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做一个小测试:
假设饥荒年间,乡野一位老农,采摘榆钱和花椒树叶浸泡,用其汁液做了煎饼充饥,正当他狼吞虎咽,吃个不亦乐乎,连掉下的渣渣也一一捡起塞到嘴里时,对面过来一个穿绸着缎的年轻人,开口对老农说,他愿意用家里烹制的山珍美味,换老农手中翠绿的煎饼。
请您猜猜,老农的选择会是什么?
A.同意。
B.无动于衷。
C.不同意。
相信大多数人的选择是A,道理很简单,老农手中的野菜煎饼无论价值、还是味道都无法与富人鼎鼐中的佳肴相比。他为这煎饼爬高上低耗费的力气几多,但做出来的煎饼还不够一顿吃的;而富人家的肥醲甘脆可以使他一饱顶数顿,这样的交换很划算啊。
然而,有些交换不是用利益一项考量就可以定秤的。老农的回答很决绝,掉头而去,理也不理那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
读者或晕:你抄的是一篇创作文章啊,并非是真实环境中的人物选择。
这是蒲松龄借文章中人物之口,表达自己的价值观。
蒲松龄是清初著名的小说家、文学家,著有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该书是中国成就最高的文言短篇小说集,它不仅集志怪传奇小说之大成,使短篇小说的艺术水平达到空前高度,而且同李杜诗、《红楼梦》等构成中国文学史上绵延不断的高峰。郭沫若评价:“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蒲松龄19岁应童子试,接连考取县、府、道三个第一,名震一时。以后屡试不第,直至71岁时才成为贡生。为生活所迫,他除了应同邑人宝应县知县之请,为其做幕宾数年之外,主要是在县境内做塾师,舌耕笔耘,近42年。
蒲松龄一生志在科举入仕,但并不汲汲于官宦,而是对现实政治有着清醒、深刻的认识。囿于清初严酷的政治环境,不能自由的表达,他只能通过作品曲折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聊斋志异》写的是神神鬼鬼,但实际在故事中对时政多有批评、讽喻,表达了他现实中的理想。
邹弢在《三借庐笔谈》中这样说:“蒲留仙先生《聊斋志异》,用笔精简,寓意处全无迹相,盖脱胎于诸子,非仅抗于左史、龙门也(注:指左丘明和司马迁。左丘明著《左传》,司马迁生于龙门)。”又说,“王阮亭(士祯)闻其名,特访之,避不见,三访皆然。先生尝曰:‘此人虽风雅,终有贵家气,田夫不惯作缘也。’”
王阮亭乃清初文坛领袖王士祯的号,出生于簪缨不绝、诗家辈出的大官僚世家。官至刑部尚书,颇有政声。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三顾茅庐,蒲松龄都避而不见,可见书生傲骨。但王士祯爱才惜才,为《聊斋志异》题诗:“
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并大书“王阮亭鉴定”,引得各家书坊争相求索书稿,刊刻《聊斋志异》。
王士祯
邹弢的评价可谓是知人之论。
再从蒲松龄的作品看。《聊斋志异·王六郎》文末蒲松龄借“异史氏”而发的一段话最能见其对世态炎凉的看法: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余乡有林下者,家甚贫。有童稚交任肥秩,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始得归。其族弟甚谐,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伞盖不张,马化为驴,靴始收声。’念此可为一笑。”
由此可见,蒲松龄的作品中始终有所“寄寓”,但“用笔精简,寓意处全无迹相”,不可不察。
具体到《煎饼赋》,蒲松龄就自觉地将自己置于乡村“野老”的位置,写自己的清贫,写自己的安贫乐道,写自己对“锦衣公子”的鄙薄和不屑。
所以,在他的笔下,普通的煎饼就变得那么美好香甜,就连用野菜汁液做的煎饼,也是那么“色柔华而苍翠”,吃起来是那么香甜“咤咤枨枨,鲸吞任意,左持巨卷,右拾遗坠”。当“锦衣公子”“愿以我鼎内之所烹,博尔手中之所遗愿”时,立刻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在蒲松龄心中,这煎饼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金不换”!因为它代表着劳动者的智慧和付出,乡野清苦生活的怡然自得,以及对权贵者锦衣玉食的鄙薄不屑!不食鼎中之食,正是他坚守自己操守和理想的写照。
与蒲松龄同道者,还有商末周初“义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现代史上不吃美国救济粮的朱自清等。
近代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是“看不见的手” 的市场经济的理论建构者,但是相当多的人有所不知的是,在他的巨作《国富论》之前,他还有一本《道德情操论》,着重论述了在一般的交换之外,应该将心中和社会上的美德置于更高的位置。被称为市场经济的《圣经》,这对我们理解蒲松龄也许更有帮助。
亚当·斯密
曹钦白,龙年生人,忝附老三届骥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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