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日报 | 那伊莎：塞外温度

2023年12月3日《检察日报》第04版刊发

秋尽冬来，塞外河北张家口已是寒风凛冽、瑞雪皑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漫步在校园里的大学生们，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小建（化名）那眼含热泪的模样。

那是初秋的一个夜晚，山城张家口的风已有了习习寒意。19岁的小建无证驾驶二轮摩托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因观察不周，迎面将在机动车道上逆行的小兵（化名）撞倒。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小兵，小建慌忙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并与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小兵最终因抢救无效死亡。经认定，小建承担此次事故主要责任，小兵承担次要责任。就这样，35岁的智力二级残疾人小兵离开了人世，19岁的小建从大一新生变成了犯罪嫌疑人。案发后，小建一方同小兵的父亲达成了赔偿协议，赔偿金7万元，小兵的父亲为小建出具了谅解书。

案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后，初翻卷宗，我的内心第一时间考量的已不仅是主观证据、客观证据，更多想到的是刚步入大学校门的小建该如何面对这晴天霹雳般的变故？小兵的父亲面对空荡荡的家又该如何继续生活？两条鲜活的生命，以如此悲剧的身份站在天平的两端。我陷入了深思，该如何抉择？

我们办案组一行三人驱车来到位于市区50公里外的小兵家。那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没有院墙的房子，映入眼帘的是外墙丝毫没有装饰的窑洞，院内散落着各类农具。一位面容憔悴的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驻足看去，仿佛是一段画质并不清晰的纪录片，岁月的沧桑尽然写在他的脸上。老人知道我们因何而来，蹒跚进屋邀我们坐下后说道：“我拿到赔偿款了，我的孩子命太苦，生来就是残疾人，我们爷俩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走了托生个好人家，也算好吧……”他嘴上虽这样说着，但我依然听到了哽咽的声音，看到了他脸颊上的泪水。当我问到是否谅解小建时，老人说：“我认得这孩子，出事后在医院忙前忙后，家里也不富裕，7万元虽然不多，但拿得也不容易，你们就别追究了。”回答意外地平静，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内心。失去独子的七旬老父亲是如何与残酷的现实和解，才会这般坦然地谅解肇事的孩子……

与老人道别后，我们又驱车赶往小建居住地的村委会。通过村干部，我们了解到，小建的父亲早些年因为交通事故去世，小建的母亲常年患病，靠每日在砖场打工才把小建送进大学校门。几天后，我们收到小建所在学校寄来的小建在校表现材料。材料描述的他是一名品格端正、为人善良、热爱学习的学生。可讯问时，我们看到的却是眼神里布满惶恐的小建。对于犯罪事实他供认不讳，边说边流着眼泪，嘴上一直重复着：“如果我当时看得仔细点儿就不会撞上了……是我的错，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我感受到了小兵父亲痛失独子后的无奈与宽容，也体会到了小建出事后的悔恨与不安，同时也体会到两个家庭的不幸与生活的艰辛……人性的温度和人生的艰难同时跃入我的心间。在办好案件的同时，能不能通过司法救助给小兵的父亲一些慰藉，能不能对小建依法从宽处理作出相对不起诉？

综合审查全案证据后，我们认定小建的行为涉嫌交通肇事罪，但鉴于小建具有自首情节，案发后积极赔偿并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且认罪认罚，立足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拟对小建作相对不起诉。为此，我们召开听证会。与会的人民监督员、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均同意我们的相对不起诉意见。在我们将案件线索移送控告申诉检察部门后，控申部门为小兵的父亲申请了4万元的司法救助金，痛失爱子的老父亲得到了法律的抚慰。

案件办结后，我们还通过乡村振兴驻村工作队与小兵父亲所在的村委会建立联系，了解到小兵家已经是享受最低生活保障补助的家庭。经过我们进一步沟通，村委会表示会持续关注小兵父亲的生活，适时提供帮助和照顾。从定性到量刑，是案件的纵向剖析，从公开听证到启动司法救助是案件的横向延伸。立体化的办案模式，真正做到了案结、事了、当事人满意。

当我们对小建宣布不起诉决定后，小建瞬间红了眼眶。母子二人不断地向我们鞠躬，不知说了多少声“谢谢”。一场变故，令小建比同龄人多了一段昏暗的经历。不起诉决定的宣布对于小建来说，无疑是阴雨连绵后的一束阳光。拿着不起诉决定书的小建欲言又止，最后轻声问道：“检察官姐姐，我还能上学吗？我以后想参军，还可以去吗？”感受到他的顾虑和担忧，我随即对小建开展心理疏导和释案说法。临走时，小建说：“谢谢检察官姐姐，我会珍惜这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以后再也不会触犯法律了。”这一刻，我如释重负，也切身体会到了“教育、感化、挽救”方针在现实中的意义。

一天清晨，小建的母亲给我们送来了锦旗，锦旗上“秉公执法彰正义，司法为民促和谐”的大字，正是对我们的认可。交谈中得知，小建已重返校园，他的人生终于重新启航了。那天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我们身上的检察蓝也分外夺目。站在打击犯罪第一线的我深切地体会到，我们手上的光亮，不仅能驱散被害人心中的阴霾，也能点亮那些还有挽救可能、暂时身处黑暗的涉案人的未来。

手机里突然传来一条短信：“检察官姐姐，祝您工作顺利！请放心，我会引以为戒，努力加油的！”确实，我们办理的不仅是案件，还是别人的人生，相信这份检察温度会伴小建奋勇前行……

虽是冬天，我却仿佛看见了春天，相信明年的春天会更加灿烂。

（作者单位：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人民检察院）

编辑：马驰

校对：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