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杂志《舱外》丨超短篇小说：《关于爱情、婚姻、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寒枭）

《舱外》2023年7月刊

《舱外》

尊重 发掘 培养

《舱外》杂志创刊于2022年4月，由“高校科幻”平台创办，是专门面向高校科幻创作者服务的一本刊物。《舱外》寓意着不断前行，去探索去寻找去想象。刊物定位为发掘、培养新人，帮助新人走在科幻创作的道路上，为中国科幻事业的发展输送新鲜血液。每期杂志经过投稿、选送与编排，将为读者们带来故事、评论、圆桌会记录等不同形式的文本，展现科幻创作、评论与交流的不同面，并通过“高校科幻”公众号发布每期《舱外》的精彩内容。欢迎搭乘《舱外》，共同寻找漫长星际旅途中的思想光源。

SHORT STORY

超 短 篇 小 说

关于爱情、婚姻、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 作者 / 寒枭

我能真心祝愿他们吗？

把掌声送给那对即将走上台的新人？看着他们执行那些说不清缘由的仪式，然后举杯？或者低头吃饭，用红色的利是封表达庸俗的祝愿？

像那些所有愚蠢的人一样。

我想着，却还是从众般鼓起了掌。没有人在意掌声究竟是大是小，是疏是密，是真心亦或敷衍，每一个人的想法都被淹没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就像我们听到雷鸣，好像雷电就必然存在。

至少存在于某个瞬间，或者它存在过，但不被目击，所以也就没有人能证明它究竟是存在过还是不存在了。

我试图把这些东西从我的脑海里剔除。今年六十岁了，在会场之中应当作一个长辈，面带微笑，大声称赞新郎新娘，用一些浮饰的吉祥话祝愿二人的婚姻美满。如果运气不济，还需要上台唱一首歌，我希望能晚一点点到我，这样我就能唱一首《难忘今宵》避免下一个人再被叫上台。

司仪还在长篇累牍讲述着他俩的爱情故事，一次偶然的相亲促成了这命定的婚姻，两人的家庭正是天作之合，唯一的缺憾是那时的新郎还支付不起888888的彩礼，女方也没有相应的陪嫁，于是新郎选择掏空家底，将新娘送入冷冻沉眠。

二十年来栉风沐雨，新郎终于攒够了足够的钱，唤醒了他的女友，时光在他的脸庞刻下纹路，细细的颈纹已悄然爬上他的脖颈，连皮肤较二十年前都黑了至少一个度。

新娘还是如照片中青春貌美。她的脸上露出的是喜悦的微笑，牵着父亲的手却微微发抖。在冷冻时代，人们必然要接受时光不均匀带来的苦果，幸好试管婴儿技术已足够成熟，可以确保他们能够按要求诞下足够多的孩子。

我曾经对888888这个数字抱有怀疑，即使通货膨胀不断发生，这个数字也堪堪能付下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这断然不是两个年轻人能够支付得起的价码。

但新郎理所当然向我介绍这个数字蕴含的吉利预兆：既有6有又有8，顺顺发发。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成长，没有一天进入沉眠，没有一天懈怠，他的运气也比那些同样坚持同样不曾懈怠的年轻人要好得多。我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像猴子一样跳过火盆，几个和他一个年纪的兄弟分别在突破伴娘们设下的一些闯关游戏。大把大把的红包被伴郎们丢出去，里面装着一张张红彤彤的钞票，我都快记不得上一次见到现金是什么时候了。

我在我的利是封里包了一张转账凭证，礼金会通过数字平台划拨到他的账户，在这场婚礼顺利结束之后。相信他不会也不敢对我的敷衍以对提出什么建议，谁会在意自己的老板究竟给他包的是现金还是一张薄薄的转账凭证？

我把放在右口袋的红包给了入口处的伴郎伴娘，不知道他们究竟该如何瓜分这笔已经被转到新郎账户上的红包。在我的左口袋，有着另一个白色的信封。

我时常为我老板的刻板感到叹息，在这样的数字化时代，他坚持使用裁员信这样古朴而锐利的物品来宣告一个人前半生的努力是白费的，要他另谋低就，我认为它的残忍不亚于钝刀杀人。

据说古代刽子手中的顶尖人物，能使人身首分离还不自知，而较差的刽子手则会让人在死前那一刻感受剧烈的痛苦，最次一等的刽子手则连刀都磨不利索，不够锋利的钝刀第一刀未必能切断脊椎，刽子手需要反复劈斩脊柱才能完成死刑。

那么，以一个眼神一句话暗示他应该乖乖走人，应属第一流的辞退手法。他在接受到那个眼神那句话的时候已经被辞退，却还需要一到二周的时间去品味其中蕴含的深意，直到他完全领会，这时已经死的明明白白却又不会有被辞退的屈辱。

而人事部发出的电子邮件则次一等，在看到标题的瞬间刀落下，而阅读完内文全文时则会不断感受到痛苦与屈辱，甚至他还会试图看看今天是否是4月1日，然后被掐灭小小的希望。这样的痛苦将持续他整个阅读时间。

最让我感到不适的就是口袋中那封用洁白信纸，高级钢笔与墨水写下的辞退信。它在交付给我的那一刻起，首先折磨了我，在得知这是要转交给他时，一口吊在半空中的气才落下来。

如果那时老板半开玩笑的说是给我的，恐怕我已经忍不住将老板杀了。

这封信被要求在今天转交给他，并非我老板的恶趣味，而是今天正是他犯下那个大错结果发酵的日子。他会在今晚的新闻里，从那个貌美温柔的AI主持人口中，得知他犯下的大错。

新娘挽着他的手走到我的桌前，向我敬酒，我和一桌的下属同事们一起说了点车轱辘话，大抵是捡些好听的去讲。我看到喜悦、兴奋、幸福以及一长串美好的感情充斥着他的面庞——他终于走到了今天，娶了妻子，之后还会有很多孩子，虽然之后的生活压力并不会小，还会因为妻子与孩子的加入增大生活开支，但他甘之如饴。

我又该如何去递出那封信去破坏这一切呢？我几乎能预想到那本就对面目全非的新郎有着不满的新娘，会以怎样的刻薄、怎样的无情对待他。

我看着新郎单独敬给我的酒，在心中长长叹下一口气。他诚恳地感谢我这些年对他的照顾，并在众多同事面前反复表示他不会请婚假与育儿假，会兢兢业业在他的岗位上继续坚守，向我看齐。为了表示他的真心，借着酒劲他就要直接写“自愿放弃婚假、育儿假承诺书”。

我笑着阻止了他，如果他清醒着，一定会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应该留下记录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并非他自愿放弃，而是公司本就没有提供的东西。

或者说，被提供的人都不再属于公司了。

我看着与新娘走向下一桌，新娘的喜悦就来得不够诚恳。二十多岁的年纪本就不像新郎一样卓有城府，会表演的十分到位。她还没怎么经历这个残酷的年代，还在拿她二十年前的世界观观这个世界。我不无好奇的怀疑如果他们的婚姻破裂，那这笔彩礼究竟要如何返还，亦或者说，如果婚姻是保卫夫妻双方财产的，那么彩礼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她真是个贪婪的女人，既不能接受丈夫的贫穷，也不能接受丈夫的老去，我想她也无法接受丈夫的失业，丈夫可能的勃起障碍。新郎对她的需求则简单的多，性欲的处理、家务的处理（或者说家务机器人的管理）、也许他崇尚自然生育，那还有繁殖后代的欲求。

归根到底，新郎购买的是她青春的肉体。我如此严酷的想法，或许并不适宜这个温馨祥和的场面。

但我强烈怀疑，或许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我听到邻桌的人们也用车轱辘话祝愿他俩幸福美满、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天长地久，他们本能的没有说出些比翼双飞之类的词汇，或许是任谁也知道，跨越了二十年的光阴，经由相亲认识的两人的爱，淡薄的不足以成为婚姻的一部分。

那么剩下的，就是新娘是否有意识到自己是交易的一部分？

我把玩着酒杯，默默想着这些问题。

行将散场的时间很快逼近，还好司仪得知我是他的老板后没敢招呼我上台表演，几个小孩子倒是跃跃欲试接连登台，他们的唱腔漫无目的却又饱含热情，让人难以拒绝他们接连排队上场。

末了我也准备随着散场人潮离开，他发现了这一点飞快跑了过来。

“老板，不多喝一点吗？”他笑着递给我一杯斟满了的白酒。

“不了不了，你也别喝太多，大喜的日子。”

我微笑拒绝。

我猜这样的饮酒量已经足以让他今晚放弃看新闻，而是和自己阔别多年的妻子回味青春，我想我的权限还是足以将递出信这件事延缓一天。至少今夜，我希望他能快乐的、忘掉一切烦恼的度过。

至于明早的事情，不如就交给明早的他应对。

我转身要走，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挑了挑眉，为他的大胆而惊讶。

“老板...我有一封信给你。”

他有些犹豫，又有些害羞，像是个要递出情书的少男。那封信的信封纯白，与我口袋里的这一封一样，看到它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再撇到那个辞字时，背后已悄然泛起冷汗。

我没有接过它，反问道：“这是？”

“您打开就知道了。”他坚决地朝我面前递了递。

我只觉得自己手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刚刚剥了虾壳没擦洗干净，还是手心流出的汗液，手指按在信封上，留下一个潮湿的指纹。

我颤颤巍巍的将信翻过面来，上面用马克笔大大写着“辞呈”二字，心口那口气才悄然落下。

“你要辞职？”我明知故问。

“对。”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一直以来很感谢您的照顾，刚刚那桌同事太多不太方便讲，我和我老婆准备离开城市，回农村里生活，我们老家都在乡下，现在还有一些土地可以耕种，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也够我们搭建一整套的自动化农庄系统，养活我们一家人是不成问题的。”

“你的妻子她同意吗？”

“当然。这个想法就是她提出来的，她不想继续在城市中挣扎，她想要一个家。”

“即使这意味着没有冷冻沉眠，没有那些能让她的美貌永驻的美容品，没有...钱？”

“您忘了，她和我们之前差了二十年，她那个时候这些东西还没有成为绝对的必需品，比起钱，她更渴望自然的生活，自然的家庭。”

“自然。那为什么还需要这888888的彩礼？”

“逃脱这个世界的必然，总需要一些启动资金。”他笑的露出了牙。

“那你爱她吗？”

震惊于我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犹豫了几秒。

“您说的爱，如果说是那种喷涌的爱，我想是没有，但是这二十年我都陪伴在她的冷冻仓边上，她在沉眠之前也已经决定与我结婚共度一生了，这不也是一种爱吗？”

“我祝你幸福。”

我们再次握了握手。

“谢谢您，也再次感谢您多年来对我的栽培和照顾。”

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到家时，夜已经深了。

房间里灯还亮着。我推开门，她赤裸着上身，丰满白皙的乳房在暖色调的灯光下绽放出奶油般的氤氲，她回头朝我嫣然一笑，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我抚摸着她滑腻的脊背，沐浴露与洗发露的香味悄然逸出。

“你爱我吗？”

我问她。

“当然呀。”

她毫不犹豫。

“对我说一遍。”

“我爱你。”

她的话语饱含感情，第一流的演员也难以模仿。

我将头埋在她深邃的沟壑之中，如奶如脂的香气浸润着我的大脑，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脑勺。

直到半个小时过去，她忽然说话了。

“根据第五条例规定，逾期未婚配未生育的公民，将被处以罚金，并会影响到公民的工作表现评级，影响职业晋升与工作绩效，请尽快完成分配的婚姻及生育任务，并缴交本期罚金。”

时间悄然走过十二点，新的一个月开始了。

我如果不予以回应，她就会反复重复这一句话。

她是我五年前购买的全能型家用机器人，当然包括性处理等功能，花了我小半年工资，接近20万。

“你爱我吗？”

她还在机械地重复那段话，木然的重复被我打断，她无缝切换成饱含感情饱含爱意的语调，用她那双明亮美丽会说话的眸子盯着我。

“我爱你。”

诚挚的不似作伪。

“这就够了。”

“其他的事，无关紧要。”

我吻上她的唇。

原文刊载于

《舱外》2023年7月刊

寒枭

在人生的旷野中寻求方向

却还是忍不住沿着轨道前进的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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