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戈 | 生死之间：英雄“王成”的意义——评话剧《寻找“王成”》

2024年第1期 总第800期

生死之间：英雄“王成”的意义

——评话剧《寻找“王成”》

文/吴 戈

在中共沈阳市委宣传部和文旅局举办的2023年沈阳艺术节上，沈阳话剧团的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话剧《寻找“王成”》（出品人：吕英辉；文学指导/导演：王延松；编剧：王嘉嘉），是一部从特殊角度切入抗美援朝题材的剧目：不是战役战场的正面表现，也不是战斗故事的聚焦展示，而只是一个志愿军战士“战后回乡”的人生记录。这个人的战斗经历和“活下来”的人生不简单，他在战场上的经历，犹如电影《英雄儿女》中所塑造的志愿军英雄“王成”那样，在步话机里喊出过“向我开炮”的炮火指令……但他没牺牲，而是在连天炮火中幸存下来，“活着”回到了家乡。于是“活着”成为他自己心中的“原罪”，他厌弃自己“活着”，却又因为理解英雄们牺牲的意义，不得不“活着”。他拒绝承认自己是“英雄”，认为英雄都已经“死去”，自己“活着”就没有资格被称作“英雄”。他将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芸芸众生的样子，寂寂无闻地活着，却不断受到了“寻找王成”的战友们和乡亲们的“打扰”，让他不得不一次次面对“生死荣辱”的内心衡量。

这个“活着”的“王成”的心路历程和情感世界，在“英雄城市”沈阳，在志愿军集结、调动、出发的重要大本营沈阳，为观众所熟悉的历史、人们所熟悉的“最可爱的人”——志愿军而书写，可谓别开了生面。

一、剧目的意义：在历史与现实之间

从“抗美援朝”战争到后来整个中国当代文学艺术史上的中国文艺创作，“抗美援朝”就一直是一个厚重的题材沃土。抗美援朝题材之所以这样“热门”，就在它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立国立威”之战，其历史意义一直到今天还在延续和放大。《寻找“王成”》（以下简称“《寻》”）这个写于两年前的剧本，获得了国家艺术基金青年项目的支持，在沈阳话剧团由著名导演王延松领衔主创搬上舞台，极大地应和了时代节奏和现实需要。而在高“热度”的题材中，《寻》的书写显得有点“冷僻”，但这恰恰是该剧最抢眼的创作亮点：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个体在“生死荣辱”问题上去展开思考和辩证，从个体体验最终走向了群体精神，这就在海量的同类题材中显出了创作的新意。

二、剧目的基调：“心理现实主义”

该剧不但题材意义重大，而且运用题材所展示的生活具有观察角度的新颖性。剧目向观众讲述了一个被媒体不断书写的英雄事迹中的“最可爱的人”的故事，然而他没有在英雄壮举处戛然而止，而是表现了他“活着回到家”后的生活。

王延松导演一如既往地调动自己高超的舞台经验去呈现这个“寻找”过程的戏剧故事，使观众看到了一台极具风格化叙事特点的舞台呈现，看到了从1950年到2010年“一个甲子”的时间跨度里的事件变化和人物出场。《寻》以“心理现实主义”为出发点，赋予剧目以鲜明的舞台艺术风格，举重若轻、变繁为简地将一个时间跨度大、叙述头绪多、表现内容丰富的剧情，展示在“寻找”的动作线索里。舞台的总体呈现状貌是自由流动的空间和自由出入的情境：左右两边的门洞，像是历史隧道，志愿军的队伍、战场上各种人物形象在舞台上自然地展开了。戏剧一开始就给了观众一个心理现实主义的观剧出发点。从烈士陵园开始定下观演关系中“讲故事”的“心理现实主义”基调后，舞台呈现就方便、灵动多了。

剧情开始于志愿军烈士陵园，志愿军老兵李永胜和孙女走进陵园，念墓志铭时，随着李永胜用口琴吹奏的《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几十年前的历史蓦然复活，生动起来。此时的场景再现的是志愿军出发，各个新兵报到，此起彼伏的报告声，观众记住了步话机通信兵李永胜，记住了班长长城，记住了战友孙丽航、张大伟，更记住了他们共同的名字：中国人民志愿军！舞台呈现的这些历史事件的场面，其实都存在于李永胜的心理空间中和意识流动里。他是“叙述人”，又是“旁观者”，因为那是他回不去的历史往事；可他又回去了，乘着比光速还快的记忆时光列车，在不同的时空之间往来穿梭。历史事件与现实生活叠加并置，穿插交织，时空灵活多变，调度随心所欲——一个沉浸在李永胜的心理中、意识里的流动空间，投射出时光流动中不同阶段的相关事件和场景。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个人的史诗”。

剧情是李永胜的战后生活，但更多时候呈现了李永胜记忆中炮火连天的战争，是他的心灵负载内容的呈现。历史场景幻入现实：通过口琴曲《跨过鸭绿江》作为引导，直接切入志愿军入朝火红热闹的场面、复现“向我开炮”的战斗场景与英烈牺牲的场面、死去了却又成为“在场”人物的永胜媳妇柳春杏，均以“活人”的身份出现，而且不用特效提示。观众在简省的舞美里看到了一台史诗般的故事叙述：看见了年轻的李永胜和战友们入朝前夕的热烈场面，看见了“向我开炮”的情景再现，看见了在年老的李永胜注视下的年轻李永胜……有时候，李永胜变身叙述人——其实是他的记忆、情感、心理、意识流动成为“叙述人”；有时候，他甚至从一个叙述者变成了旁观者。于是，观众明白剧情中“过去和现在”情境的重叠，李永胜的幻觉与他所经历的现实生活交叉出现，从现实回到历史，从历史进入现实，几乎无缝对接。这种以李永胜的心理变化、意识流动为依据的舞台处理，为剧情展示带来了表达的便利和表现的灵动。

“心理现实主义”是《寻》舞台呈现的美学基础，剧情框架是在李永胜的记忆、心理和意识流动碎片中构筑起来的。于是，人物事件的过去和现在交织组接，亦幻亦真地“同在”了。在60年的跨度中，观众看到的是青年、中年和老年的李永胜在不同历史时段中的“三像”交错或者时空重叠，“心理现实主义”的表现风格让这种“压缩性历史”呈现的叙述成为可能。

《寻》的叙述风格实际上继承了“新时期”以来中国话剧舞台的成功经验，并将其最大限度地运用到新的舞台创造中，即舞台“假定性”最大限度的运用。从《绝对信号》到现在，走了好长的路，心理现实主义的意识流动叙事结构实际上解放了舞台的表达方式和表现能力，在今天的舞台上我们仍然可以“探查”出中国戏剧界早年的探索发展留下的遗产。

在《寻》的舞台上，我还看到了王延松对东方美学的偏爱。其实，既然是心理现实主义的叙述风格，当然就不必使用一般话剧舞台惯常的“叠床架屋”的实景。《寻》的舞台呈现是诗意的、简省的、象征的。左右两边的门洞像是深邃的历史隧道，又像是“出将”“入相”的传统戏曲舞台；场上的两三组平台可以是任何时代的场景空间，无须特别指明，而给演员的表演提供了自由度较大的空间“支点”；历史画卷的投影、乡村景象的水墨画效果都体现了以少胜多的、要言不烦的高超舞台“表达能力”。与之相适应，“检场”式的中国传统戏曲舞台处理方式在《寻》中也有所运用：班长长城在一番动人“家书”的表演后，牺牲倒下了。一群战士围成一圈，6人垂首致敬，3人跪下，3人垂首而立，然后托举起他的遗体，从台侧退场。一围、一跪、一托举，完成了礼赞烈士、致敬英雄的仪式化场面。这不是传统的简单搬用，而是传统形式的精彩化用。

三、剧目的命意：

“英雄”的“群体精神意象”

剧目的意义很大程度上是题材与生俱来的。严格来说，意义还不是剧目创作的“命意”。意义带有客观性，而命意是主观性产物，是剧目的主创人员选择题材所要表达的核心思想和情感浓度所体现出来的，就是通常所说的：主创人员想要通过剧目演出告诉观众什么。

沈阳话剧团20世纪80年代的《高山下的花环》《走出死谷》《喧闹的夏天》《搭错车》精彩纷呈，每个作品都有极大的探索勇气和实验锐气，那是沈阳话剧团全盛的黄金时代。《寻》让老观众与一种熟悉的文化气息再次相遇，从中看到了一个有传统的院团的精神延续：看到了沈阳话剧团的探索锐气、探索勇气和探索能力的再现。《寻》在处理题材上棋高一着的地方就在于，作品歌颂志愿军英雄，却不止步于英雄事迹的叙写，而是另辟蹊径地通过“寻找”英雄“王成”而完成了《寻》“演出的最高任务”：“找到”了志愿军英雄的群体精神意象——“王成”的崇高境界。

然而，《寻》的命意更在于聚焦一个隐姓埋名的英雄李永胜，发掘和表现他所理解的“生死荣辱”观念，借由个体生命的追踪，走向群体意志的辨识。围绕着他的生活，《寻》设计了一个有逻辑的动作线索：“寻找王成”——“寻找英雄”——“英雄是个群体”——“王成”既是具体的人，也是志愿军英雄们的“群体精神意象”。在“寻找”的“动作”中发现“王成”的意义，这是《寻》的核心构思，其创作命意也就蕴藉在这里。

剧情一开始，“寻找”就开始了。老年李永胜在烈士陵园的追思也是“寻找”，而接下来，是他的战友张大伟、孙丽航对心目中的“王成”——李永胜的“寻找”。他们遍寻了很多地方、查对了很多个叫作“李永胜”的人之后，终于来到战友李永胜生活的村庄。他们都是那场残酷战斗的参与者，从死神手中脱离后，他们惦记所有战友，无论生死都要有下落，尤其是在战场上表现英勇的战友李永胜生死不明，更让他们惦记。死不见尸，那就“生要见人”。终于，人是寻访到了，但令他们意外的是，李永胜拒绝勋章、拒绝荣誉、拒绝采访。李永胜的想法很“烧脑”：他觉得那些牺牲的战友，才配称作“英雄”，而自己还活着，根本就对不起“英雄”这个称号，尤其是在很多场残酷的战斗中，炸碉堡、堵枪眼、抱着炸药包冲入敌阵、携手雷与敌人坦克同归于尽、指挥炮火“向我开炮”与蜂拥而上的敌群玉石俱焚……各种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壮烈场面，都体现了志愿军英雄一往无前的精神，体现了“不怕死的”和平保卫者“打败了怕死的”侵略者的凛然正气。可李永胜纠结的问题是自己“活着”。“活着”怎么能算英雄呢？他是步话机战士，在炮火中信号不佳、呼唤断续的情况下，他的班长抢过步话机，爬到高处呼叫，最后站起身，传递炮火绝杀的指令：“向我开炮！”李永胜和阵地剩下的战士都全力喊出了那句著名的指令：向我开炮！

李永胜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认为死的本应该是自己，却是班长牺牲了，是班长在生死关头抢在了前头，其实是班长用他的“死”换得了李永胜的“生”。那么，有深厚战友情的李永胜还会心安理得地顶着“英雄”的桂冠去凭吊牺牲的战友吗？

问题就在这里，李永胜的这个心结一直解不开。其实，经历过那样罕见残酷的战争洗礼，经受过那种极限的生死考验，能够活着回来，毋庸置疑，当然是英雄。观众都会这样判断，但是李永胜不这样想，他从“生”的幸运去思考“死”的伟大、“死”的崇高和“死”的沉重，和许多在战火纷飞中浴血奋斗、“活了”下来的英雄一样，睁眼闭眼都会看到自己的战友，看到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战斗中被炸弹撕碎、被子弹洞穿的情形，尤其是想到自己的存活得益于他们的舍生相救时，感觉自己的“活着”成为“多余”，有愧于战友……李永胜觉得自己就不该活着……

四、生死与荣辱：人人都是“王成”

然而，“活着”怎么就会觉得愧疚了？“活着”怎么就不配享有“英雄”的称号？这是“活着的英雄”李永胜用他的“战后余生”去纠结、郁闷和忐忑的“生死辩”与“荣辱观”。他没法想清楚这个问题，但他认定因战友留下生机而生存下来的自己“不配”当英雄。于是，他把自己“活着”从战场归来当成自己的“原罪”，万分惭愧于战友们纷纷为国捐躯而他自己却还伤好、复原后“活着”。他遗憾没死在战场上，而把自己过成了一个“生不如死”的英雄，他隐姓埋名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耕耘劳作里，活成芸芸众生的状态。

如果不是战友孙丽航、张大伟找来，这种状态可能就会延续下去，直到李永胜生命的终结，这种难于言表的愧疚和无法释怀的遗憾都不会稍有消减。

《寻》设计的戏剧动作，要害恰恰就在这里：战友的“寻找”，是希望“找回”这个“消失的‘王成’”；李永胜躲避“被寻找”，是“隐藏起来的‘王成’”。人们在“寻找”的动作主线上，在“寻找”具体的“王成”的过程中，却发现了许许多多的“王成”，发现了“王成”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群体精神意象。这种意义的浮现，于一开始新兵报到奔赴前线时班长所说：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志愿军！而志愿军英雄都是“王成”式的战士！“王成”是“不屈不挠、敢打敢胜”的中华民族英雄军队的“群体形象”，“王成”是中华民族文明五千年延绵不绝的具象化“精神气象”。

“寻找”的动作推进到这样的意义时，被“寻找”的具体人物李永胜的纠结却仍然没有解决。然而，这里进入的却是剧作命意表达的另一番景象：这是“活着的英雄”内心情感和人性光辉开掘的一个特殊切入点。李永胜完全不必因“活着”而自愧自责甚至自虐，“活着”恰恰是献身英雄们的“牺牲”的意义之所在。“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的志愿军英雄们，舍生忘死为的就是给自己祖国的同胞、家乡的亲朋、世界被霸凌的人们争来“生机”，为了人们能够无忧地存活、快乐地生活，这是英雄们为民族为人类“向死求生”的根本愿望。在“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成为人民军队的“英雄主义群体”的精神境界的情况下，“个个奋勇，人人争先”的局面就形成了。在这局面里，李永胜也奋勇争先却“活了下来”，这时他内心深处想的是“我为人人”应该，“人人为我”却不行，因为他自己无法在那种已经成为公德的认知里去面对别人做出的牺牲而“无动于衷”或者“心安理得”。李永胜万分敏感，他的感恩之情走向极致，就成了自责、自愧甚至自虐。在和平时代生活太久，在有人已经对英雄主义“漫不经心”的心理松懈期，在少数人“心安理得”地享受“岁月静好”而漠视民族群体中默默奉献牺牲的英雄们、英模们的时候，我咀嚼着李永胜的那份纠结，立刻品咂出人性的纯净、纯明，与纯美，那是一种人性光辉的大美和光明！它是社会生活庸常冷漠状态下市侩心理和蝇营狗苟的小人心态的一面镜子，是一把丈量人性差距的尺子。

在革命英雄主义的崇高光环中，增添了李永胜“这一个”英雄人物人格中那种令人心疼、令人感动、令人汗颜的人性色彩，真是了不起的人性体察和人性刻画，让观众对英雄的理解更深一层、更进一步、更细一环。

《寻》在战争全貌和场面的逼真度方面远没有电视剧的镜头语言有优势，但它最大的亮点就是“一个人的战争史诗”。在展示个人心灵史中思考关于“生命·尊严·荣辱”的问题，在历史中见到生命个体，在家国情怀中放大个人际遇，这就可能别开生面地转向已有定论的重大历史事件的“个人叙事”，并且以一个普通战士的生命印证了、折射了、托举了不普通的“民族英雄群体的精神意象”内容。

《寻》中出现过一些意味深长的场面：新兵报到的群像、“向我开炮”呼叫的群像、不断“寻找”中志愿军“穿场”或者“在场”的群像……很多志愿军都是“王成”，“志愿军”是他们共同的名字，他们都是“王成”——牺牲的，丰碑矗立；活着的，有战事，招必回，回能战，战定胜！以人民的名义，以中华民族集体英雄主义的精神，永胜！

我禁不住为《寻》设想一个场面，既高潮又点题：要有一个授勋仪式，给3个志愿军老战士，给志愿军烈士队伍，回应的是“人人都是王成”的民族精神意象。背景的天幕上是人民大会堂相关的授勋仪式，剧情场面是部队的同志在一开始“寻找‘王成’”的两个战友的陪同下，一起来到李永胜所在的村庄，给他授勋。他隐藏自己几十年，但是战友找到了他，祖国找到了他，人民没有忘记他！这是一个多有意义的授勋场面呀，“王成”们都“在场”。

有思想高度却角度特殊、有人性深度又温暖人心的话剧《寻》，如果在动作推进“咬合”的结实感，矛盾“埋设”与“照应”的缜密性，情节场面铺陈的“细针密线”，小道具的典型性、代表性、动作性等方面再下些功夫，剧目会更加精彩和完美。

希望更多的观众看到《寻》中对英雄人格的一种人性观察刻度。

（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理事，云南省戏剧家协会主席，云南艺术学院二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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