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69年,东晋大司马桓温率领步骑兵五万人,从姑孰出发讨伐前燕。
桓温这次北伐,开始非常顺利,先后擒获了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全歼了慕容厉的两万大军,打败慕容臧,大军到达枋头,直接威逼前燕都城邺城,当时的慕容暐和慕容评都准备逃回东北。
但桓温前期的优势并没有转化成整场战争的胜利,在后勤遭到威胁的条件下,桓温选择撤军,而在撤军途中又遭到前燕和前秦的追击,损失人员超过四万人。
为什么桓温的第三次北伐以失败而告终呢?桓温的北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我们今天就来读一读《资治通鉴》中记载的这段历史。
01
《资治通鉴》原文
02
译文
03
收获与反思
为什么桓温选择在公元369年发动第三次北伐呢?
桓温的第一次北伐是在公元354年,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第二次北伐是公元356年,已经过去了13年。为什么桓温在这么多年时间中没有再北伐呢?
其实我们前面在讲桓温北伐的时候已经讲过了,当桓温第一次北伐远望长安城却不可得的时候,其实桓温就想明白了,单靠自己的西府兵,去完成北伐的壮举其实是不可能的,北伐是一个国家的行为,如果后面没有一个国家的支持,战胜前秦,前燕,收复中原就是一场梦。
但北伐能成为国家行为吗?
很难,因为东晋这种贵族豪门大于皇权的社会,大家都会以现实利益为重,都在勾兑自己的家族权力,而不愿意去为没有太多把握的事情投资。
明白了这个道理,在第一次北伐失败的时候,桓温就把目标转化为夺权。
所以才有了后面十多年的一个桓温和东晋朝堂的博弈,而这个博弈的代价还是很大的,是以王谢家族的溃败为代价的。
在桓温收复了洛阳以及谢万北伐崩溃,北方大部分地区又丢掉,前燕跨过黄河,到了淮河一线时,这些士族豪门才感觉到了危机,于是桓温终于拿到了自己觊觎很久的权力。公元363年桓温进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正式掌握朝政。公元364年桓温率水师进驻合肥。
公元365年前燕攻下洛阳,东晋震动,朝堂执政的司马昱不得不与桓温会面,商讨北伐事宜。
而这个时候,桓温不仅自己拿到了京畿的军事权,自己以前控制的荆州,江州也在自己两个弟弟桓豁及桓冲掌握中,东晋当时除了徐、兖二州所在的京口及豫州等兵力桓温没有控制外,其它地方的军权均已经在自己手上。
当时镇守徐、兖二州的是刺史郗愔、镇守豫州的是豫州刺史袁真。郗愔是郗鉴的儿子,我们之前也聊到过郗鉴在东晋的影响力,郗鉴作为豪门士族的代表,是站在王导身后的一股力量,而王导等豪门也把北方的军权都交给了郗鉴手上。
所以郗愔控制的是北方尤其是东方的军权,而这又是桓温最想要的。
当时桓温提出要北伐,郗愔还有点不识时务的说想要配合桓温,其实郗愔的儿子郗超最明白,桓温想要的不过是郗愔手里的兵权。所以郗超才改了父亲的信,让郗愔自动的请求将军权交给桓温。
其实这也是桓温北伐的目的之一啊。
当然有了权力才会有北伐的基础,所以桓温等的就是权力的到手。
其次就是这几年东晋确实也不大太平,先后有晋穆帝和晋哀帝两任皇帝年纪轻轻就驾崩了,而正当司马昱和桓温面谈北伐事宜的时候,晋哀帝也驾崩了,北伐的计划就只能推迟。
而影响桓温北伐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当时慕容恪还在,他人为前燕在慕容恪的领导下,还是值得忌惮的。(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
公元368年,前燕慕容恪去世,而慕容暐跟慕容垂之间又产生隔阂,而这个时候桓温的权力已经到手,所以桓温决定发动第三次北伐。
桓温这次北伐统帅了五万多的人马,而且是采取了从东部走水路北上的方式,从这个决定来看,桓温确实更多的考虑了后勤的因素,争取一次能带更多的粮草随军北上。因为在古代,水路是最经济的运送方式,尤其是涉及到后勤的补给的话。
但当时郗超曾经提醒过桓温,如果北伐的话,走水路也不是特别稳妥,因为北方跟南方相比,水路并不畅通,尤其是汴水遇到旱季水很浅,很难走船,但桓温没有听从这个建议。
当桓温的船队走到金乡(山东金乡)的时候,船队走不动了,因为干旱,河床干枯。没办法桓温只能让将军毛虎生在巨野挖了一条三百里的运河,将汶水河清河(济水)链接起来,这样桓温的船队才能继续北上到达黄河。
这时郗超又站出来提醒桓温,这条水路并不稳固,如果船运不畅,前线的后勤就完全 没有保障了。所以郗超给了桓温两条建议:
其一就是当时桓温的大军已经到了黄河边,离当时前燕的都城邺城已经很近了,所以不如上岸直接扑向邺城,敌人看到桓温的攻势,一定会产生恐惧,很可能直接放弃邺城逃回东北。而即使他们不逃,出城一战,桓温的军队也有把握战胜守城的军队。如果邺城固守,这个时候是夏天,周边的地方看到东晋的军队都会投降,而夏收在望,收获了麦子也能跟前燕对峙。
其二就是相对稳妥的方案,就是在黄河边构筑防线,稳扎稳打,让后方尽快运送粮草过来,等到囤够了足够的粮草,明年夏天也可以再出击。
客观的说郗超这两个方案都很具有可实施性,从后面前燕慕容暐和慕容评都想放弃邺城就可以看出前燕当时的恐慌了。
而郗超提出的固守的方案其实也是考虑如果战争陷入僵持,那么粮草就是问题,而如果到了冬天再想撤军的话,水流下降,水运不通,对于东晋而言就是灾难。
但为什么桓温没有听从郗超这两个建议呢?
其实如果站在桓温的角度来看,就明白了。
第一个方案其实是有风险的,在陆地上跟前燕的骑兵对决,桓温的以步兵为主的军队并没有太大把握,就跟当年冉闵输给前燕一样,步兵在陆地上会被骑兵虐的很惨。而桓温的北伐,他更想要的是一个军功,来巩固自己的权力,能战胜最好,如果不能战胜,全身而退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而如果把自己的军力拼了个七七八八,对自己在今后东晋的权力争夺不是好事。所以桓温否决了这一个建议。
而对于第二个建议,在桓温的角度来看,他接受不了跨度两年的时间。一方面他也明白这方面的消耗是巨大的,而后勤这方面会不会出问题,他没有把握,毕竟他在外面,后勤还要仰仗东晋司马昱这边。他也明白东晋的朝堂上并不是谁都支持自己的北伐,如果但凡有一些力量在这里搞一些事情,自己的北伐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桓温否决了这两个方案,仍然按照原定的计划向前燕发动了进攻。
首先为了保证大军的后勤安全,就要肃清后勤道路上的守敌,于是桓温派檀玄进攻湖陆(山东鱼台县)。湖陆位于泗水边,如果卡住泗水,桓温的粮草供应就会被卡断。湖陆很快被攻下,生擒了前燕的宁东将军慕容忠。
而前燕看到桓温北上,也派出了下邳王慕容厉率两万大军在黄墟(河南省兰考)迎战桓温的大军。结果慕容厉的大军全军覆没,慕容厉单枪匹马跑回邺城。
接下来高平郡郡长投降桓温,晋军前锋朱序在林渚(河南新郑)击败了前燕将领傅颜,慕容暐又派出乐安王慕容臧阻截,但慕容臧的军队也已经无法改变桓温大军的进击。很快桓温的大军到达武阳,前燕的兖州州长起兵响应桓温。桓温继续沿黄河向西推进,推进到了枋头,这里离邺城就非常近了。
当时的邺城确实慌做一团,慕容暐和慕容评都在策划逃回东北龙城。这是慕容垂站了出来,跟慕容暐说可以让他试一下,如果不成功再逃跑也不迟。慕容暐给了慕容垂五万大军,让慕容垂统一指挥抵抗桓温大军。
而同时慕容暐也派人到了前秦,向前秦求救,答应把虎牢关以西的土地都给前秦(河南荥阳西边)。当时苻坚征求意见,很多人念及当年桓温北伐时,前燕不救,认为这次前秦也不能救。只有王猛建议苻坚救援前沿,因为如果桓温胜利了,其军队就会收复洛阳,接下来进军崤山,渑池,这就是唇亡齿寒啊。所以不救东晋做大,前秦也危险。而救了前燕,经过这一战,前燕也势必很虚弱,前秦趁机夺取前燕的土地也是很好的机会。
所以苻坚听从了王猛的建议,派大将邓羌率两万多人挺进到了颍川郡(河南许昌)来援助前燕。
其实这个时候形势就已经发生了逆转,桓温的北伐军队也就五万人,而前燕加上前秦的援军,已经超过了七万人,在兵力上桓温的军队已经不占优势。
而当时桓温还让袁真率军队从寿春北上,攻击谯郡(安徽亳州)和梁洲(河南商丘),想要打通石门,将睢水跟黄河联通起来,从而解决后勤补给的问题。但是袁真始终没有办法打通石门,使得桓温的水运计划彻底搁浅。
而桓温接连几仗,打得都不顺利,派出去的李述也被前燕所杀。
而前燕也看出来了桓温的软肋,于是派慕容德攻击袁真,而前燕的豫州刺史李邦又派人切断了晋军的粮道。
到了这时,桓温的进攻并不理想,反而多次失利,而原来准备用于撤退的石门水路没有打开,后勤也遇到了问题,桓温只能下令焚烧舰队和辎重,率大军从陆地撤军。
当时前燕的军队想要追击桓温的大军,慕容垂阻止了他们的计划,认为桓温很会用兵,一定会把精锐殿后,防备敌人追击,现在追击未必能占到便宜,要等到桓温的军队觉得摆脱了危险之际,会加快进军,而当步兵赶路疲惫不堪之际,发动进攻才有获胜的把握,于是慕容垂率了八千骑兵,尾随在桓温大军之后。而当桓温军队撤到仓垣的时候,桓温感觉摆脱了危险,命令全军快速前进之际,慕容垂才让骑兵快速追击 在河南睢县追上了桓温的大军,而范阳王慕容德的四千骑兵也早已埋伏在这里,一场骑兵对步兵的对决,桓温的大军大败,被杀了三万多人。桓温的军队一共五万多人,一战损失了三万多人,是相当惨烈了,由此可见在古代步兵遇上骑兵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但桓温的噩梦并没有结束,当桓温率残存的军队继续南撤之际,在谯郡与前秦的军队相遇,残存的两万多人又被前秦屠杀了一万多人。
所以桓温这次北伐的损失是相当惨重,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全军覆没也不过分的。
回到淮安后,桓温就把这次失败推给了袁真。认为他不能凿开石门水路,从而导致后勤出现问题,才导致了东晋的这次大败。
客观的讲,袁真这次的行为对整体的北伐确实有很大的影响,一方面桓温策划的水路没有打通,如果水路打通,也不会出现弃船而走陆地的撤军,要知道当时南方的军队主要的优势就在于水路。当然这一点事前郗超早就提醒过桓温,不过桓温没有把这个风险重视起来罢了。
其次我们看地图袁真还有一个任务应该是保证桓温整体左翼的安全,要知道桓温孤军北上,最担心的就是被敌人截断退路,而之后不管是慕容德军队的袭击也好,还是前秦军队在谯郡的袭击,都应该是袁真的部队负责的范围,他这边无法保证桓温大军撤军的安全,才导致了这么惨重的损失。
所以桓温上书免掉袁真的职务废为平民其实并不为过。
当然我们前面也知道袁真的身份是豫州刺史,对于北方的军队而言,一方面是郗愔的徐州和兖州,一方面是袁真的豫州,都是桓温的目标,这两个地方不控制住,始终是桓温夺权的隐患。所以桓温此举也有趁机夺权的意味。
而袁真也认为桓温此举根本不是因为自己在北伐中的错误,而是夺权,所以也上书指控桓温,但朝廷当然不可能支持袁真,于是袁真就依托寿春向前燕投降。
所以从桓温的第三次北伐来看,为什么桓温这次败得如此的惨呢?一方面跟桓温的心态是有关系的,太患得患失了,因为他的目标也已经不完全是北伐收复故地了,而是在依靠北伐来获取自己在东晋的实际权力,也正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让桓温止步于枋头。而我们想一想当年桓温拿下成汉的时候,当时还是理想化的青年,所以他才会孤注一掷,不分兵轻装前进直取成都,所以才有了蜀地大捷。那是公元346年,当时没有袁乔,也就没有桓温的胜利。
而枋头之战的惨败是公元369年,整整过去了23年,桓温已经57岁了,已经从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瞻前顾后的中年人,在他心中已经不是当年为了拯救百姓于水火的满腔热情了,而更多的是对于自己得失的算计,对于权力的欲望。
为什么桓温会改变?因为我们谈过,桓温是一个非常有理想的人,而在一次次向自己理想迈进的过程中,桓温就会发现在这个组织中阻碍自己的力量太大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如果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就要让自己成为这个企业的股东,让企业听自己话。怎么成为股东呢?用成绩说话,让东晋离不开自己。所以我们才看到为什么东晋会忌惮桓温抓权,而桓温为什么要一而再的北伐,只有北伐,才能抓军权,只有立功,才能成为公司销冠,才有口碑,才有粉丝的支持,才会让公司更依赖自己,最终进入董事会。而进入董事会就能让一个企业全部听自己的吗?事实证明仍然不是,所以桓温仍然要北伐,甚至要让其它人的北伐一败涂地,他要拿到更多人的支持,要让公司更加依赖自己,所以最终我们看到桓温要想实现这个目标,就是让自己成为公司董事长,然后这家公司姓董。但这个目标是董事会甘愿接受的吗?
所以如果桓温不是一个充满理想的人,只是打工人干一天活要一天工钱,他就没有那么大的动力要去改变这个组织,改变这个组织的决策。但一个人一旦很有理想,还很坚决的去追求,那他最终一定会是把改变组织当做了自己的目标。
而对于董事会的决策者,哪一个不清楚桓温的目的和打算呢?为什么会有掣肘和冲突,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把自己的权力交给桓温,甚至让这个国家改成姓桓。所以这种矛盾就是不可调和的。
所以人一旦卷入了权力的中心,就很难做回自己。没有权力处处掣肘,做不成事情,而有了权力,也就没有了回头路,这也许是历史上卷入权力中心的人的悲剧的共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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