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四年 甘肃武威土地抵押案“反转”调查

位于兰州市安宁区的农行安宁支行 冷万欣/摄

武威市凉州区经侦大队 冷万欣/摄

中房报记者 冷万欣 兰州 武威报道

一场旷日持久的借款合同地产抵押纠纷让各方都成了输家。

甘肃省武威市智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韵地产”）及其法定代表人毕学智，卷入了与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兰州安宁支行（以下简称“农行安宁支行”）的一桩金融借款合同纠纷。

颇为离奇的是，该案件从一审、二审继而再审，从最初的合同纠纷和地产抵押争议，引出了伪造印章的案中案。

按照毕学智的说法，当初公司及自己曾明确向贷款机构表明不同意为借款人甘肃宝德福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德福公司”）提供担保，但却在公司及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签字”成为了宝德福公司向银行借款的担保人，并在该项贷款违约暴雷后，将智韵地产拖入承担担保责任的局面。

2016年11月，农行安宁支行对智韵地产及法定代表人毕学智，宝德福公司及法定代表人赵某提起诉讼，要求偿还贷款。

2017年2月14日，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兰州中院”）作出（2017年）甘01民初字第796号《民事判决书》，要求被告宝德福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农行安宁支行偿还贷款本金2000万元及利息约30万元。如果宝德福公司未能履行上述要求，农行安宁支行对智韵地产提供抵押的国有土地折价或依法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优先受偿。而赵某和毕学智对这些借款和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驳回农行安宁支行其他诉讼请求。

彼时，面对这样的判决，智韵地产法定代表人毕学智并不认同，随后向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甘肃高院”）提起上诉。

2019年7月26日，甘肃高院作出（2017年）甘民终284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而且，在2020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20年）最高法民申5140号《民事裁定书》驳回智韵地产的再审申请。

从一审到二审直至再审申请，毕学智一直主张当时在担保合同上面的签名和盖章并非本人签名和真正印章，刑事《立案告知书》以及抵押担保合同中公司印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字涉嫌伪造的两份鉴定意见书，重新燃起了毕学智尝试拯救智韵地产命运的希望。只是2019年立案至今，案件一直还没有结案，让整个事件更加波诡云谲，耐人寻味。

11月29日，中国房地产报记者尝试向武威市凉州区负责该案件的司法部门询问目前案件进展，截至发稿前未获对方回应。

立案告知书 （图片来源：当事人提供）

“被担保”的智韵地产

时至今日，毕学智依然觉得“被担保”这件事太过离谱。

根据兰州中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农行安宁支行与宝德福公司签订了《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和《流动资金贷款合同补充约定》各一份，约定农行安宁支行向被告宝德福公司提供短期流动资金贷款2000万元，年利率7.275%，借款期一年，即自2015年8月13日至2016年8月12日止，嗣后，农行安宁支行与智韵地产签订了《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智韵地产就上述借款事宜提供最高额2700万元的抵押担保责任，担保物则是智韵地产所有的位于武威市凉州区金色大道城区连接段东侧的30984.5平方米国有土地。抵押期间自2015年8月10日起至2018年8月9日。抵押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本金、利息、罚息、复利等债权人实现债权的全部费用。

2015年8月11日，农行安宁支行与智韵地产在凉州区国土资源局就上述抵押担保物办理了《土地他项权利证明书》。

据了解，2015年8月，农行安宁支行曾派工作人员到武威智韵房地产公司核实为借款人宝德福公司提供担保情况，智韵地产方面当即明确告知对方工作人员，“没有为宝德福公司提供担保的意愿，今后也不会为其提供担保”。农行安宁支行工作人员还当场致电宝德福公司，向其明确表示“武威智韵并无担保意愿，不能办理相关贷款”。

毕学智表示，自拒绝为宝德福公司提供担保的回应后，就智韵地产提供相关抵押担保事宜，农行安宁支行方面再未与公司及自己取得联系，更不要说依照银行业相关规定程序须与担保人面签的情况。直到第二年（2016年）宝德福公司贷款到期，农行安宁支行要求智韵地产配合办理贷款展期时，方才知晓公司及其本人竟然莫名成了担保人。

由于宝德福公司无力偿还农行安宁支行到期贷款，农行安宁支行将前者、智韵地产及法定代表人等一并起诉至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诉请判令宝德福公司偿还贷款本息、智韵地产及毕学智承担担保责任等。

法院审理过程中，毕学智答辩主张抵押担保合同中的签名并非本人所签，担保合同中的公司印章属他人冒用并提出笔迹鉴定申请，要求对涉案土地设立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过程中的相关申请文件及合同中有关签名的真伪性进行鉴定，进而主张该抵押担保不成立。

根据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经合议庭评议，基于以下两个因素：一是农行安宁支行已撤回对毕学智个人的起诉；二是依据‘行政效率优先原则’，在《土地他项权利证明书》未被撤销前，认定涉案抵押权仍有效成立，前述证据中‘毕学智’签名的真伪性不影响抵押权的成立与否。故对该鉴定申请予以驳回。”

通过法院一审，智韵地产被判承担担保责任。依据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如被告宝德福公司未能如期履行偿还相应贷款本息义务，农行安宁支行对被告智韵地产“提供抵押”的土地折价或依法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优先受偿。

笔迹鉴定意见通知书其中一页 （图片来源：当事人提供）

没“面签”的贷款

虽然毕学智关于“伪造公章”的主张没能改变一审及二审的判决结果，但是没有经过“面签”，宝德福公司就从农行安宁支行获得了抵押贷款，确是不争的事实。

根据《商业银行法》、《贷款通则》、《流动资金贷款管理暂行办法》等相关明文规定，贷款人在办理贷款业务中应尽到审慎核查义务，要求贷款人应采取现场与非现场相结合的形式对借款人、抵押物、保证人等相关情况履行尽职调查义务，以确保借款人、担保人等相关情况真实、流程合法有效。

武威智韵房地产公司方面认为，农行安宁支行明显严重违背审慎核查义务，在开展上述贷款业务过程中，既未对抵押担保合同作面签要求，又全然不顾武威智韵房地产公司明确拒绝提供担保的核查情况。

鉴于此，中国房地产报记者前往农行安宁支行，以咨询土地抵押贷款人士的身份询问相关事宜，该行一位客户经理告诉记者：“目前我们行没有做异地抵押，多年之前有过，异地的押品，我们都是需要一级分行审批，从支行报到市行再报到省行批。”

“因为在风险把控上，我们对于本地的押品是优先准入的，如果是异地（押品），还要看品质如何，比如土地所有权抵押，要看地上是否有建筑物，状况是空置还是使用，产权是否明晰”该客户经理补充称。

“这是一直以来你们行的操作方式吗？”

“是的，没错。”

记者在与该客户经理沟通的过程中，他明确表示：“除非是进入几大银行白名单的大型上市企业，否则办理土地抵押，必须面签，或者我们上门。”

智韵地产被抵押的地块 冷万欣/摄

立案四年土地价格翻倍

梳理一审、二审《民事判决书》以及再审《民事裁定书》可以发现，兰州中院和甘肃高院及最高院对于案件争议的焦点，都明确认定是智韵地产对涉案借款本金及利息所设定的最高额抵押担保是否有效成立。

对此焦点争议，各法院认为在农行安宁支行就涉案土地已经依法取得《土地他项权利证明书》的前提下，只要该《土地他项权利证明书》未被依法撤销前，该抵押担保就依法有效成立，双方在该证中明确了抵押担保的数额及范围，所以智韵地产仍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抵押担保责任。

此外，针对农行安宁支行与智韵地产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效力的争议，智韵地产方面认为，公司从未与农行安宁支行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农行安宁支行举证的《最高额抵押合同》系与他人冒签而成。

对于该案，四川丰庆律师事务所律师向纪全对记者分析指出，如若宝德福公司伪造公司印章的案件侦察结果确系伪造印章，那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宝德福公司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同时，该公司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贷款，也涉嫌骗取贷款罪。

在他看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第七条、第十七条的规定，担保合同有效的前提是债权人农行安宁支行是善意相对人，根据《九民纪要》第17条的规定：公司签订合同时区分订立合同时债权人是否善意分别认定合同效力：债权人农行安宁支行善意的，合同有效；反之则合同无效。

如果智韵地产相关决议非智韵地产公司法定代表人毕学智提供，毕学智也未参加债权人农行安宁支行和债务人宝德福公司签订贷款合同的过程，债权人农行安宁支行也确未亲眼看见毕学智在担保合同中签字，那么债权人农行安宁支行并未尽审查义务，是有错的，无法推断其为善意，农行安宁支行是非善意相对人，应当承担不利后果。那么，债权人农行安宁支行有过错而担保人无过错，担保人智韵地产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

2019年10月30日，甘肃省武威市公安局凉州分局（以下简称“凉州分局”）向毕学智发出《立案告知书》，其中内容显示，智韵地产的印章被伪造案，分局认为“有犯罪事实发生，需追究刑事责任”，并表示当时已经立案侦查。

2019年11月15日，凉州分局向智韵地产方面发出凉公（经）鉴通字（2019年）114号和115号两份《鉴定意见通知书》

在114号通知书中表述，贷款资料中，《最高额抵押合同》、《保证合同》、《房地产抵押清单》和在土地抵押登记材料中《股东会决议》、《土地登记代理人委托书》中的“毕学智”笔迹与提取的毕学智样本笔迹不是同一人书写形成。

另外在115号通知书中明确，在贷款资料《最高额抵押合同》、《房地产抵押清单》中，“武威市智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印文和我局所提取的武威市智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公章印模不是统一印章盖印形成。

在贷款资料中，《最高额抵押合同》、《保证合同》、《房地产抵押清单》和在土地抵押登记资料中《土地登记申请书》、《股东会决议》、《土地登记代理人委托书》、《房地产抵押清单》中，“毕学智”印文和我局所提取的毕学智个人印章印模不是同一印章盖印形成。

前述向律师告诉记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公安立案后的侦查期限最长为七个月。而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内容，人民法院已立案审理的经济纠纷案件，公安机关认为有经济犯罪嫌疑应告知人民法院，经人民法院审查有犯罪嫌疑转为刑事案件，民事诉讼终结。”

“案件立案四年，依旧没有结案，并不妥当。而且不管案件进行到什么阶段，都应当终结民事诉讼，待刑事案件侦察、起诉、审判完结后，看智韵地产是否需要承担相应责任，如果等到执行完毕再执行回转，会造成很大的损失。”

“如果土地在相关刑事案件结案前拍出，那么农行安宁支行方面通过优先受偿，可以避免一笔巨额坏账和相关因当初审核不严产生的一系列遗留问题，损失是智韵地产方面的；如果刑事案件先结案，执行回转，那么农行安宁支行当年审批这笔贷款的相关领导可能面临问责、处分乃至涉嫌违法发放贷款罪，这显然不是农行安宁支行方面愿意看到的。”

中国房地产报记者前往案件相关部门了解情况，不过，前述《立案通知书》中签字的两位办案人员均外出不在，记者留下联系方式后离开，截至发稿，没有收到当地的回复。

从现状看来，智韵地产用于为宝德福公司“提供抵押”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正处于司法拍卖状态。

2022年12月18日，智韵地产抵押的地块在阿里资产网站第一次法拍，评估价8977.79万元，屈指算来，堪堪要到一年整了。

这一年间，地块经历了一拍、二拍及变卖，评估价格也降至7182.23万元。

这一年间，地块周围众多住宅楼拔地而起，因为有学区加持，楼盘颇受关注。而这宗深陷法拍之中的地块，如同一方繁华之中凭空出现的荒凉景色，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记者查询智韵地产当年拿地的信息，成交价格为2233.52万元，从法拍价格来看，地块价值翻了三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