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消难说到这里,不禁深长叹息一声。
宇文护道:“这个高殷性格为人如何?高洋为何对他这么担忧?”
司马消难道:“高殷今年只有十四岁,人嘛,倒是温和忠厚,礼贤下士,有儒雅之气,但侯尼干认为他太像文弱的汉人,一点也不像他。有一次侯尼干命高殷亲手杀死一个囚犯,高殷吓得手脚发软,在侯尼干逼迫下,连砍了三、四刀都不能砍断首级,侯尼干大怒,用马鞭狠狠抽打高殷,高殷为此受惊过度,生了一场重病,就此落下了口吃的毛病。”
侯莫陈崇叹道:“如此乱世,立如此文弱之君,也难怪高洋忧心如焚了。”
宇文护道:“听了韦刺史和司马公所说,各位认为高洋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日大家知无不尽,畅所欲言。”
达奚武大咧咧道:“我认为高洋一生有三次转变,第一次是从少年时期的刚毅果决转为鲁钝痴傻,第二次是高澄死后他突然从鲁钝痴傻又转为睿智英明,第三次则是在位六、七年后,睿智英明逐渐被荒淫暴戾、神志疯癫取代。第一次转变很好理解,就是高澄被确立为世子后,高洋感到了大哥对他的猜忌,从而借鲁钝痴傻来韬光养晦。第二次转变更好理解,既然成功上位,当然要展现强势,收服人心。唯独第三次转变,我觉得莫名其妙,难以理解。难道真如世人所说,是突然神志失常,疯病发作?”
豆卢宁笑道:“大宗伯,世上哪有什么突然疯癫,我看就是刚才燕国公问到的,高洋长期服药,但用药方法不对,才导致神志失常。其实魏晋之时,如嵇康、阮籍、刘伶等很多先贤也是长期服药,然后要么到处狂奔,要么终日昏沉,也是动不动就裸体示人,与高洋何其相似。昔日魏太武帝拓跋焘也是服用寇谦之炼制的丹药,晚年同样大肆杀戮,故此,我认为高洋心性大变,就是因为服药所致!”
韦孝宽道:“大宗伯、大司寇,下官以为,高洋的疯癫似乎是一种表象。据我所知,即使高洋疯癫最严重的时候,伪齐的朝政也并未混乱崩溃。”
达奚武道:“这不过是因为有杨愔、高德正、高演等人勉强维持,要是没有这些人,我看伪齐早就天下大乱了!”
韦孝宽摇头道:“大宗伯,我在伪齐的密谍向我说,伪齐朝野上下流传一句话——‘君昏于上,政清于下’,我想请问,如果真的君昏于上,怎么可能政清于下?哪个疯癫的君主会忍住不干涉、不过问、不扰乱朝政?能做到这‘三不’的人,怎么可能是真的疯癫?”
达奚武一时语塞,道:“你是说他——装疯?”
韦孝宽道:“我只是感觉高洋的很多事情,在背后其实都隐藏着合理的解释,比如高岳的姬妾薛氏不过是娼妓出身,竟敢为自己的父亲求取司徒这样的高官,这本就犯了妇人干政的大忌,如果高洋将她交付有司、明正典刑,再命文人大肆宣扬,岂不是明君的作为?但高洋却将她吊起,以大锯锯杀,用这样一种看似疯癫的举动来掩盖本来合情合理的原因,这才真的令人不解。”
“又比如高洋杀死高岳、高隆之两位叔父,本就是清除元老重臣,这种事历朝历代史不绝书,本就不足为奇。可他偏要给高岳加上逼奸贵妃这种荒诞的罪名,对高隆之则是掘墓开棺、挫骨扬灰,用这种疯狂举动来引人非议。杜弼是天下公认的清廉之士,高洋偏偏给他硬栽上贪污的帽子,让人唾骂他的昏庸。同样,清除前朝宗室、防止他们复辟很好理解,可高洋偏偏要用放风筝、弃尸漳水这种看似滑稽的举动来实施,故意使他合理的举动变得不合理。”
豆卢宁道:“历来君王都是尽量为自己无理的行为披上合情合理合法的外衣,为什么高洋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这样做对高洋有什么好处呢?”
韦孝宽对豆卢宁的发问却不回答,自顾自地道:“历来君王私德败坏、好色荒淫的比比皆是,根本就不值一提。按照鲜卑旧制,兄弟子侄继承父兄之妻本就是一贯的传统,高洋想得到嫂子元氏又有什么稀奇?高洋若真是贪图淫欲想得到元氏、庶母尔朱氏和大姨李氏,完全可以有无数方法可以达到目的,谅这些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也没有办法抗拒。但他偏要搞得满城风雨、路人皆知,这是为什么?宫中佳丽无数,高洋偏要从宫外招来大量娼妓,公开淫乱又将她们放出,从而一传十十传百,他这样拼命败坏自己的名誉,又是为了什么?”
达奚武将大腿一拍,道:“所以我才说他是疯子呀,疯子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韦孝宽笑道:“再看他对杨愔、高德正、李集、赵道德等人的不同态度,我们会发现,对忠于他的人,他有时极为苛暴,有时又极为宽容,甚至对同一个人都态度变化莫测。比如李集,在顶撞高洋后被释放,他也许自认为掌握了高洋的性格规律,打算再次进谏时却突然被杀。而赵道德不仅顶撞高洋,甚至还要殴打高洋,高洋反而不杀赵道德,因为赵道德的行为更加大逆不道,也更加符合高洋所需要的疯疯癫癫的自身形象,换句话说,越是有利于让人误以为他是疯子的行为,他越喜欢。这种规律隐藏极深,但是既然一个人行为有规律可言,就不能断言他是真的疯癫!”
众人听韦孝宽这番剖析,似乎领悟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宇文护搔搔头,道:“韦刺史,那你说,他故意装疯,到底是为了什么?”
韦孝宽嘴唇微动,犹豫再三,道:“下官也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忽见于谨开目,凝视自己,急忙避开于谨眼神,垂头不语。
于谨若有深意地一笑,缓缓道:“叔裕所言有理,连你都不明其所以然,我们就更不明白了。”
他游目四顾,忽道:“杨宫伯,方才你说——高洋的倒行逆施是为了震慑其他怀有异心之人,老朽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杨坚听于谨点到自己,心中一颤,看看父亲杨忠,却听于谨笑道:“杨宫伯,无妨,大冢宰说了,知无不言嘛。”
见杨忠点头,杨坚黑红的脸上透出一抹沉毅之色,道:“各位大人,我也是受燕国公方才所说——高洋并不能彻底掌握晋阳精兵受到的启发。”
他缓缓起身肃立,道:“辅城公殿下对高洋总结为嗜酒、癫狂、荒淫、好杀,我觉得确实精准,而且这四者之中,包含明显的因果关系,因为嗜酒所以癫狂,因为癫狂所以荒淫,所以好杀。首先,高洋原本精明果决、心雄万夫,但迫于高澄的压力,从十四岁开始就不得不装出痴蠢之相,而且一装就是七年。这七年,高洋内心之痛苦想必是难以言喻的,也正因为隐忍太深,需要饮酒和服用药物来麻痹自己。”
于谨微笑道:“说得好,但为何他一朝成功后,还要饮酒服药呢?”
杨坚气度越发沉稳,道:“高洋毕竟上位极为突然,以前高欢苦心孤诣安排的接班人是高澄,晋阳霸府的诸多军政要员早就向高澄宣誓效忠,即使高洋在晋阳暂时赢得了娄昭君和众人的认可,但离彻底掌握还差得太远。而且自高欢起,晋阳和邺城就是分庭抗礼、各自为政,晋阳早已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庞大军事集团,具有自身固有的利益,高洋想登基称帝,必然打破原有利益格局,所以才会受到那么大的阻力。”
于谨缓缓点头,道:“杨宫伯所言,与我不谋而合,请继续讲下去。”
杨坚道:“高洋登基后,连续向北方用兵。其实当时突厥刚刚兴起,柔然四分五裂,山胡、库莫奚、契丹不过芥藓之疾,何须如此穷兵黩武,更无需每次都御驾亲征,原因就是高洋急于向晋阳方面证明自己在军事上的才能,同时通过指挥军队作战,进行人事调整,从而达到掌握军队的目的。”
于谨忽道:“那你认为高洋的目的达到了吗?”
杨坚眼睛都不眨,朗声道:“没有!”
于谨道:“为何?”
杨坚道:“一是因为建康之战的惨败!”
于谨不再说话,眼中却露出一丝笑意,杨坚索性放开顾忌,道:“原本以高洋前期的强势和频繁北征,晋阳集团是有可能妥协的,比如安定王贺拔仁仅仅因为进献的马匹不好,就被高洋拔光头发,命他背着炭篓送去晋阳。贺拔仁在伪齐功臣中位列第三,仅次于咸阳王斛律金和章武王厍狄干,但受此奇耻大辱并未反抗,这说明高洋已经占据了上风。而南征建康之战,高洋力排众议,启用高岳麾下将领萧轨为帅,大将厍狄伏连是厍狄干之子,李希光、东方老是原高敖曹旧部,其他将领也都是晋阳抽调而来。如果这一战胜了,就意味着晋阳集团完全接受高洋领导,可惜,这一战伪齐不仅败了,还败得异常惨烈,更彻底击碎了高洋收服晋阳的梦想,也就是这一年开始,高洋的癫狂愈发严重,一发不可收拾。这是其一。”
于谨轻声道:“那二呢?”
杨坚朗声道:“二是因为晋阳有娄昭君!娄昭君自高欢建立霸府以来,从来没有离开过晋阳,她一直是晋阳集团的灵魂人物!高澄突然遇刺,高洋火速赶到晋阳,就是为了觐见母亲,争得她的支持。此时高洋已经二十一岁,是高欢嫡子中唯一成年的儿子,娄昭君别无选择,只能同意。此后高洋表现优异,不仅军事上大展拳脚,政治上也是卓有成效,那时的娄昭君对高洋是持合作态度。但高洋的大方向是巩固皇权,断不允许有一支强大的力量游离于皇权之外。故此,高洋登基后频繁往来与邺城与晋阳之间,几乎每月一次,如此时间一长,也不可避免与娄昭君代表的晋阳集团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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