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s | 极端天气频发，这位骨科医生送给脆弱老人一份特殊“礼物”

采访&撰稿/ 阿倩（自然之友轮值传播官)

受访者/ 卢辉（自然之友玲珑计划三期伙伴）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近年来，极端天气频繁，夏季持续40°以上高温、冬季高温不退、突降暴雨淹城，这一系列的反常天气威胁着新生儿、孕产妇、老年人等脆弱群体的健康。

卢辉是一名骨科医生，在行医中他对老年人群体越加频繁的中暑、风湿等疾病感到担忧，在人们普遍忽略的角落里，他关怀着被忽视的脆弱群体，以其医生的视角温暖着、守护着“脆弱”。

玲珑计划三期伙伴卢辉，公立医院骨科主治医生

1

多少人曾关注“脆弱”的晚年？

一身白大褂，代表了卢辉的职业——骨科医生，也决定了他看待问题的视角。做医生15年，门诊日日来往的，多是身体欠佳的老年人，这让他提早接触了人生的“晚年”。

晚年虽说有了大把可享受的时光，但是身体零部件或多或少出问题了，尤其是骨头的老化、病变，这种慢性病无法快速治愈，更多的是老者自己忍受。在医院里匆匆面诊后，病者自己回家后又该遭到怎么样的苦痛呢？

2020年底，卢辉生了一场急性病，他以病人的身份被医生照顾、被叮嘱，倒转身份后，他突然间对病人有了更加立体的理解。“我躺在病床上，当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希望他不单单关心我的病，也要关心我的个人感受。”卢辉说。

从这之后，卢辉对病人的关注面变得更有温度、全面而立体。近几年，有一件事占据了他的心房，那就是——气候病。

近年来，气候异常及气候异常引发的热射病频发

2022年，卢辉看到了一篇关于气候与“脆弱人群”的报告，这引起了他的关注。《气候变化：影响、适应和脆弱性》（由IPCC 第六次评估报告（AR6）第二工作组（WGII）发布）报告明确指出：气候变化对气候敏感传染病和慢性非传染性疾病，以及精神心理健康等的威胁正在增加，并表现出复合暴露和连锁事件的风险，且预计未来风险还会随着全球变暖而进一步加剧。其中，户外劳动者、孕产妇、新生儿、老年人等属于脆弱人群，受到气候变化影响尤其明显。

这一点，卢辉有切身体会，因而与之强烈共鸣。每年暑期气温炎热，卢辉总会接到许多急救，多是由户外作业引发的。起初，病例并不多，从2020年起，暑假急诊病历骤升。

2022年7月的一天，天气特别炎热，卢辉去林场接中暑的工作人员。救护车上不了山，医护人员和司机一起扛着担架，把中暑人员抬下山。“他40多岁，在林场种树。他说自己和往年一样，避开了最热的中午，三四点才去作业，但还是热到中暑了。”面对高温热浪，年轻耐热人群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是老年脆弱人群，老人对于气候变化的感知力非常弱。

夏天高温时期，卢辉出急诊的频次明显增多

根据卢辉的总结，老年人的气候脆弱性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感知力特别弱，有时候天气热了，老年人还不知道。比如，房间很闷热，老人反应迟钝也不知道开空调，于是呈现了轻度中暑的情况。

二、适应能力差，老人多带有基础病，如高血压、糖尿病、呼吸病，平时服用的药物也会影响温度调节能力。比如，降压药就会让身体容易出现脱水电解质失衡，而老人并不知道可能存在的风险。

独居老人关节炎和腰痛发作，正在收拾衣服等待救护车

如今极端天气如此之多，平日里根本注意不到对身体的影响，可一旦注意到就可能来不及了。“那就像是水葫芦，前段时间增加都是一片、两片，等到长到池塘一半的时候，再要控制就来不及了。”卢辉说。而目前，肇庆地区的老年人及其护理人员缺乏“气候变化与健康”相关的意识和知识，许多老年人常常无法有效预防和应对气候对健康的影响。

于是，卢辉琢磨了起来，如何做可以帮助更多老年脆弱群体适应频发的极端天气？

2

健康宣教，一份给老人的特殊“礼物”

这两年，卢辉的妻子无忧花在筹备肇庆地区的自然之友志愿者小组，卢辉空时会带着孩子一起参与小组开展的环保活动，起初是接触大自然里的昆虫、鸟类，观察它们的习性，而后他带着儿子在肇庆当地的江边参与捡拾垃圾。

随着参与活动的增多，卢辉渐渐认识到气候在大范围内对人体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也萌生了更深的参与欲望。同时，玲珑伙伴们在本职工作之外，都从个体出发为环境友好做着努力，在各自领域小有成就，这些让卢辉受到了强烈的鼓舞。

2022年10月，卢辉通过了申请和面试，成为了玲珑计划的三期伙伴，开启了气候变化行动。6个月的学习期里，卢辉最大的感受就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心往一处使，方能办成事。他在玲珑计划中的项目，正是帮助老年人群预防和应对极端气候。

01

锁定自己可影响的目标人群

刚开始学习时，究竟该怎么做项目，卢辉心里也没谱。但在长达6个月的系统性学习中，授课老师的悉心指导帮助他逐渐拓展了自己的能力。

“玲珑计划就像‘知识赋能器’，它很系统，帮助我迅速知道从哪入手。社群里的很多伙伴都是在各自的领域里面做出过成绩的，又在共同体社群里分享、交流、学习，大家彼此交叉的碰撞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和帮助。”卢辉说。

在学习思考的过程中，卢辉的行动路径逐越来越清晰，即面向老年群体开展“气候对于身体的影响”相关的调研、培训，最终形成一个社群持续关注和行动，使得肇庆地区养老院老人群体获得了自己需要的气候适应相关知识。

卢辉和玲珑伙伴及导师

如何开展行动呢？老年人群体如此庞大该如何切入呢？要面向社区的老人吗？那时，卢辉想过很多的可能性，但把握不准方向。在一次项目设计的课程中，张伯驹老师的建议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做任何事情首先要考虑能力范围，其次要考虑自己的资源。一开始不能求大求成，想着把所有事情都解决，而是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卢辉回忆老师的建议。

卢辉分析自己的资源，“我其实是可以先把范围缩小的，过往我和养老院打过交道，可以先从这里入手来开展行动。”

02

联络养老院遇见“小插曲”

在沟通联络养老院的过程中，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插曲。起初，卢辉联络养老院说要开展“气候变化对人体影响”的公益讲座，不料被拒绝了。有些养老院以为是变相推销产品，不敢接受，还有些觉得“气候”与老人不太相关。

卢辉事后反思：“单方面说气候变化与健康，老人没有切肤之痛，没有认知，就很难接受这个宣教。这件事就等于把自己的观点强行输入给别人的脑袋里，这是非常难做到的。”

后来，他将讲座主题进一步细化，包括：

老人家天气热了如何预防中暑？夏季天气变化的时候，怎么预防老慢支、肺气肿、高血压？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听到后觉得很具吸引力，卢辉这才得以进入养老院开展后续的行动。

03

访谈宣教，落到实处，有用处

在正式开展培训之前，卢辉与几个志愿者先去了三、四家养老院调研，了解目前老人身体情况、健康知识的普及情况。在养老院里，卢辉感觉老人家遇到来看望自己的人非常得兴奋，他们给卢辉及志愿者们讲起自己的人生经历、感悟时，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微笑。

卢辉在多家养老院访谈老人与护理人员

其中一对老夫妻已经八十五、六岁了，老奶奶年轻时在川渝地区修铁路时被铁轨的木桩砸伤，导致了腰椎骨折，就在这样的恶劣情况下她没有钱做手术，就躺床上自己养伤，后来骨头是养好了，可年纪大后一到忽冷忽热、台风雨水来的时候，骨头的反应比天气预报的提醒还要准确。如今，极端天气越增越多，对老奶奶的影响也越来越大了。

还有一些老人家，他们缺乏基础的“预防中暑”的知识，比如温度超过35℃、房间非常闷该开空调降暑了，但是老人却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去熬高温，最终折损了身体。

卢辉见到许多老人，都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被送进养老院。有些老人已经得了严重的疾病无法起身；有些老人身体夜间睡不好觉，焦虑、抑郁甚至狂躁，还伴随着孤独感、无力感。养老院的护工对于“气候变化”没有太多的感觉。

“调研后，我也思考了该如何结合具体情况，把宣教做好。”卢辉说。

卢辉在黄岗乐如家养老院开展科普讲座

卢辉讲解心脏复苏的步骤，老人们听得都很认真

首先，宣教的时间不宜长。老年人自身的注意力集中时间不能太久，因此在后续的讲座中，他把时间控制在1个小时内。

其次，不能以专业术语宣教。要尽量用接地气、口语化的方式来讲，还有在过程中穿插一些案例和互动。

讲座的最后环节，卢辉会教给老人和护工人员一些操作指南，比如预防中暑，通过1、2、3个要点去实现，以此便于他们接受。

此外他还增添了自然教育的内容，让老人们做园艺，感受植物的生机。在“教老人如何护理好一盆植物”这个过程中，老人们个体的价值感就投射到了向上的、绿色的植物之上。

“做这个活动是受了一个美国医生的启发。他发现养老院里威胁老人的第一“杀手”其实是老人家的孤独无力感，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从而导致很多老年人选择躺在床上，睡着等死，或就是了无生气地等着人生的终局。这个医生就往养老院里搬运了100盆花草，还引入了一些小鸟、小猫，让每个老人都来认领一些。这些老人种种花、养养小动物，就觉得自己有事可干了，生活的盼头又激发出来了！”卢辉介绍道。

园艺培训中，不少爱种花的婆婆积极地参与活动

培训中的实践与自然疗愈，不仅有很多老人们积极地参与进来，还有许多护工前来听讲。其中，高温热浪即将来袭前该如何防中暑？如何补充水分？怎么补充？该补充多少？这些细致到可实操、可记忆的知识，护工们都如获至宝，因为对他们而言，一旦天气出现异常冷热或是忽冷忽热的情况，他们护理老人的难度就会增高，这些知识刚好能补足他们某些技能的欠缺。

3

涟漪般的温暖传递

一家家养老院从沟通、访谈到宣教准备、开展培训，卢辉和志愿者们花了极大的工夫和精力，同时他精心编制了一份适合老年人阅读的《高温热浪天气下老年人健康防护手册》。

扫码了解这份健康防护手册

欢迎讲给身边的老人听！

当他的初稿提交给玲珑计划时，得到了玲珑导师和伙伴们的许多有价值的建议: ：理论化太多看不懂，比如普通人不会想了解为什么中暑了血管会收缩或扩张；普通人更希望知道快速解决、预防的实用技巧，比如吃什么药之类；报告字体的大小、颜色不适合老年人阅读。

收到大家的反馈后，卢辉又思考了很久，花费了很多的心思修改、编制这份手册，并在其中添加了非常多“用时方恨少”的健康科普知识点。

“我添加了一些细致的知识点，比方说有些人中暑之后会呕吐，而在呕吐物被误吸后，就会导致肺炎。所以，如果呕吐一定要把呕吐者侧过身。”卢辉说。

《手册》从今年三月份开始筹备，期间反复编纂、修改，最终到九月份成型。

《老年人防护健康手册》中的一页，讲解了中暑后的应对办法

如今的《手册》图文并茂、简洁易懂。“气候议题是跨学科的，而学科知识又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的，那么核心是什么、最想传达给受众的是哪几个，应该用怎么样的形式去传递……这是我思考着做的事情，也是后面我要不断去改进的。”卢辉补充道。

现在这份气候手册已经完成印刷，供养老院的护工、老人传阅了。同时，它正在由一个个体往外发散，像涟漪一样，影响的圈层逐渐扩大。它就像一份给老年人的“礼物”，正在暖心地传递着……

无忧花派发《高温热浪天气下老年人健康防护手册》

在重庆的村庄里，老人们务农，高温热浪对他们的健康影响很大。村庄里的干事想给老人们开展防中暑类的健康讲座，就找到了卢辉。卢辉手中的《防护手册》解了燃眉之急。

在广西、云南的少数民族寨子里，也居住着不少老年人，那边的干事也想开展气候适应的健康类活动，便也联系了卢辉要到了《手册》。

这样的联络与链接还有很多，现在的玲珑伙伴们和卢辉一起为健康手册的进一步扩大出着力，“当一个人认可了这件事后，可以通过他去辐射自己家老人、亲戚，通过这种方式把气候与健康的议题传播开来，我觉得就非常的好。”卢辉说。

卢辉与孩子一起观鸟

其实，关心气候，就是关心自己的明天与后天。

刚开始接触公民气候行动之时，卢辉并不清楚作为个人在气候行动上能产生多大的影响。待他践行后，他觉得“让大家关注到气候其实是与每个人切身相关的，这件事就非常有意义。每个人都大有可为！”

联合发起

特别致谢

感谢能源基金会、北京险峰长天公益基金会、社区伙伴和自然之友月捐人对本项目的支持和对公民气候行动的大力支持

三期伙伴行动故事（持续更新中）

阅读玲珑计划一期、二期伙伴行动故事，请点击【自然之友】公众号主页#玲珑计划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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