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28上的博弈与改变：全球盘点、化石燃料命运、资金何来成焦点

随着COP28大会主席苏尔坦·贾比尔手中的木槌落下，最终决议《阿联酋共识》终于达成。12月13日，第28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8）在“加时”一天之后闭幕。

这意味着，190多个缔约方长达两周的对话与拉锯终于结束。

气候大会先后举办28届了，自11月30日开幕、12月13日闭幕的阿联酋COP28，可谓有史以来最受关注的一届气候大会，由于本届大会首次进行了“全球盘点”，再加上大会前中美元首“阳光之乡声明”就全球气变达成了25项共识，气氛烘托十分到位，业界一度预期本届大会将是一个有望取得重大突破的大会。

据中创碳投介绍，本届大会注册参会人数高达10万人，有140多位国家元首与高级政府官员出席，规模堪称历史之最。在举办地世博城为缔约方和观察员代表提供的“蓝区”中，中国企业、社会组织注册人数空前达到了2300多人（COP 27大会约为600人）；中国组织的独立场馆有四个，包括中国国家馆、生物圈三号解决方案馆、隆基Solar+Pavilion（光伏角）及世界大学生气候联盟。

气候大会迄今已举办28届，到今年，当集体经历了“地球有记载以来的最热一年”之后，全人类的气候雄心更强了吗？

华夏能源网（公众号hxny3060）获悉，据全球盘点最终文本（中文版），缔约国之间达成了196项重要共识。

共识中，重申了《巴黎协定》的温控目标——即确保全球平均温升不得超过工业化前水平2°C，并力争不超过工业化前水平 1.5°C，同时认识到这将大大减少气候变化的风险和影响；并特别指出，“1.5°C 的气温升幅与 2°C 相比，气候变化的影响将大大减轻，并决心努力将气温升幅限制在 1.5°C 之内”；

此外，严重关切了这一话题——“ 2023 年预计将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气候变化的影响正急剧加速，强调需要采取紧急行动和提供支持，以确保 1.5°C 的目标可实现，并在这关键的十年中应对气候危机。”

由于化石燃料退出节奏可以说是全球双碳进程的试金石，因此，可圈可点的是，“化石燃料”首次进入文本；不过，在多次的拉锯与博弈之后，比照较早的“淘汰化石燃料”的建议提法，最终文本“逐步远离化石燃料”，出现了戏剧性的后退。

决议文本原文，对最受关注的有关“化石燃料的路线图”的共识包括如下要点：

在本世纪中叶之前及早或到本世纪中叶前后实现利用零碳和低碳燃料；

以公正、有序和公平的方式实现能源系统转型，逐步远离化石燃料，在这关键的十年里加快行动，以便按照科学的要求，到 2050 年实现净零排放；

加快零排放和低排放技术，包括可再生能源、核能、减排和清除技术（如碳捕集、利用和封存），特别是在难以减排的部门，以及低碳氢生产等；

在COP28召开期间，绿色和平中国总负责人、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NGO观察员袁瑛作客华夏能源网大咖直播对话节目「鹏友圈」，与华夏能源网创始人兼总编辑王康鹏一起就本届大会台前幕后的各方博弈和气候大会取得的重要进展进行了专业解读。

对化石燃料的相关决议，袁瑛表示，“文本还是释放了较为积极的信号。”

持续拉锯的“全球盘点”

首次全球盘点，成为本届COP28的核心问题，但在公众视角中，对全球盘点（Global Stocktake，简称GST）到底意味着什么，普遍存在误读。

袁瑛介绍，“全球盘点并非是简单理解为各国代表把碳减排的成绩拿到桌子上，单纯来比较一下成绩单”。

“全球盘点其实是看全球各个缔约方们的一个集合行动，然后在现场能够‘看见’差距，以及根据差距再去制定下一步行动方案。全球盘点是一个两年的进程，实际上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包括了信息收集和评估阶段和技术评估阶段等，各国聚集到迪拜，基于前述两轮评估，做出一个最后的决议，让各国在未来，尤其在制定2025年‘自主贡献’目标时来做参考。”袁瑛在华夏能源网「鹏友圈」直播间表示。

大会开幕后，GST文本一直在动态更新中。

会议进行至一周后，分别于12月5日和12月8日公布的第一版、第二版文本草案中，均保留了“淘汰化石燃料”的字眼。袁瑛认为，“说明全球盘点进行至此，各国需要更高的行动力度，也就是常说的‘气候雄心’。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进展。”

但仅仅3天之后，迪拜当地时间12月11日，COP28公布了全球盘点第三版最新文本，表述已变更为“以公正、有序和公平的方式减少化石燃料的消费和生产，以便在2050年之前或前后实现净零排放”。

华夏能源网注意到，早在上一届气候大会（COP27）上，就有80多个国家一致要求“逐步淘汰”所有化石燃料。但是，在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等石油生产国的强烈反对下，COP27决议草案删去了“逐步淘汰”化石燃料的提法。

也有业界人士认为，被寄予厚望的本届全球盘点，未能保留“逐步淘汰（化石燃料）”的相关表述，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在一波三折背后，依然存在多个“产油国”与其他力量的博弈。据《财新》报道，OPEC在大会谈判期间让伊朗、阿联酋等成员国抵制全球盘点中关于“淘汰化石能源”的表述，或对最终文本产生了一定影响。

除产油国之外，美国、中国以及印度的态度，也是决定淘汰化石能源相关表述能否进入决议文本的关键性力量。

实现页岩气页岩油革命后，依靠充足的油气供应，美国已经实现了能源自给并大量出口油气，美国是否坚定支持淘汰化石能源，是很成疑问的。

别忘了，正是在坚定支持美国油气大发展的特朗普的任上，美国退出了《巴黎协定》。尽管拜登上任后重返《巴黎协定》，但随着2024年大选的临近，美国在全球温升问题上的态度，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在大会开幕前的9月，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解振华曾在第九届中国与全球化论坛上表示，要想马上淘汰煤炭不现实、也不科学，因此格拉斯哥大会（COP26）决定的表述是“逐步减少未加装减排设施的煤电”而非“淘汰煤电”。

作为本届大会NGO观察员，袁瑛针对全球盘点提出建议，即化石能源的退出和替代需要遵循4个F：第一是Full：需要包括煤炭、天然气、石油在内所有化石能源；第二个F是Fast：要加快速度；第三是Fair：即公正，考虑到不同国家的国情，发达国家势必要率先做出转型表率；第四是Funded：要有资金的支持，发展中国家要淘汰化石能源需要发达国家的资金支持。

而另一煤电装机大国印度，目前正处于后发经济体经济追赶阶段，更是不可能承诺淘汰化石燃料。

“印度作为煤电大国，未来怎么逐步减少煤电的使用和对煤电的依赖，跟中国的处境是很类似的。在化石能源淘汰或退出方面，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挑战和不同的课题，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需要不同的时间线，并起到不同的作用，而其中，发达国家应该有领导和率先的表态。”袁瑛表示。

化石燃料的未来命运

尽管在各方的激烈博弈下，“逐步淘汰化石燃料”最终流产，但是在限制化石燃料使用方面，COP28还是取得了一些突破性的进展。

COP28决议案文本中，唯一一处使用“逐步淘汰”的条文为：尽快逐步淘汰鼓励浪费消费且不解决能源贫困或只是过渡的低效化石燃料补贴。这一提法与第二版文本草案相同。

来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数据显示：2022年，受俄乌冲突以及疫情后经济复苏的影响，全球能源价格飙升，各国政府为此对消费者和企业提供了支持，这导致化石燃料补贴飙升，高达7万亿美元，创下历史纪录。

关于化石燃料的未来命运，还有一个间接影响因素，即COP28决议文本中涉及可再生能源目标的最新表述。

COP28开幕前，中美在《阳光之乡声明》中曾明确，中美两国将携手推动全球2030年可再生能源装机“增长三倍”的目标。

可再生能源增长目标，也写入了COP28决议文本，近130个国家承诺，到2030年将全球可再生能源相比2022年增加三倍，将能源效率提高到目前的两倍。

对全球能源转型和可再生能源发展，中国方面已经作出了巨大贡献。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解振华曾公开表示。“到现在为止，风力发电的成本已经降低了80%，光伏发电成本降低了90%，这为全球大规模部署可再生能源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

袁瑛对此认为，全球可再生能源装机目标的提出，对缓解目前现实存在于中美、中欧之间的贸易保护主义具有推动作用。“可以看到，气候变化问题，是中美之间开展双边对话的重要议题，也是一个能够实现‘破冰’的议题。”袁瑛表示。

中欧在清洁能源方面，袁瑛认为是存在着“既竞争又合作”的关系，全球清洁能源市场份额中，中国最大，欧洲紧随其后。

但中欧双方在清洁能源方面存在着“强互补”关系。比如，中国在光伏和风电的制造方面具有绝对优势，欧洲在灵活电网、智慧电网以及其他再生能源相关技术方面具有优势，中欧在清洁能源方面具有巨大的合作潜力。

俄乌战争爆发后，欧洲正在致力于实现能源独立，亟需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对中国物美价廉的风电光伏装备需求很强。而中国风光装机大规模增长，受限于大电网的消纳能力，某种程度上遇到了“有装机，少电量”的困境，亟需吸收欧洲灵活电网、智慧电网方面的经验。这或将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中欧之间的良好对话。

全球能源转型，资金何来？

除了在化石能源存废问题上的博弈，COP28的另一焦点集中在了应对气候变化“如何出资”方面。

早在大会开幕第一天，11月30日，COP28主席贾比尔就宣布，作为发展中国家的阿联酋，将提供1亿美元的“损失与损害基金”。其后几天，在主席国的带动下，损失与损害基金迅速得到落实，目前该基金已经超过7亿美元，这一进展堪称惊喜。

当然，7亿美元“损失与损害基金”并不足够。

这一基金的创设实际上是在上一届气候大会COP27，“为贫穷国家因气候变化而遭受的损失与损害买单”这一共识，是上一届大会唯一拿得出手的成果。

袁瑛在华夏能源网·鹏友圈直播对话中披露，截至2022年，气候变化给欠发达国家带来的损失损害其实已经超过了1.5万亿美金。到2030年，这一损失与损害至少还要每年新增2900亿～6000亿美元。

正是资金问题，令此后几天的会议陷入僵局，成为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之间攻防的最大焦点。

长期资金问题上，有一个历史背景，即发达国家2009年承诺了“2020年前每年向发展中国家提供不少于1千亿美元的资助”，这一承诺的时间线目前延长到2025年。关于千亿美元气候资金和2025年后的长期资金目标，COP28上也展开了讨论，包括新的钱从哪儿来？新的机制是什么？未来是不是需要对金融安排进行重构或者改革？

尽管发达国家承诺的资助，已从2019年的300亿美元翻倍到目前的600亿美元，但实际上，这一规模离1000亿美元还有差距。根据本届COP28的决议，到2025年，发达国家每年提供给发展中国家的气候资金要翻两番。

这能否实现？尚待观察。

就气候适应资金的问题，袁瑛表示，本届COP28第一阶段的谈判显示，关于全球的气候适应目标的谈判进程极为缓慢。经合组织OECD公布的数据也显示，2021年全球气候适应资金减少了40亿美元，下降了14%。

实际上，应对气候变化，是一场全球行动，并不是少数国家实现了净零排放，全球就实现了碳中和。能源转型本身就是个“烧钱”工程，广大发展中国的能源转型，更是面临资金极度匮乏的问题。

以中国为例，据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此前测算，中国实现碳中和，到2060年的投资规模为139万亿元，年均投入3.5万亿元，长期资金缺口在1.6万亿元以上。实力雄厚的中国尚且如此，其他发展中国家更是艰难。

气候资金问题，还有一层很重要的意义在于：发达国家为发展中国家提供气候资金这一行为，能够增进全球南北方国家间的信任，信任建立之后，才能继续推进谈判中包括淘汰化石能源在内的许多议题的推进。

发达国家需要在“损失与损害基金”、长期气候资金以及适应资金等资金问题上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能弥合分歧，促进共识的达成。

关于资金问题，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COP28上答记者问时也明确表示，“全球需要更大的适应雄心。到2025年，适应资金应增加一倍，达到400亿美元，这只是第一步；我们必须要确保至少一半的气候资金用于气候变化适应措施。”

期待如上呼吁，能够得到响应并落地为现实。

（转载请标明出处，文章来源：华夏能源网，公众号：hxny30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