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市的酒吧里，梦想被买卖，交易被促成

《2046》剧照

《欲望交易》（Dealing in Desire）的作者金伯莉·凯·黄（Kimberly Kay Hoang）在2006年到2012年之间，作为参与者和观察者，花了24个月的时间在代表越南性产业的四个不同市场的酒吧里或工作或观察，同时进行田野调查，做出了这本民族志。

Kimberly Kay Hoang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5

这四个不同的酒吧（包括其代表的市场）分别服务于越南经济精英及他们的亚洲伙伴、海外的越南侨民、在越南工作的西方男性、来越南旅行的西方背包客。本书作者依靠她在越南胡志明市的四种不同类型的女郎酒吧所做的田野调查，探讨了亲密关系与高级金融、海外汇款之间的关系。如同作者所描述的，在高端的性工作中，性工作者通过展现奢侈的消费主义和城市女性的性感来为越南精英男性服务；这些超级精英将他们的政治权力资本化，试图吸引越来越多的资本投入到越南国内的项目中；他们通过追求奢侈、消费主义、现代化来彰显自己的社会地位，并且向他们的投资伙伴展现出殷勤与好客。

在这本书里，作者通过考察性工作者和顾客们的个人欲望和国家愿望来理解欲望这一概念。作者认为对于欲望的理解，需要将其放置于更广阔的全球政治经济环境中去，这一环境导致了基于族群、阶级和性别关系的新的跨地域跨国界的资金流动。

作者在这本书里讲述的胡志明市女郎酒吧的故事，不仅涉及跨地域、跨国男女间的亲密关系，而且，这些每天都在发生的互动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窗口，通过这个窗口，我们能够去“看”种族化的性欲望、相互竞争的诉求、男性还有女性对地位的追逐、经济全球化之下第三世界国家人民对于经济活力的憧憬、资本家的贪婪。

虽然编辑总是盼望“重版出来”，但经常也有“初版出不来”的时候。我们将在这个栏目里推送一些“初版出不来”书稿的书摘。

搭摩的参观性产业

2006年一个炎热夏日的夜晚，我坐在一个陌生人的摩托车后座上，他正带我去参观当地的性产业。我之所以会到那里是因为运气和天真，也是因为选择无多。我去越南的目的是研究商业化的性产业，但我对于如何接触到它或自己将有何发现全无所知。因为不知道从何开始，也不知道在胡志明市该去哪里，我没有探到很远的地方。我走进了一家正好开在我所住的旅馆外面的酒吧，它主要是服务西方游客的。

我的方法很简单：走进酒吧，跟老板解释我的研究兴趣，并期待性工作者们能够向我讲述她们的经验。并不令人意外的是，一个独自逛进一家酒吧的外国女人并不能获得多少信任。我有些泄气，整个晚上都在跟一个酒保交谈，他名叫迪伊，他劝我说，我需要扩大我研究项目的范围，首先就是要去胡志明市里各个大不相同的性景观（sexscape）的所在地探访。他告诉我：“这只是一个酒吧，还有许多其他的酒吧，服务的是各种不同的男人。”尽管迪伊自己并不认识什么在其他酒吧工作的人，因为他没有钱去光顾那些酒吧，但他建议我在卡拉韦勒（Caravelle）酒店（这是当地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位于胡志明市的中央商务区）外面找个摩的司机，请他通过他的视角向我展示性产业。

因为没有其他头绪，我听从了迪伊的建议。第二天，差不多午夜的时候，我向卡拉韦勒走去。我在那里遇到了32岁的摩的司机英宝（Anh Bao），他穿着蓝色牛仔裤和黑色缎子的纽扣衬衫，左边嘴角稳稳地叼着一根烟。我跟他商量了一个价格：20美元（40万越南盾），包整晚，请他以他的眼光向我展示性工作产业。我的要求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也好奇一个越南裔美国女人深夜独自在街上做些什么，于是他热情地答应了。当英宝在脑中想好胡志明市性产业的不同区域后，我便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跟他以十字路线横跨了整座城市。

胡志明市夜景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在公园与街道穿梭，之后英宝才开始指给我看那些游客爱去（尤其是西方男人爱去）的区域。这些街道上排列着旅行社、餐馆和提供西方口味食物的街头摊贩，孩子们午夜后还在兜售花与糖果，女人们站在酒吧露台上，放肆地招呼着过路的男人。“来呀！进来呀！”持续的高声招徕绵延了十几家酒吧，在女游客或情侣路过当中的某一家时才会停歇片刻。

接着，我们驶过一系列高端的俱乐部——配备保镖、闪光灯、劲爆音乐，吧台LED灯的亮光直映出窗外。出租车蜂拥而至，将海外的越南人（越侨）在此放下，后者成群地进入俱乐部。我坐在英宝摩托车的后座上，英宝把他认出来的当地性工作者指给我看，她们用胳膊揽着那些男越侨走出酒吧。在酒吧差不多要关门的时候，他会把摩托车停在门口，那些没能找到顾客包夜的女人可以搭这样便宜的车回家，他因而得以认识那些女人。在这个城市里转的差不多三小时的时间里，我记下了一切看到的东西——用心默记那些后来将进入我研究的东西。英宝是个讲故事好手；在每个我们停下来的地方，英宝都会就发生在那个性产业地带的各种情事编出许多戏剧化的情节，我坐在后面支着他的摩托狂笑。

比较游客酒吧——露台上，女性性工作者招徕西方经济型旅行者——和豪华俱乐部（越侨们搭出租车来，让有吸引力的性工作者勾着他们的脖子一起离开），我开始生出一种基于经验的疑问。与英宝一起的初次摩托车之旅打开了我的眼界，让我看到了越南性产业中的多样性。就我所知，这一时期关于全球性工作的文献少有比较为来自多种社会经济和种族/族裔背景的客户服务的不同市场的。关于性工作者们是如何走进不同的酒吧，关于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关于这些空间中的组织结构和管理，我想了解更多。为什么有些女人要去服务西方人的酒吧，而另一些女人却选择去服务海外越南人的酒吧？不同酒吧之间，人与人的亲密关系有怎样的不同？

于是我开始踏上观察越南性产业不同区域之间大异其趣的社会与文化地理的旅程。我开始扩大性工作的社会研究范围，把关于男客（male clients）的严肃分析并入我的研究；比较服务于不同种族和经济背景的男性群体的不同定位的市场。我对于胡志明市性工作产业不同地带之间的变奏的兴趣将我更深地引入第一天晚上英宝带我看的那些酒吧和俱乐部，也将我引向除此之外的地方。除了服务于西方经济型游客和越侨的性产业地带，我还发现了另外两种定位的市场，它们分别服务于当地越南富商和西方富商。每种定位的市场呈现出自己的目标、逻辑和实践，以待民族志勘探。

从2006年到2007年的七个月初步研究之后，我于2009年6月回到越南，并在此度过了接下来的15个月，为我的博士论文做研究。我的目标不只是浮光掠影地观察表面，跟性工作者和客户做几个访谈——我想要对性产业中工作者的视角和客户的视角有尽可能深的理解。为了达致此种层次的理解，我得让自己浸身于每个定位市场，做女郎或酒吧服务员，与工作者和客户双方都建立可信任的关系。

梦想被买卖、交易被促成

我当时并未意识到的是，我所研究的这个区域即将有一次重大的转折。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给美国和欧洲带来了强震，对越南却产生了相反的影响。作为仅次于中国的发展速度第二快的经济体，越南是一个新的国际金矿。全世界投资者都动身赶来胡志明市，想在这个被他们视作蓬勃经济体和前景无限的国外投资市场的地方谋取利益。越南惊人的经济增长是从街头小贩到国际经商者无人不在谈论的泛滥话题。15个月的时间里，从2009年5月到2010年8月，我眼见国家推平了好几栋旧殖民建筑，以钢筋和玻璃建成的高楼大厦取而代之。建筑队、机器、建材和工作机会随着新建筑的增加在每个街区出现，全球精英和贫穷的当地人对此同样瞠目。

我发现，这些经济变化，是紧紧交织在社会和文化结构当中的，而后者同样构造了我所研究的酒吧中的许多关系。在最精英的酒吧，作为资本交易之缔结者的男人会大肆在酒水和女人身上花钱，他们明确表示要使用现金，以此向外国投资者显示越南经济的活力。正是通过这些有其背景的相互作用，我才逐渐理解，在不同性产业地带内形成的亲密关系是如何嵌入（不只发生在越南，全世界都在发生着的）政治和经济的急剧转变中的。

《了不起的盖茨比》剧照

本书所使用的民族志资料和采访所得资料都是我在胡志明市的全球性产业中的四个酒吧中工作时收集的，它们服务于当地越南精英和其他亚洲商人、长居海外的越南男人、西方商人，以及西方经济型游客（背包客）。这些定位多样的市场服务了多元化的男性群体，他们都与某一种类的全球资本有联系。举例而言，服务于当地精英和他们的亚洲商业伙伴的市场，依赖于女郎-工作者（hostess-workers）的劳动，她们展现了对越南蓬勃的市场经济的自信，这种自信促进了通过投机性资本交易获得的直接的外国投资。而面向西方经济型游客的市场吸引的是与此不同的全球资本——被男性客户称为“慈善资金”的海外汇款，依赖的是性工作者的劳动，她们演绎了越南第三世界的贫困。因此，我在每一个酒吧工作时，都发觉自己卷入了一种独特的经济资本的社会世界。借助维维安娜·泽利泽（Viviana Zelizer）对“市场资金”的描述，我看到经济资本在每个酒吧当中具备的是不同的社会和文化含义，那些酒吧已经变成了全球和地方经济互动的场所。在这四个地方，“不是所有的钱都相等”，它们的意义是通过各个酒吧（一种充斥欲望的空间）中的种族、阶级，尤其是性别，来表达的。

《欲望交易》探索的是巨额融资和海外经济汇款是如何与亲密关系难分难解地交织在一起的。对于那些用政治权力杠杆将国外资本引流到房地产和制造项目的越南国内的超级精英来说，炫耀性消费既提供了一种显示差别的语汇，也是一种向潜在的投资者传递好客之意的手段。随着越南的经济向国外投资开放，一种新的极其高端的性工作者等级出现了，她们将消费和性的词汇用一种精致的、具有象征意义的舞蹈施展出来，这样的舞蹈是根据每一单资金交易量身定做的。在定位稍低一层的服务海外越南男性的市场，性工作者的身价不仅取决于其美貌，还取决于她们在客户身边强调亚洲飞速发展的经济的同时表现顺从的能力。在两个收入最低的市场服务于西方男性的性工作者则努力表现贫穷和依赖，帮助那些男人协商（negotiate）他们在西方经济下滑的背景下产生的男性气概受挫的感觉。如此，不同形态的种族化的欲望、社会地位、经济成功和对向上流动的希冀，全都在我做田野工作的四种定位市场中彼此区别地展现出来。通过2006年到2010年在越南做的五年民族志田野，《欲望交易》阐明了胡志明市的性产业不仅是全球经济的一个微观缩影，也是梦想被买卖、交易被促成的重要空间。

当代性产业

当代的胡志明市的标志之一就是它独特的性景观，多种定位市场存在于这个城市的不同区域，服务着为了商务和娱乐进出胡志明市的来自全球各地和当地的男人。每个市场都呈现出独特的性别与全球资本形态，男人们对自我和国家的认知都受其影响。总体而言，男人们在女郎们的陪伴下，在迅速变化的全球市场中维护自己的地位，这些市场挑战了过分简单化的西方主导的观念。

对四种类型的酒吧的详细描绘呈现出，性别关系也随着种族和阶级产生幽微变化，客户有确定西方优越性或主张亚洲资本主导这两种不同的欲望。我着眼于四种特定的酒吧，它们各自代表了一种定位市场，在这些酒吧中的性工作者的亲密劳动的对象是：（a）越南当地商场精英，他们致力于从亚洲商业伙伴那里吸引外国直接投资；（b）与乡愁式汇款相联系的男越侨；（c）通过慈善汇款在小买卖中投资的西方男人；以及（d）仍将越南视作贫穷的、需要援助或者慈善的第三世界国家，可以提供慈善汇款的西方经济型游客。在每个定位市场的空间中，社会契约的形成——男人之间或男女之间——依赖于女人所设计的用以获取不同来源的国外资本的具身化劳动。

对这四个不同市场的比较——通过分析种族、阶级、性活动和民族如何在多样的男性气概和具身化的女性气质的构建中相互交叉——挑战了西方主导的观念，因而复杂化了我们对“第三世界”国家性产业的理解。这一路径对我们如何去思考全球资本主义和国家间在财富上的新差别有实质蕴含。性工作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视角，透过它，不仅可以审视全球经济中的改变如何重塑了亲密生活，而且可以观察到性工作者提供的情感亲密（不止于性）充当了一种重要的吸引跨国资本的通货。

胡志明市夜景

富商的交易场所

“空梢吧”隐藏于一区核心的深处，那里是胡志明市的活力商区，在那里，当地精英和游客很容易找到一些全国最好的餐厅、酒店和商店。那栋楼外面既无标牌也无街道门牌号，这个高端酒吧只对已经跟领头妈咪有联系或者经出手最阔的常客引荐来的客人开放。这家酒吧服务于越南当地精英商人，他们操控着一些该国最顶尖的金融、房地产和贸易公司。能够进入“空梢吧”的所有男人都属于特权阶级，这一阶级与一个微型、紧密的政治精英网络相嵌，后者能接触到对做成交易至关重要的资源和官僚机构权力。对这些男人来说，跟自己的伴侣在另一地点用餐之后，在傍晚或深夜来到这个地方，是很稀松平常的。因为这家酒吧的位置难找，门也难进，当地精英便陪着亚洲投资者，作为他们的同行人来这个酒吧。

《繁花》剧照

每当有一群客人到来，三五个男性服务人员便会招呼他们，并将他们带往一扇暗门，打开后可看到电梯。客人们上个几层楼，来到一个非常朴素的接待区。在那里，他们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打招呼，那个女人总是穿得像是在自家招待客人。她的首要工作就是为妈咪们和酒吧主看着收银台。在她的收银柜后面，有一块明亮的霓虹指示牌，上面用英文写着“奢华卡拉OK”（karaoke luxury），它背后的墙上刷着白漆，表面已经起皮碎裂。这一外部空间没有一件事物透露出奢华，相反，它是有意的伪装，以免不速之客贸然进入。

跟男人们打完招呼，这个年长的女人唤来了一个妈咪来招呼他们。这个酒吧的三个妈咪之一从一个私密的房间走出来，点头问候那些男人，继而引他们走过一段染了污渍的暗红色地毯进入五个VIP包房当中的一个。每个房间都装饰着不搭调的墙纸图案和迪斯科灯光，营造出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沙发沿着三面墙摆放成一个U形，两张放吃食和酒水的咖啡桌立在中央；一个小跳舞台、一套电视和卡拉OK设备面对着沙发。

这一场景象征了一种从旧的官僚体制文化到新的企业家文化的转变，在后一种文化中，男人们利用关系来做成交易。这是一个舒适的空间，在其中，仪式和饮酒的联系更多地关乎理解和男人之间社会关系的建立，比较少地关乎西方的与喝酒、用餐相关的礼节观念。在这一简单的物理环境中，男人们通过昂贵的酒水、钥匙串上印着品牌的高端奢侈车的车钥匙、威图手机和昂贵的配饰，来彰显自己在富裕社会阶级中的成员身份。

男人们一旦进入包房，妈咪就叫来酒吧接待（barback，酒吧中的男性服务人员），拿出最好的威士忌，这样她便能够敬酒一杯，表示欢迎。然后她唤女郎们进入房间，自己则拣一桌里面地位最高的当地越南人身边的位置坐下，女郎们在舞池里站成两排。这是一种暗示：每个男人当晚都要挑一个女人坐在身边。倘若有某个人要求一个人坐，他的男性生意伙伴便常取笑他是“基佬”或者不像男人。酒吧里的女人也会逼着男人跟某个人坐在一起，这样她们的朋友也能赚到小费。每个男人一般与一两位工作者坐在一起，她们的工作就是确保客人在酒吧里好好享受。女郎为客人提供的服务包括给客人倒酒，喂客人吃东西，给他们唱小夜曲，跟他们跳舞，以及发起酒桌游戏。

除了女郎，酒吧还配有妈咪和男服务人员。领头的妈咪杏是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她跟琼和麟伟一起经营着这家酒吧，后两位是低一级的妈咪，帮忙管理工作者。这三个女人总是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套装，搭配时髦上衣、腰带和配饰，或者穿那种一般在红地毯上才能见到的长礼服。另外，有十个男服务人员，他们给酒吧提供私人安保，为客人和性工作者跑腿办事，在后台运送补给，以及在必要的时候修理损坏的设备。

大约有20位客人会常带朋友和商业伙伴来“空梢吧”。他们每周来酒吧三四次，平均每天消费1000—2000美元，每月消费1.5万到2万美元。让人不可置信的是，酒吧通常单在酒水销售上的收入就有15万美元左右。这个休闲空间对当地越南男性精英至关重要，这里使他们能够建立可信任的社会和私人关系，从而能够做成价值上百万美元的生意，这些生意涵盖广泛，包括地产开发，钢材、橡胶、木材、纺织品和农产品的出口，以及商品交易。在这些休闲空间中，男人们自认对一个特定的充满经济活力的越南发挥了积极的作用。

尽管有高额营收，但酒吧不给任何一个女人或者妈咪付工资。她们的收入全部靠小费。每桌起码有三个妈咪中的一个陪女郎一起坐。妈咪每月靠小费赚3000—4000美元（相比较之下，在胡志明市，有硕士学位的女性做到管理层时每月收入约为2000美元），并能得到酒吧里酒水销售的很小一部分分成。我将在第五章做更多详细的讨论，妈咪们不会抽取女郎赚的钱，不会强迫任何一个女人违背自身意愿跟客人发生性关系，也不会从那些参与有偿性活动的女人那里拿回扣。酒吧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所有的性交易都由女人们自己安排。妈咪会训练女郎们怎么坐下来，怎么喝酒，怎么跳舞，怎么制造机会做成性交易。

在我做田野调查期间，大约有25名女性在这家酒吧工作，另有其他15名女性进出这里，她们会去陪那些在越南到处出差或跨国出差的男人。她们的年龄在16岁到22岁之间。2/3的女人是从贫穷的乡村由妈咪们招募来的。另外1/3来自贫穷的城市家庭。酒吧里没有一个人受过大学程度的教育。这使那些有权势的精英能够在酒吧中保持一定程度的匿名状态，因为女郎们不会进入他们的社交圈子。工作者们陪男人们坐在桌边每月大约能赚到2000美元小费，每次性交易的价格大约为150—200美元。她们的小费和通过性工作赚的钱全部都可以自己留下。

尽管女人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是她们在酒吧的女郎工作，但她们也常充任地陪，陪客户吃午餐，出席晚宴，看秀，去俱乐部，以及度假。这些女人以陪伴和性服务赚得小费，也收取香水、昂贵的手机、珠宝、衣物和配饰等礼物。最常见的以性和陪伴交换金钱只限于客户停留期间，但有几个女人是拿月薪的，她们作为“盖宝女”（gai bao，雇用的女友）给客户提供长期的服务。我在酒吧工作期间，其中三个女人甚至让她们的客户给她们买了小房子或给她们提供了自己做生意的资金。

从乡下穷姑娘到当地人脉最广的女人

29岁的杏是“空梢吧”的领头妈咪，她在胡志明市最富裕的男人们当中受到热捧。每个人都称她是高端性贸易世界中人脉最广的女人之一。她与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一些商人和最有权的一些政治官员都有很深的关系。她在维持着自己的平衡，头脑清楚地在整容、服装和装饰上投入了一大笔可观资金以维持形象。一天下午，她在自己的衣服堆里四处翻找现成的能给我穿的衣服时，跟我讲述了她进入性产业的经过。她一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说：

你看［现在的］我，你永远想不到我曾经是一个乡下穷姑娘。我一开始是在我们村的卡拉OK吧打工，当时我16岁。一群男人进来喝酒。我知道他们是西贡来的，别的也不了解。他们喜欢我的声音，不断来酒吧听我唱歌。然后石大哥问我愿不愿意去西贡，到他朋友的酒吧工作。我很害怕，一直在拒绝。

她告诉我石大哥非常固执，六个月里，他一直来酒吧找她，好让她能信任他。他也理解，许多女人害怕她们的孩子被绑架、虐待或被迫卖淫。于是他告诉她，她可以带她母亲一起去城里试试看，要是不行，他可以把她和她母亲送上回乡的大巴车。她继续说：

我非常害羞，当时非常困难，因为我什么都不懂。他不断地告诉我，他一直在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有一天我会自己开一家酒吧，服务最有钱、最有权势的男人。回头看看，我也非常幸运。我刚进城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但出于某些原因每桌客人都点我……我当时赚很多的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走运，因为我是在金猪年生的。

像杏一样，我研究的许多性工作者都详细地讲了她们有多么幸运，因为她们能够在这一行业成功。然而，杏的社会流动在很大程度上也依赖像南和石大哥这样的男人在她的乡村-城市过渡期间为她动用的社会网络，也依赖她后来在酒吧工作时建立的关系。例如，她说，

我遇到过很多不同的男人，他们对我很好，给小费大方。我甚至爱上了一些人，为他们伤了心。但我总说我很走运。有一些晚上，我会躺在那想，这真的是我身上发生的事吗？我18岁的时候，石大哥告诉我他打算开一家新酒吧，希望我到那里做新妈咪。我那时还不知道，他在监督我，训练我，好让我能经营一家服务于有权势男人的酒吧。我开始的时候开了一家小的，来的都是跟石大哥在生意项目上有往来的当地官员和商人，后来就越开越大。

差不多有四年时间，杏都不知道石大哥在为一个名叫南的人工作，南的家族有强大的政治和经济关系，正在准备接手一个颇具政治权力的位置。他们的关系对于许多可能在越南和来自其他国家的国外投资者之间发生的联合经营企业，具有关键作用。石大哥开了“空梢吧”，这样南就能够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来招待客户，因为在这里没有任何工作者能够认出他的家族的影响力。此时，距石大哥将杏从她的村子招来已经有十年了，她已经能自如地跟那些名字出现在大楼上的人、高层政党官员和海外亚洲人混在一起了。她回忆：“我知道他们是谁，其中一些人依赖我跟别人搭上关系。我欠石大哥很多，因为他们跟我一起工作了十年了，让我一步步成为如今这样的妈咪。他们教会我如何存钱、投钱，这样到我老了，吃不动这碗饭的时候，我就能有依靠。”对于杏来说，尽管她是嵌入在一个男人引来资金女人提供娱乐的父权社会结构中，成为一个妈咪还是让她建立了当地、跨地区和全球的人脉，这些人在经济和政治权力中的位置对于她长远的商业成功是非常关键的。

《繁花》剧照

杏用了十年的时间将自己培养成了如今的角色，并且她依赖跟男人的积极的工作关系获取她进入性产业的训练。很像在合法的娱乐世界挖掘一个模特或一个歌手，石大哥看出了杏的潜力，没有告诉她他和他的合作者希望她能变成什么样子，把她扔进卡拉OK吧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看她是否能生存。她的轨迹不只是运气的问题，而且是这些男人在提升她、信任她上所起的积极作用的结果，这使她能够在这个让人梦寐以求的高级精英网络中获得名望。

虽然她所有的客户都会带着商业合同进酒吧，很少有人的人脉像南这样广。因此，很多的客户来到酒吧，希望能打入由那些人脉广的男人建立的杏的客户网。杏有时会充当一个介绍男人给重要的经济和政治精英的渠道，她对自己的定位是，让一些客户依赖她，正如她也在同样程度上依赖着他们。杏的工作不只是给男人们提供一个娱乐空间，而且帮他们与彼此建立商业关系。她在一个有限的空间中操作，将那些非正规经济活动中建立起来的关系与那些正规经济活动中建立的关系相连。与其他胡志明市中的定位市场相比，“空梢吧”中名声在外的客户和妈咪之间的关系似乎包含更多的互惠性，以及平等地位的交换。

作为南（我在本章开头引用了这位富有的当地商人的话）的左膀右臂，石大哥负责开发一个安全的空间用来进行商业交易，这些都是在为南的家族升上那个政治权力地位的那一天做准备，而那个位置可以让他们直接获得土地，以及某些由国家掌握的企业。石大哥开始着手准备用来开“空梢吧”的地方，并招募和培养妈咪来经营它。我直接问石大哥为什么南需要一个性工作空间来进行他的商业交易，经过用一年的时间绕着这个问题拐外抹角之后，石大哥终于开口了，告诉我他这边的故事：

这是一个敏感［nhay cam］话题。妇联和许多人都想清除越南的［商业性］产业，因为他们不希望越南像泰国一样……但没了性产业，我们没法建立商业关系。我们需要她们帮我们给越南带来生意……这就是我们20世纪80年代以来做生意的方式。亚洲男人也对这种服务有期待。我没法绕过去。我遇到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寻找［一个像］她［那样的人］。我从没告诉过她我们正在训练她跟有权势的男人一起工作，因为我不确定她能不能掌握好到她手里的那些钱。很多女人会开始赌、吸毒，或者对钱上瘾，因为她们很寂寞……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个大家族是不是要上位了。什么事都不确定。有时候你需要命运把对的人在对的时候汇集起来……我们知道我们会需要一个地方娱乐，因为我们将会接触许多的项目、土地和投资者［有当地的，也有国外的］。我们需要有一个金猪年生的人。她就是杏。

这种相信在金猪年生的个体能够大富大贵的中国-越南想法影响了石大哥对杏的选择，但运气不是杏成功的唯一资源。石大哥也在帮助她建立必要的经营生意的关系上起了积极的作用。他做这些并非出于利他的原因，他们之间是相互的利益关系。石大哥依赖杏的技能来经营一摊稳定的生意，这能为他提供招待客人的空间。杏知道如何管理客户、酒吧里的性工作者和维持酒吧运转的钱。石大哥显然将这些技巧看作这个国家近年经济增长的很重要的一部分。高端的女郎酒吧的出现，并不是对全球经济重组的响应；相反，在像杏这样的妈咪的帮助下，像石大哥这样的男人才战略性地开办了高端的卡拉OK吧，以促进与土地开放项目相关的外商直接投资流入这个国家。

石大哥和杏都没能预料到，他们的生意发展得如此之快，越南竟会成为对亚洲的外商直接投资如此有吸引力的地方。运气加上战略计划，最终让他们一步步进入性产业，参与了这个国家经济的发展。

本文作者 金伯莉·凯·黄 (Kimberly Kay Hoang)，越南裔美国青年社会学家，2011年于加州大学（伯克利）社会学系获博士学位，现为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本书是她的第一本书，从2015年出版至今，已经获得至少七个含金量较高的奖项。目前获得了社会科学研究委员会和富布莱特学者基金的支持，正在从事“新兴市场中的资本掮客”这一主题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对亚洲流向东南亚的资本的比较研究。

译者 杨晓琼，另译有《想象共和国》《扳手》《中亚行纪》《维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