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厂 | 五月天“假唱”风波背后：谁赚到了演唱会的钱？

记者 何畅

编辑 高宇雷

北京时间12月8日3点，在“假唱”事件发酵一周后，五月天“好好好想见到你”巴黎站演唱会拉开帷幕，并于多家视频平台开启线上直播。

在此前发布的长文中，五月天主唱阿信抒发了迈入48岁的生日感慨，也针对近日风波给出了相关回应。其中写道：“每次的嘶吼，每一场，每一声，都来自于我依赖了24年的嗓子。除了真唱，否则没有其他感动你的方式。”

出道24年，五月天从青涩的校园乐队一步步成长为华语乐坛知名的流行音乐组合，其受众规模和商业价值均节节攀升。在五月天歌迷的心目中，他们真诚而亲切，也正因为如此，“假唱”质疑与过往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进而引发了汹涌的舆情和巨大的关注。

更何况，阔别三年后，演唱会市场迎来复苏——多位艺人接连开唱，虽然场次安排密集、门票价格水涨船高，仍然一票难求。以五月天为例，截至发稿，2023年其“诺亚方舟10周年进化复刻版”与“好好好想见到你”巡回演唱会中国内地场次共计47场，数量位居第二，仅次于薛之谦的63场。值得一提的是，五月天巡回演唱会的举办场地均为大型场馆，其中北京、上海分别连开6场、8场，即便如此，开票即售罄已是常态。

不过，爆发式增长是需求集中释放、场馆建设加快、地方文旅推动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整体消费能力终究有限。多位受访对象告诉电厂，进入第四季度，国内演唱会市场已开始走向疲软，除了极少数玩家能够赚到钱，更多参与者面对的其实是一个“泡沫破碎的过程”。

漩涡中的五月天无疑是演唱会市场繁荣与狂热的突出体现，最终的调查结果，则关乎行业的规范和底线。

演唱会变多了，也变贵了

12场演唱会、2场音乐节，这是一位90后观众今年以来的线下演出“战绩”，而这个数字还将在未来几周内更新，“有2场演唱会在12月，还没去看，也就没算进去”。

对该观众而言，2020年之前，她观看演唱会的频率并不高，大概一年一次。但经历了过去三年的空白，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憋坏了”，并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报复性观看演唱会”的心理和行动，为了身临其境地触达，而不只是通过屏幕和耳机感受。

这并不是孤例，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大型演唱会、音乐节演出场次为1137场，观演人次达1145万，平均跨城观演率超60%。据测算，仅今年十一长假期间，演唱会和音乐节等大型演出活动就带动交通、食宿、游览和周边购物等综合消费超20亿元。

供给侧同样如此，受疫情影响而延期的项目得到重启，临时组局以瓜分蛋糕的项目加速推进。于是，演唱会、音乐节“遍地开花”。周杰伦、五月天、陈奕迅、林俊杰、蔡依林、薛之谦……名单越拉越长，无论是头部歌手还是小众偶像，都将演唱会提上日程，甚至时刻准备加场。

一位演唱会主办方人士对电厂提到，过去三年，演出行业的上下游均面临着巨大的现金流压力，在准备工作基本就绪的情况下，面对需求必然一拥而上，“把这三年的钱都赚回来”。

在此过程中，越来越多的非一线城市拥有了举办演唱会的机会，尤其是三线以下城市。今年，薛之谦先后在浙江衢州、安徽滁州、湖南衡阳等地开唱。12月5日，他再次宣布了3场演唱会的举办计划，分别位于福建三明和云南曲靖。2022年，两者的常住人口分别是245.5万人和575.6万人。

事实上，演唱会“下沉”的原因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一线城市主要场馆的档期过于紧俏，实力强劲的主办方早已捷足先登；二是考虑到档期交错，部分主办方倾向于考虑过去缺乏大型文体活动的冷门城市；三是近几年来各地场馆建设增加、基础设施日益补齐，为演唱会的落地创造了先决条件。

从文旅经济的角度来讲，演唱会有助于当地消费的拉动。然而，“为一场演唱会奔赴一座城”或许并不是通用选择。毕竟，在不考虑额外成本的前提下，一些演唱会的门票价格已令许多观众望而却步。

前述观众至今不敢计算自己在演唱会门票、往返机票、酒店住宿等方面的金钱花销。尽管没有具体数字，可以确定的是，演唱会的门票价格“肉眼可见地变贵了”。“以最高价格档位为例，往年1000多块一定封顶了，今年却冒出来非常多接近2000块、2500块甚至直逼3000块的门票，这还是票面价格，但凡找代抢或后期收票，加的钱比票面价格还要贵。”她补充。

泡沫破碎，赚钱的是极少数

谈及今年的演唱会市场，“复苏”“繁荣”“爆发”是绕不过去的关键词。然而，在多位从业者看来，所谓的井喷状态只持续了半年时间。前述演唱会主办方人士感慨：“现在很多项目都不行了，根本不赚钱，就连一些行业认知里比较热门的歌手，在某些城市的某些场次，门票也卖得不太好。”

这里的“某些城市”，既包括新一线城市，也不乏三线以下城市。一位音乐行业人士向电厂透露，11月下旬，创作歌手Keshi、日本摇滚天团ONE OK ROCK、 电音制作人Alan Walker先后在成都举办演唱会，“他们都算是一线音乐人，但临近后期门票全是打折卖的”。

前述演唱会主办方人士参与的一个项目也可以作为佐证，由于门票销售情况惨淡，原计划在某个三线以下城市举办的音乐节最终以取消收场。该人士认为，对部分首次涉足演唱会市场的城市而言，在搭建配套设施之外，更重要的是当地演出市场秩序和受众认知的培养、使之认可这一消费产品的价值，而不是“都等着临开场了疯狂甩卖”，“这其实相当于一种破坏”。

击鼓传花的游戏走到了临界点。一位资深从业者称，演唱会市场本身就存在泡沫营销的成分，“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夸张”。当下所呈现出的繁荣其实是投资方、主办方、艺人团队、票务黄牛等角色共同维持的表象。换句话说，门票购买难度越大、溢价越多，稀缺程度越高，观众越容易相信物超所值，也就越倾向于心甘情愿地买单。

“虚火”尚在，泡沫却已破碎，市场在喧嚣中回归冷静，只留下极少数真正赚到钱的人。“我们自己估算，今年国内演出市场做到封顶，也就是400亿左右的产值，这还是在积压了三年的状态下；其中，五月天可能吃掉了5%-10%，周杰伦也具备这个能力，他们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前述音乐行业人士说道。

据电厂了解，演唱会成本可以分为艺人秀费、场馆租赁、舞台设备、票务平台服务、其他成本等几个部分。艺人秀费占比最大，少则一半，多则六七成以上。通常情况下，为了保证舞美、灯光的一致性，港台艺人举办演唱会习惯自带舞美、灯光，舞台硬体工程与秀费打包，统一支出。

此外，考虑到舞台搭建及拆除、艺人彩排，场馆租赁时间至少需要在演唱会场次数量的基础上增加3天。而国内各省主体育馆租金一般在30万元/日至50万元/日，体育场租金更为昂贵，在百万元/日以上。2014年，时任国家体育场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相军在接受采访时称，鸟巢场地租赁费用基准数字是300万元/日。

前述资深从业者介绍，目前，头部艺人秀费可达1000万元甚至更高，上台之前全款入账，稳赚不赔。例如，五月天在上海体育场连开8场演唱会，后者官网显示，其占地面积为19万平方米，建筑面积为17万平方米，可容纳5.6万名观众观看体育比赛以及4.3万名观众观看大型文艺演出。以855元的票面价格中位数计算，票房收入接近3亿元。该人士称，保守估计，五月天这8场演唱会的收入接近8000万元。

争议之下，市场还剩多少空间

因此，五月天是否假唱，最终的调查结果不仅与歌手的职业道德、歌迷的青春信仰密切相关，更将影响到演唱会市场乃至整个演出行业。

前述资深从业者今年一共观看了12场五月天演唱会。他对电厂表示，“假唱”事件的严重性在于，这不只关系到五月天的形象，而且与行业底线直接挂钩。

“鸟巢连开6场，上海体育场连开8场，场次层面都是全新纪录。你作为这些一线城市的演唱会票房冠军，如果是靠假唱撑起来的话，未免太荒诞了，市场的规范性荡然无存。这毕竟是演唱会，不是粉丝见面会，假唱是对消费者的欺诈、对行业的不尊重，连带这个市场也会成为全世界的笑话。而且，你居然还赚到了这么多钱。”

尤其是在头部艺人占据大量市场份额的情况下。前述演唱会主办方人士称，当下的演唱会市场以情怀售卖为主，类型相对单一，缺乏具备国民认知的新生力量。只有当观众群体进一步分化，形成稳定的消费习惯，才能够称得上是迈入百花齐放的健康发展阶段。

然而，对多数观众来说，演唱会依然是一件文化奢侈品，而不是日用消费品。前述音乐行业人士觉得，大众需要较低成本的文化娱乐方式和情绪释放出口，演唱会的市场需要必然存在。“但在价格和市场收益提升的基础上，产品质量没有进步甚至还在退步，这是不合理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行业需要更新。演唱会的运作模式相对固定，头部艺人及主办方往往具有不可替代性。华人文化旗下的演艺平台——CMC Live华人文化演艺是这条赛道上最强势的玩家。五月天今年的“诺亚方舟10周年进化复刻版”与“好好好想见到你”巡回演唱会，均由后者主办。其官网介绍：“CMC Live华人文化演艺是中国最大的演出活动服务平台和资源资本联盟，与国内20多家演出制作和推广公司合作，掌控国内外众多一线艺人的现场演出资源，落地全国100多个城市。“

以此为前提，当演唱会资源被经验丰富、实力雄厚、专业性强的公司牢牢把握在手中，在信任基础与行业关系造就的壁垒面前，“金钱只是一个必备条件，不是决定性条件”。

更何况，随着观众从冲动消费回归理性决策，只为分一杯羹而躬身入局的参与者先后退场。谈及今后的市场空间，多位受访对象认为，考虑到整体经济环境的变化，未来演唱会市场的发展前景“不会超过今年”。

无论乐观与否，永远有观众在为演唱会而感动。前述观众向电厂转述了一位朋友的感受：“在演唱会上，我觉得我是活着的。”至于另一位准备观看演唱会度过跨年夜的观众，她最紧迫的愿望是——顺利抢到内场前排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