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鹤之名：说说我们的年轻人①

写在前面的话：

苏立英博士是我们非常敬重的一位师长，她自上世纪80年代初就开始了对于鹤类及湿地的研究和保护实践。十多年前，苏老师又着力推动了大学生志愿者参与在地社区自然教育的活动。这一过程当中，她启发和影响了不少的年轻人。苏老师最近写了一些有关这些年轻人的文字，能够在此发表，是鄙公号莫大的荣幸。

国际鹤类基金会通讯The ICF Bugle 2012年第38卷第1期

对苏立英老师带领年轻人活动的介绍

记得第一次与刘涛见面是2010年的秋季，我带领一伙东林爱鸟（东北林业大学爱鸟协会）同学去林甸观鸟（黑龙江省林甸县位于扎龙湿地的东侧）。当时，他是大二学生，静静地坐在一群活泼的年轻人中间，很少讲话，黑亮亮的眼睛一直很注意地观察着周遭发生的事。

别看他平时很腼腆，不言不语，到关键时刻就会显露出英雄本色。

讲刘涛的故事之前，先容我啰嗦几句故事发生的背景。2011-2017年间的春季，由国际鹤类基金会（ICF）、（日本）丹顶鹤保护和亚洲水鸟保育基金的支持，在内蒙古辉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辉河保护区）的大力配合之下，我开始组织大学生志愿者们在呼伦贝尔的辉河流域宣讲丹顶鹤和湿地保护。志愿者们主要来自东林爱鸟、呼大绿会（呼伦贝尔学院绿色北疆青年志愿者协会）和绿色龙江从黑龙江的其他大学里招募的大学生。

宣讲过程中针对不同的对象，我们采取了不同的形式。在中学或高中，要做一个由四个不同题目的讲座组成的一个系列讲座。在小学，志愿者们2-3人一组进入班级，给孩子们讲丹顶鹤的故事，与孩子们互动。而在走访沿河的村镇时，则是2-3个志愿者一组，在一名保护区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分片挨门挨户的宣讲。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发生在第一种情况，去中学做讲座。

2012年春，当我们又一次在呼伦贝尔的辉河流域做保护丹顶鹤和湿地的宣讲，原本计划东林爱鸟和呼大绿会的志愿者各去一所中学，其他志愿者分在这二组中。没想到，活动启动的前一天下午，呼伦贝尔学院生命与环境科学的同学请假离校一天的手续突然遇到了障碍，导致呼大绿会的多数成员不得不取消行程。为了不让计划开展活动的中小学生们失望，我急忙一边重组呼大绿会的替补队，一边打电话给东林爱鸟的志愿者，临时将中学讲课团队一分为二。

在中学宣讲的这个系列讲座，由四名志愿者分讲：为什么我们要保护丹顶鹤和湿地？什么是湿地？什么是丹顶鹤和水鸟？保护丹鹤和湿地我们能做什么？对这几个专题的讲解，东林爱鸟和呼大绿会分别各有一个团队，志愿者们都做了长时间的准备和反复的排练。现在缺失呼大绿会主讲团队形成的这个真空需要东林爱鸟的志愿者们来填补。

我对东林爱鸟团队以一顶二是有信心的。因为，志愿者们准备宣讲都是以题目组为单位，一起研讨讲演的内容、方法、和其中的看点等。尽管到最后每组只选出一个主讲人，其他人做助教，但每个人都熟悉宣讲内容。另外，在培训的时候，我再三向志愿者们强调，当我们出去做事，最大的挑战就是活动中可能会遇到些意外的变动。我们的预案不论做的多么完美，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得不做出改变。我们要有应对变动的心理准备。所以，我相信他们可以应对这一变化。

尽管如此，仍可以想象，他们在收拾行装的时候接到这个消息时心情多么紧张。后来得知，他们立刻重新分组布置任务，在哈尔滨到海拉尔的火车上排练了一夜。

那天早上六点刚过，我在海拉尔火车站接到他们，与呼大绿会的志愿者汇合，利用吃早饭的时间我大概了解一下情况，做了一个简短的动员。就由辉河保护区布和副局长带领，（ICF）、绿色龙江的朗德忠和其他学校的志愿者加上斯蒂文随东林爱鸟的一队，我则带上东林爱鸟的二队和呼大的候补队出发了。当然，我们这个队中也不是全都是候补队员，刘涛和呼大绿会的梁红梅都在之前参加过这项活动，是经验丰富的“老队员”。

当我们走进伊敏镇第二中心学校约二百来个座位的阶梯教室，里面已经是座无虚席。这些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每天在书山中攀行，在作业和考试的海洋中搏击，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在高考时脱颖而出，成为大学生。所以，他们对大学生充满了羡慕和崇拜。听说今天有来自四五所不同大学的大学生志愿者们来给他们讲丹顶鹤和湿地的故事，期待和羡慕的目光在我们年轻的志愿者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教室的前排正中架着四台(市、旗各级电视台的)摄像机，后面还有位女老师（可能是教育局的）手持一台摄像机。一看这阵势，别说我们年轻的志愿者，我都不免有些紧张。

众目睽睽之下，不宜多说。我只轻声鼓励他们放开做，讲座就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开讲的是一个第一次参加这个活动的女孩，一开场就听出她被这场面镇住了。尽管她讲得很流利，教室里很安静，但她文弱时而略有点颤抖的声音暴露出她的紧张情绪。

坐在前几排的学生们都是佼佼者，尤其是坐在中间的几个女孩子们聪明伶俐，也很敏感。很快从讲解志愿者的声音和自顾不暇的眼神中，她们窥探出她心中的怯懦。她们从挤眉弄眼到小声嘀咕，无不显露出轻蔑。坐在教室后排的淘气的男孩子们也开始像坐在皮球上，身子扭来扭去。

这真不是一个好的开头，看来是我大意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们这些靠墙站着的“助教们”心急如焚，不知所措。梁红梅，做过二次这样的宣讲，她讲课生动活泼，是呼大绿会团队中的讲课明星。可惜，这次她的搭档们没来，她只好屈居二线。她急急地来到我身边，悄悄地问：“老师，我能帮忙吗？” 。我点点头，告诉她先不要急，等到互动时找机会。

第二讲是关于湿地，由刘涛主讲。他在隐隐地嗡嗡声中稳稳当当地走上讲台，调整好PPT，转过身来忽然大声问：“同学们，你们知道什么是湿地吗？”与前一名志愿者的声音相比，这一声如雷贯耳！那几个正交头接耳的女孩一愣，停止了她们的悄悄话。后面的男生们，也不嬉闹了，直盯盯探寻前面，看谁能回答这个问题。阶梯教室里立刻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个子不高，带有南方口音的年轻人身上。

刘涛趁机将湿地的概念、特征和丹顶鹤喜欢什么样的湿地向同学们娓娓道来。中间穿插着各种挑战式的问题，如，谁知道湿地有什么功能？你们家附近有什么样的湿地？中学生们开始跃跃欲试迎接挑战。梁红梅等助教们在教室不同角落配合默契地助攻，教室里的气氛大转。

后面的两个讲座，也是在这种活跃、快乐、轻松的气氛中完成。讲座结束后，伊敏的师生们都感觉余兴未尽。我们志愿者团队也长出一口气。

这件事让我们的团队学到很多东西，坚信自己，团队互助，遇事不惊。出乎我意料的是，救场的竟然是平时不言不语的刘涛。

我们知道每个人都有潜质，而只有当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给了这些潜质被激发出来的机会。而得到成功应对的结果时，我们的自信就会倍增。我不知道刘涛自己是否记得这件事，对我来说它不但加深了我对他的了解，同时也增加我对他应对突发事件能力的信心。

从大四开始，刘涛和我一起做过很多野外工作。他独闯双辽湿地、文牛格尺河流域，经历过科尔沁沙地的风沙，徒步横穿过扎龙湿地，也领略过呼伦贝尔草原的辽阔。他做事兢兢业业，认真核对整理数据，在很多方面与我做事不拘小节的风格互补，对我来说非常幸运。在如今到处喧嚣如流，他能沉浸在野外，面对风寒与荒芜，忍耐孤独和寂寞，专注探求自然的密码。这展示的也是一种接受考验的品质。

我们一起有很多野外故事，这里本打算写几段小故事，结果第一个故事就提笔千言，其他故事只有等以后慢慢讲了。

如今（2023年秋天）刘涛去海南开始了攻读博士学位的生活。他再次扬帆启航于追求科学的海洋，前面会有风浪，也会有曙光。就让风浪教会他度过艰难的智慧，让曙光在茫茫大海上为他引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