四周立柱遮挡的“柱子票”风波。年底，B站鉴定假唱的UP主“麦田农夫”质疑五月天演唱会上海站12首歌中，有5首为纯假唱。五月天“假唱事件”被推上风口浪尖，事件进展至今，各方各执一词，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则回应还在连续调查中。

在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中，音乐人小柯表示对事件本身没有太多了解。但对于假唱问题，他认为，如果一个歌手突然得了甲流、重感冒，或者连演数场太过疲乏，“我把调降一点，保证能够完美演出”，歌迷或许尚能理解，“但如果就是一个图省事、偷懒，自己可以完成不完成，那就是另外一个事”。

小柯用“蓬勃且纷乱”形容2023年的音乐演出市场。上半年，有人问他怎么看现在市场这么好。他说按商业课上教的知识看，所有陡然上升的曲线都不正常。“如果是一家大公司发觉自己的业绩直线上升，要马上停下来找问题，一定出问题了，因为所有的直线上升一定会（带来）直线下降，而且它的下降速度会超过你的起点，这是经济学规律。”

音乐的提醒

小柯原名柯肇雷，是《北京欢迎你》《等你爱我》《因为爱情》《最熟悉的陌生人》《稳稳的幸福》等歌曲的创作人，被称为“内地流行音乐教父”。近十年来，他主要的精力用于音乐剧创作，在北京798艺术中心经营小柯剧场。

在小柯剧场的录音室里，南方周末记者请小柯推举2023年的华语原创音乐，他掏出手机，打开Apple Music，示意在流媒体时代，很多好听的歌还没记住名字就找不到了。“不像过去花几十块买一张CD，拼命听”，对歌曲和旋律印象深刻。

刀郎的新专辑，他认真听了，不太能观赏：“第一我们俩不认识，没有交集。他原先火的时候我也很努力地想听，失败了。这次我又很努力地想听，又失败了，就不行。可能无论他有多深的含义，无论他有多高的思想性，我还是读书更好，我也不情愿卷入他的骂战。”

刀郎在2023年引发觉象级讨论，他的朋友、新疆音乐家协会副主席石明曾表示，刀郎是一位音乐行者，多年来在四处游历采风，收集民间音乐元素。华中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陈永则撰文分析《山歌寥哉》中传统与现代的两面，认为他一面借鉴民间艺术，一面适应现代文化语境。

在艺术成就的争议之外，许多人认为刀郎的音乐和他本人有一种叛逆的姿势。这或许可以解释刀郎被关注、讨论背后深层的社会心理。正如一位评论人所说，芸芸众生的生活难免有不如意，出身草根的刀郎，不合流俗的腔调和姿势不期然赢得很多共鸣。

每个人都有喜欢音乐的基因，我们希望拥抱一个健康的市场环境，因此，那根陡然上升的曲线是值得警惕的，“它如果上升到一个顶点连续下去，开心死了。它上升到顶点，下滑一点，（再）连续（上升）下去，我也开心死了。我最不情愿看的是，上升到顶点，又落入到比之前更低的地方，那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小柯说。

经历寒冬之后，乐评人耳帝认为，2023对于主流和独立音乐人都是所谓“小年”，但还是有勇敢、直面、突破与自我的表达。

DOUDOU的《南三环东路》是写给劳累大众的生活嗟叹，“有着身心与大地一通沉陷的呼天怆地”。苏运莹的《圆》是给予自然生命的咏叹，夏之禹的《姐姐》则用一曲杨钰莹曾红遍大江南北的世纪声响，贯穿个体与记忆的写影。

窦靖童的新专辑《春游》是新世代的声音，音乐博主呆若木一认为，其中《Monday》这首歌几乎已足以概括专辑风貌，时而迷幻时而散漫，“像是打开了一扇理想的舒适生活之窗，架空了苦难，摆满了精巧的亚文化气味，一种这个世代的酷……但‘妈妈给过我最特别的礼物，是教会我怎么观赏一道彩虹’这样深的情感表达又在一片模糊中穿出来，原先她代表的仍旧是在这个世代迷茫而又深情的大多数。”

古典音乐领域，也纳向南方周末记者提到由指挥家余隆、上海交响乐团和纽约爱乐乐团委约，为《欲望都市》写过配乐的作曲家阿龙·齐格曼作曲，马克·坎贝尔和布洛克·沃尔什作词的清唱剧《上海！上海》。

2023年，清唱剧《上海！上海！》排练现场。资料图

该剧讲述二战期间逃亡上海的犹太难民在中国民众的庇护下幸存的故事，于2023年11月在上海首演，估计将于2024年2月由纽约爱乐乐团在纽约上演。余隆说：“历史的洪流中，总会出现一些至暗时刻，但人性的光辉和善良，却是一叶永不沉没的扁舟。”

在创伤面前，音乐可以疗愈人心。根据《2023腾讯娱乐白皮书》数据，2021-2023年，中国数字音乐市场规模连续三年高增长，至2023年增长至1849.25亿元，该年度Q3腾讯音乐在线付费会员用户正式破亿。

这意味着，在过去三年，听众更情愿为在线音乐付费了。呆若木一在这一年的总结中写道，如果说新闻快讯是被称为第一落点的事实呈现，那么流行音乐往往是在第二落点之后，探讨现实事件的发生在我们内心深处长远的情感冲击与影响。

南方周末记者 付子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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