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平行世界”里普通人的生活史诗

影片释放出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承载着破土而出、相互温暖的生命和情感，仿佛镜头中的草场、湖泊与稻田，滋养着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又被那里的人们所呵护和反哺……

■熊维西

只是刷了80分钟的短视频，却几度让我热泪盈眶。

一位卡车司机将在拉萨因缺氧而离世的辉哥辉嫂的卡车一路开回老家，送这素不相识的夫妻“回家”，让人不禁感叹世事无常与人间冷暖；建筑工人在工地用刮刀在水泥上一笔一画写下“天道酬勤”四个大字，然后又瞬间将他的“作品”抹平，上一秒他在书写梦想，下一秒他要回归现实，这种反差让人不禁心生敬畏和怜惜之情；镜头切换到“行”这一单元时，一位拼搏向前的自行车选手在公路上飞驰，他全身充盈着坚定的力量，然而当镜头再度转移时，我们看到的却是他残缺的肢体。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人痛心，尤其当你知道，这一幕确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间故事……而这些痛感又与坚韧、奋进、乐观、温情等积极的情绪相互交织，可谓百感交集。

这些瞬间，来自即将公映的《烟火人间》，这是一部由总导演孙虹和509位导演联合创作的竖屏纪录片。影片将来自网络平台上的887条短视频重组进“衣”“食”“住”“行”“家”五个单元中，构成了一部多素材来源的纪录影像。509位导演也是509名短视频作者，他们中有劳动人民如建筑工人、长途司机、纺纱女工，也有大众熟悉的网红、主播。虽然没有固定的主人公和一条完整的故事主线，但当这些素材被“二创”进这部纪录片时，经由电影技术的编排、处理，各种风格、元素都被重塑成了一种具有整体性的表达。而电影中的每一帧素材都是人物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录，它们避免了艺术创作者的滤镜和主观性，最大程度地还原和呈现了真实生活。

至于《烟火人间》到底是竖屏电影还是横屏电影，这件事“很难评”。因为电影画面的呈现形式如此多样，在变幻中不断给人带来视觉上的惊喜。电影16：9的画面由5个竖屏短视频拼接而成，时而是5组同一主题视频的拼接，时而是将同一视频分别置入5个竖屏中以形成重复的效果，时而是近景和远景的区隔，时而又是整体和细节的透视，令画面极具感染力和冲击力。例如，镜头逐渐拉远，城市上空夜景出现，16：9的画面中不断切入竖屏短视频，繁华的大都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背后，是挖掘机司机、塔吊上的女工……无数建筑工人用他们的辛勤汗水筑成了远景画面里的高楼。他们是城市的骨架，是城市繁荣的支点。这多屏联动的画面，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里出现在观众面前，诠释着城市的内核，带来直击内心的震撼。

我们不得不承认，近几年来短视频的兴起改变了观众的娱乐习惯，甚至影响到观影的方式。如今，通过几分钟的短视频剪辑和解说，人们就能清晰地了解一部电影的故事梗概。然而，横屏或竖屏并不重要，我们更关注的，是电影作品本身所蕴含的核心价值。短视频满足了受众对即时快乐和碎片化时间利用的需求，但无法提供电影所具有的完整叙事、人物塑造和情节冲突等深度表达。《烟火人间》可以说是短视频时代的一种深度探索，“集百家之所长，融百家之所思”，既突出短视频中简洁直白的故事和情绪表达的优势，又以电影特有的高质量的视觉效果和艺术表现力，将其重塑再造。它正如影片中那束璀璨绽放的烟花，直冲云霄，绚烂夺目，将夜空点亮。

视觉巧思与艺术形式的创新之外，女性形象在这部电影中同样闪耀着独特的光芒。捕鱼女孩让我们看到了鱼鹰捕鱼、吃鱼的场面；“开船的大橙子”在和父亲跑了十多年船后，远嫁后和丈夫继续跑船的生活，让我们看到了大风大浪里女性的执着身影；还有，对着镜头开心地跳起孔雀舞的农村老奶奶，穿着能拧出水的背心短裤在纺纱车间里进行高温作业的女工，以及站在高空脚手架上唱着“我相信希望，我相信明天，我相信伸手就能够到天”的建筑女工……这些画面让观众看到了各自生活圈以外的“平行世界”，拓展了我们的人生宽度，更让我们感受到了来自普通女性身上的力量和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正如在映后交流会上，影片的制作人王静所谈：“我们希望女性的劳动者的形象被看到、被记录。无论是以女性为主体的纺织行业，还是大家认为以男性为主体的建筑和运输行业中的女性工人，我们都希望这些非常坚强、非常乐观、非常快乐的女性劳动者形象被大家看到。”

通过前四个单元“衣”“食”“住”“行”，影片展现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带领观众深入生活的细节。而在影片的终章，导演将目光转向了“家”，将团圆与分别的场景置于故事的最后落点。一桌桌团圆饭代表着中国人对家和圆满的向往。如大迁徙般艰辛的春运、温馨的团聚和离别时的泪水，再次打破了观众的心理防线，也使这部影片增添了贺岁的氛围。

此外，通过精心挑选适合场景的背景音乐如《远走高飞》《芒种》《我怎么这么好看》《春节序曲》和经过拟音和混音处理的音效，电影《烟火人间》成功地将观众带入故事中，烘托了主题的同时，增强了情感的传达。由导演孙虹作词，著名音乐人陈伟伦作曲的片头曲《昨日烟火》和主题曲《人间值得》更是将情感升华，让人不禁在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电影中那些质朴而动人的画面。

技术手法和创意在这部电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烟火人间》所展现出的强大生命力是其独特魅力的来源。它不仅仅是一部短视频简单集锦的作品，而是一个将887条短视频素材巧妙融合后所组成的有机的整体。影片释放出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承载着破土而出、相互温暖的生命和情感，仿佛镜头中的草场、湖泊与稻田，滋养着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又被那里的人们所呵护和反哺。我想，正是这种生命间的勾连，才构建出了活色生香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