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收现金，何时能停？

作为我们的老朋友，现金正陷入一种发展迷思。

一边，龙年纪念币、纪念钞“比春运车票还难抢”；另一边，使用现金的场景却越来越少，尤其是拒收现金的现象，时不时就见诸报端。

近期，中国人民银行发布了拒收人民币现金专项整治工作行政处罚情况，两公司及相关责任人合计被罚26万元，“两家单位拒收人民币现金被罚”亦登上热搜。

时下元旦至春节“节日效应”的影响下，正是现金需求猛增的时候。人们也在感叹，发红包到底要不要用现金？

图/图虫创意

拒收现金不时出现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处罚信息，此次被曝光的单位是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怀柔支公司和北京达世行世纪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由于拒绝公众使用人民币现金购买保险、购买车险等违法事实，分别被处以19万元和5万元的罚款；此后还对直接责任人给予警告，并各处罚款1万元。

单从金额来看，此次处罚并没有多大，但依旧在网络引起了相当程度的热议，其背后是拒收现金现象已经屡次出现了。

2023年8月，上海一医院停车场收费员，拒收5角纸币并当场撕毁称“没有为什么”，态度之恶劣登上热搜。后续警方对其故意毁损人民币的违法行为依法行政处罚。

甚至有银行也想“不收人民币”。辽宁振兴银行、北京中关村银行作为民营银行，曾在2022年年初先后发布公告，将分别从2022年3月1日、4月1日起，停办现金收付业务。但该行为被叫停，2022年2月22日，这两家银行表示，将顺应央行规定，继续现金业务。

社交平台上也不乏网友们对拒收现金现象的吐槽。

“没零钱就拒收，老人怎么办？”“太离谱了，保险公司也不收现金”“很多餐饮店也不收现金，就说线上点餐”“如果遇到那种现金买更贵，只有移动支付才能享受优惠价，算不算歧视？”

需要明确的一个事实是，拒收现金是违法行为。

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邵颖律师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人民银行法》第16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定货币是人民币。以人民币支付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一切公共的和私人的债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拒收。

从监管层面来看，针对拒收现金的整治行动，近年来也在一直持续。

早在2018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公告》（〔2018〕第10号）发布，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拒收现金行为集中整治行动。

2023年10月，中国人民银行联合12部委再度开展拒收人民币现金专项整治工作。截至2023年12月24日，央行累计摸排经营主体141.1万家，完成了六起拒收现金行为处罚程序。

以北京市为例，2018年以来，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先后对20家拒收现金违法主体给予了5万元到50万元不等的经济处罚，累计罚款304万元，处罚数量和金额均居全国首位。被处罚单位涉及旅游景区、交通出行、卫生医疗、停车场、购物、餐饮、娱乐等多个行业场景。

既然违法违规，为什么仍有商户铤而走险拒收现金呢？

移动支付替代明显

在近期中国人民银行举行的拒收人民币现金专项整治工作媒体吹风会上，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副行长曾志诚介绍，从处罚案例看，发生拒收现金行为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经营主体依法合规经营意识淡薄，缺乏对员工开展现金收付的法律规范及业务培训；二是经营主体以成本控制、风险防控为由排斥或拒绝现金支付。

近日，中国新闻周刊走访北京多个商场发现，虽然绝大多数商户在支持数字化点单、结账的同时，也都支持现金支付，并配备“零钱箱”，但“婉拒现金”的情况还是个别存在的。

在北京知名商场长楹天街的部分咖啡、茶饮门店，当面对消费者的现金支付需求时，店员没有拒绝，但分别表示“无零钱可找，最好是支付正好的金额”“今天的找零硬币只剩2元，可能破换不太方便，需要等待”“您把现金付给我，我用我的手机给您下单同样享受优惠价格”。

中国新闻周刊还注意到，部分被数字化“裹挟”的点单系统，虽然不拒收现金，但也让现金支付丧失了本应享受的便利性。

以不少快餐门店为例，第一步点菜顾客就遇到了“无纸化”菜单，需要自助手机扫码进入点餐系统才能操作。下单完成后，要先完成支付，才能真正点单成功，就餐的全链路场景中，并没有留给现金支付“出场机会”。

中国人民银行货币金银局副局长张萌表示，越来越多线下场景与移动支付捆绑，造成现金使用难，同时部分经营主体收取现金的意愿下降，加上部分商业银行现金服务不足，当前拒收现金行为仍难以杜绝。

背后正是移动支付的强替代作用。

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支付清算研究中心副主任董昀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移动支付对现金支付产生了明显的替代效应，以新技术为支撑的移动支付工具较好地适应了人民群众和经济发展对支付便捷性、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多方面需求，有效降低了市场交易成本。

2015年春节，微信牵手春晚开启全民抢红包；2016年春节，支付宝第一次推出“集五福”活动。透过现象级的全民狂欢，移动支付开始真正意义上走进千家万户。

慢慢地，现金开始不再“必需”。《中国支付清算行业运行报告（2017）》显示，2016年银行卡取现179.98亿笔，金额65.5万亿元，同比分别下降2.3%和10.46%，银行卡取现首次出现“负增长”。

这样的情况还在继续。中国工商银行数据显示，2019年至2022年网点柜面现金收付量年均降幅约14%；中国农业银行2021年至2023年柜面存取总额也是逐年下降，已从5.98万亿元降至4.78万亿元。

此外，ATM机数量也在减少。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数据显示，ATM数量在2018年达到111.08万台后的历史顶峰，而到了2022年年末，ATM机数量仅为89.59万台。

现金地位不可撼动

既然移动支付替代效应明显，那么保障现金支付的必要性又在哪里？

中国人民银行货币金银局局长罗锐介绍，现金是国家法定货币和最基础的支付工具，是向全社会提供的基础公共产品，追求的是社会效益最大化。

目前，现金使用以农村地区和老年人（65岁以上）为主，特别是县域老年人对现金依赖较强。

中国人民银行组织的一项抽样调查显示，老年人中经常用现的人数占比超过75%。其中，县域老年人经常用现人数占比为80.4%，城市地区老年人经常用现人数占比为67.6%。此外，批发零售等行业的小微商户、进城务工人员等使用现金也比较多。

“如果拒收现金现象持续蔓延扩大，将损害这部分人群作为金融消费者的基本权益。确保现金支付渠道畅通既是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也是扩大金融服务普惠性的应有之义，”董昀分析道。

特定人群的强依赖之外，现金支付的特定场景意义仍是难以替代的。

现金支付能带来更踏实的安全感。宋丽记得有一次手机突然没有信号，出门在外准备买东西的自己感受到了一种孤立无援的尴尬，“从此之后，我的手机壳背面一定要放一百元纸币。”

也有人是出于生活习惯考量，孙鹏自从2022年之后就坚持现金支付的生活方式，在他看来电子支付虽然方便但会导致“钱像一个数字一样就花出去了”，而使用现金消费之后能达到一种变相省钱的效果。

更多受访者也表示，虽然在生活中现金的使用场景越来越少，但需要红包礼金的时候还是会选择现金，“现金的仪式感与庄重感是不可替代的”。

一个反差的事实在于，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对现金的需求依然较旺盛。2023年11月末，我国流通中现金（M0）余额为11.02万亿元，继续保持上升势头，同比增长10.5%。

“这表明人民群众对现金的需求保持了持续稳定增长态势，”董昀判断，尽管现金在交易中的比重将不断降低，但现金不可能被完全替代，“我们最终步入的或许并非‘无现金社会’，而是‘轻现金社会’，即以非现金支付为主导，以现金支付为补充的社会。”

邵颖提示，社会公众遇到拒收人民币现金行为，建议可保留相关录音、录像等证据，向中国人民银行当地分支机构反映，也可以拨打金融消费权益保护热线“12363”，依法维权。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那些拒收现金的商家，在生活中会拒收现金形式的红包吗？

参考资料：

拒收人民币现金专项整治工作｜③持续整治拒收现金行为，2024年1月4日，中国人民银行

中国人民银行举行拒收人民币现金专项整治工作媒体吹风会，2023年12月29日，中国人民银行

作者：于盛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