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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参观人数创历史新高,这个小镇画家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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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6月闭幕的“维米尔大展”创纪录地吸引了65万名游客,成为该博物馆历史上参观人数最多的展览,甚至因门票早早售罄,二次转售的市场火爆。


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维米尔大展”前,工作员工在将维米尔的《倒牛奶的女仆》(约1660年)安装上墙。

那么为什么是维米尔,谁是维米尔?他是生活在17世纪荷兰的“小镇”画家。他和哈尔斯、伦勃朗并称为荷兰最负盛名的三位画家。他以精细、神秘、诗意著称,作品少却充满谜团。他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家乡,但在当时他的声名早就已经远扬海外,被称作是“光之画师”。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就是这位荷兰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的代表作。

他永远画着安静的家庭生活,好像外界喧嚣的一切都和他不相关。连他自己也从画面中隐退,好像在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来描绘小镇人家的生活。

他用最寻常、平凡的场景,带给观者神秘、强烈、独特的情感体验,显示出一种内敛而又无法掩盖的才华。他像一只代尔夫特的凤凰,浴火重生,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约翰内斯·维米尔自画像

这个小镇画家,用精深的智性让绘画成为一种游走在寓言、现实和信仰之间的神秘视觉力量,仿佛在诉说着自己宏大的艺术野心。

维米尔的神秘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像他的画作一样,是一种表象呢?《维米尔的“野心”》的译者刘爽,带领我们重回17世纪的代尔夫特,来一场抽丝剥茧的探秘之旅,拆解维米尔精心营造的视觉迷宫,揭示这位小镇画家深藏的宏大艺术“野心”。


刘爽,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讲师,美术学博士,主要从事“东西方艺术交流(15—18世纪)”“跨文化美术史”的研究工作。

不可小觑的小镇——代尔夫特

在维米尔的画作中,代尔夫特呈现为清晰的城镇视野,上空布满了灰色的疑云,笼罩着这个看似非常宁静的城镇。


维米尔《代尔夫特的风景》(1659-1660)

但是这座城镇本身的历史是人所共知的,并不像这幅画面中的这样平静,他的贸易非常兴盛,甚至连接到了我们所在的东方。

以我们现在对荷兰的了解,代尔夫特这个城市或许不够显眼,但是它在当时连通的是一条贯穿欧亚大陆的航线。

维米尔生活的17世纪恰逢其时,正好是荷兰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荷兰的贸易、科学、艺术和军队是世界上最受赞誉的,让荷兰突然转变为世界上最重要的海洋和经济强国之一,所以被历史学家称作 “荷兰人的奇迹”。

这种发展和荷兰本地的地理环境有关。水运和海上贸易带来了巨额的财富;处于欧洲大陆的边缘,地势低洼;而且因为水流、洋流的冲刷腐蚀,海岸线支离破碎,有利于连通更广阔的航道。

这些低洼、又临海的地方还有个资源优势,风力很大,有很多风车,所以当时人们也会利用好风力采集,为磨坊、河道和海上贸易提供很大便利。

低地泥炭资源丰富,又因为临近很多的河道,所以又可以很快很便捷地把这些资泥炭运出去,所以它也带动了贸易和经济的发展,带动了科技的进步。

海上贸易的船只也很充足,所以当时荷兰被称作“海上马车夫”,而且因为航海业非常强大,当时的优秀人员几乎都是制图等海上人员。因为造船业的领先,船只本身的技术也发展得很快,非常先进,所以当时荷兰人的贸易被称作“大帆船贸易”。

一旦形成航路网的垄断,别的势力想要介入就很难了,因为他们会在一些海域受到管制。“控制了马六甲,就扼住了威尼斯的咽喉。” 海权国家能够占据这个优势的地理位置来控制中间往来的航船。

就这样。荷兰人借鉴之前葡萄牙国家的经验,逐渐发展出了荷兰帝国,领地遍布各大洲。


当时荷兰人商业模式超出世界水平,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家跨国公司——东印度公司,它是有史以来第一家以股份融资的跨国公司。凭借先进制度,荷兰东印度公司就获得了对亚洲贸易的垄断权,并保持了两个世纪。它不仅仅盘踞在阿姆斯特丹,在其他的城市也有接应点,于是设立了六个办事处,当时维米尔生活的代尔夫特也是其中一个办事处。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是依靠他们在本土设立的这些驻地,向大西洋展开大量的航线,才能在17世纪主导了欧洲与东南亚的贸易活动。

在《代尔夫特一景》中,前景是一条河,就是当时荷兰城市中经常会有的水道,因为正是依靠这些运河,荷兰境内的货物和人口才得以高效运输。这些房屋顺着水面的倒影向下延伸,还会看到那些停泊在岸边的深色驳船;在前景中也有驳船,站在附近的人群,都是这一庞大公共交通系统的组成部分,借助这一系统为荷兰的众多商业和政治中心提供持续不断的服务。


代尔夫特一景,绘成于1660年至1661年间的油画

虽然代尔夫特的地理位置不及阿姆斯特丹,但是也处在海牙和鹿特丹之间的水运路上。维米尔生活在这样一个城市,不可能不对这个城市在海外贸易当中的活动毫不觉察。

他用自己的方式,很平静的一种方式,来表现了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让代尔夫特处在好像一切都没有开始启动、还没有开始热闹起来的清晨时段。


有推断说,这个画面表现的是1660年5月的代尔夫特清晨。因为画面当中暗藏了一些时间性的暗示:比如画面中有代尔夫特的两个主门:左侧的斯希丹门和通过一座桥与之相连的鹿特丹门,斯希丹门上的钟楼告诉我们画中的时间是七点。

虽然画面中的小镇因为是清晨所以非常平静,但是画面里面一个荷兰城镇的公共交通系统,还有一处私营的全球贸易公司的驻地清晰可辨——维米尔还是非常直观地强调了当地景观的现代都市特征。

这幅画好像让人豁然开朗,因为维米尔绝大部分都是画一些很稍显沉闷的室内场景,很难得画了一个小镇的全貌。

阿拉斯说,在看了维米尔的很多室内场景之后,看到这幅画,就好像在封闭的车厢内经历了漫长旅行之后,降下车窗,突然感受到大自然的气息,甚至体验到环境的变化。

画面中只是代尔夫特小镇它在清晨当中宁静的一个瞬间,那在大部分时间却是像维米尔这些人每天能看到的繁茂贸易活动,当时的种类非常多,从东方到来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等,市场上一旦兴起一种东方的趣味时,有一些本土的作坊也要想去复制这样一种趣味,如果没有办法真的得到来自东方的器物,那就照着那种风格去仿制。

在这个时候代尔夫特催生出了一种非常独特的艺术形式,叫做代尔夫特蓝陶,而且这种趣味连接起了欧亚大陆的两端。代尔夫特蓝陶就是根据17世纪进口的中国瓷器设计的。后来这个潮流非常迅猛,就是所谓的中国风,席卷了各个艺术门类。


但在陶瓷领域,代尔夫特是起步很早的一个地方,因为它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重要驻地。代尔夫特很多人都在找地方建造制陶厂,比如说当时代尔夫特啤酒厂里就有一个很大的陶厂。在这些制陶厂里,工匠开始模仿中国青花瓷的风格,虽然成品达不到进口的中国青花瓷的水平,但是推出后也很受市场欢迎。

代尔夫特蓝陶只是一种陶器,它毕竟不是瓷器,因为欧洲的烧制温度是达不到的,但是陶器在装饰上依然可以用钴蓝色进行装饰,有意模仿当时在世界范围内盛行的中国青花瓷。

这一类的瓷器,不管是真正的中国青花瓷,还是欧洲仿制的蓝陶,在欧洲的需求量都非常大,因为它能够满足西方人对于东方的遥想,不管是在家庭当中,还是在一些宴会场合、公共场所,可以营造出一种异国情调。

在欧洲生产的这些陶器,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去选择器型。比如为了适应本土需要,他会制作一些特殊花瓶,放郁金香的、盛酒的,还会有一些传统青花瓷不太常见装饰。

这种蓝陶器同时还有一项重要拓展,就是他们可以用这种蓝色趣味来作画,用陶砖来拼成一幅画,大面积地应用在室内,起到了绘代替绘画的作用。而且这种陶砖,它也出现在维米尔的好几幅画中。


荷兰人的代尔夫特蓝陶趣味,在欧洲范围内广泛传播,这也是为什么代尔夫特在今天还会受到瞩目的一个历史原因,图为澳门街道上的瓷砖画装饰。

当时的代尔夫特,没有人能真正避开荷兰东印度公司,让画家进行创作的人,很可能属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势力圈。而且几乎四分之一的劳动力都投入到了陶器贸易领域,里面的手工匠人有自己的群体;包括像维米尔这样的画家,他们也有自己的画家群体,但是他们和这些手工艺人都属于圣路加行会当中的一部分。

维米尔卷入这一潮流的体现,就是他还是这个行会的一个领导,他的生活当中一定会接触到很多相关讯息。也会像其他荷兰人家一样,在生活当中添置一些来自东方的或者说带有东方趣味的物品来装点自己的家庭生活。

这样一种时代趣味,会不会进入到艺术创作里?事实上,维米尔的作品本身就有一种瓷器效果。他使用自己调配的很多颜料,一遍一遍地描绘每一个细节,让画面的色彩非常厚重、沉稳。而且因为自己调配颜料,它的颜色会经久不衰,再加上维米尔的画尺幅都不会特别大,所以整个看起来既厚重又精致,就像在看瓷器一样。


这种联系不是无端生发的,它是和这个时候的整个地理时空是步调一致的。当时正处在黄金时期的荷兰,确实连接起了东方和西方。

从维米尔的“技法”上看,他的艺术技巧展现出一种中国式的耐心,一种抹去创作细节和过程的能力,这只有在远东的绘画、漆器与石刻艺术上才能见到。

传统的石刻,像一些佛像,好像是经过了几十年甚至一个王朝的雕凿,无数的工匠才打磨出来的一种圆满样貌。它让人看不到一点点粗糙的用工具雕刻的痕迹,只看到了最后一个很完备的又很有神韵的形象,但只有创作者知道,这是经过了多少双手、多少次打磨才形成的一种效果。

虽然不是所有荷兰小画派的画家都有这样和东方联系起来的比较,但是他们的兴起动力是一样的:就是这种繁荣的商业、发达的海外信息网络,才促进了维米尔这样的“荷兰小画派”的发展。

首先就是促进了商人阶层的壮大,荷兰小画派的其他作品里面也会经常画儿童的形象,因为他们的儿童很早就进入社会了,尤其是一些商人家庭,他们会很早就让孩子接受训练,跟着他们从商,所以形成了一种世代传统,促进了商人阶层的壮大。不只是为了财富,而是有了财富,可以买到一种地位,就是当时人人向往的贵族头衔也不再是世袭或分封,商人通过财富便可取得。

当这些商人阶层崛起之后,就开始赞助艺术,这些创作者也要满足他们的品味,使得艺术趣味逐渐由商人阶层来主导。

在荷兰从事商业的人非常多,所谓的资产阶级基本就是寻常人家,只不过衣食无忧罢了,所以荷兰小画派的创作就很符合他们的小趣味,也可说是那个时代的小资情调,于是他们被叫做“荷兰小画派”。

他们的画尺幅小,适于室内悬挂。题材贴近家庭生活,表现生活细节,迎合了市民阶层趣味。

这就形成一种反差:由于海上贸易、地理发现,荷兰人成为了海上霸主,拥有前所未有的广阔视野,但是这一时期市民的视野却非常小,小得只有他们的日常生活,好像人们都缩居在室内,局限在自己的个人空间中一样,看起来很宅。

连同维米尔也是一样。但等下我们会发现,这只是一个表面,在这些小视野中,暗藏了很多对于世界的认识。


代尔夫特蓝陶的陶瓷贸易只是冰山一角,他们已经融入到生活里,比如《窗前读信的少女》前面就放置了一件青花风格的陶瓷。

全球的视野已经融入日常生活当中,这让荷兰小画派的作品值得细致去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寻宝一样。

维米尔的“伪装”

维米尔可以去暗示周遭的环境,时代的视野,但是他永远不会真正描绘屋外的世界,它的窗户永远调整到让我们看不到外界的一个角度,如果那个角度可以看到,就加上彩色玻璃去遮挡。所以他的内部世界很少是与外界真正联通起来的,我们只能看到一个家庭内部的个人世界。

这是不是维米尔的一种伪装?他既不会表现外界景象,也不会在屋内世界展现一点和自己相关的内容,这是我们称其为“神秘的维米尔”的原因之一。

他和同时代的画家反差太大,虽然有行会高职,但不会像荷兰画艺术市场上的其他画家一样锋芒毕露,很少外出,只是静静描绘屋内世界。

但在维米尔的描绘中我们能够看出,他关心代尔夫特这座城市,关心荷兰在世界范围内的位置,只是他的作品又把这些统统都遮盖了起来。所以虽然维米尔是有自己的野心的,尤其是在他的专业领域。

但是他太谨慎了,如果一定要去窥探维米尔的现实生活、知道他心里到底似乎怎么想的,唯一一幅有迹可循的画作就是《绘画的艺术》,这也成为《维米尔的“野心”》的封面。


维米尔《绘画的艺术》(1665-1667)

维米尔的其他画作确实都会显得他非常佛系,好像无欲无求,就是按照自己缓慢的节奏作画,但是这幅《绘画的艺术》好像就不一样了。就让我们看看维米尔是怎么把自己伪装起来的,他给自己打造了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他怎么样展露出自己的野心。

这幅画有很多非常与众不同的地方,每个地方都能让我们产生怀疑。虽然包括维米尔在内的荷兰小画派,表现最多的就是他们熟悉的室内场景,但是仔细看会发现,维米尔其实很少表现自己的家庭生活。

除了一幅作品里在旁边的人物中可能出现了维米尔的形象,他从来没有在画面当中透露过自己的现实生活,但是这一幅是个例外。他第一次表现了作为一个画家的创作场景,所以这幅画当中的人到底是不是维米尔?

这一幅《绘画的艺术》的尺幅很大,在他一生的创作中,只有两幅早期的比这个大,所以这幅画区别于维米尔的常规创作。那维米尔到底为什么画了这幅画?

有人说,创作这幅画的时候,维米尔正处于职业生涯的巅峰——担任画家行会领导的时候,所以很多人会想,这件作品是为行会而创作的,为了表达敬意。但问题就是,这幅画维米尔逝世前从未离开过他的住所,没有想过要卖,很可能是维米尔有意为自己保留的唯一作品,而且维米尔的遗孀和岳母在法律范围内最大程度地争取,才没有在画家死后需要偿还债务时遭受抵押或变卖,这幅画的标题《绘画的艺术》也是维米尔亲自命名的。所以这幅画对维米尔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近距离来细读这幅画。首先,这位画家到底是不是维米尔本人?

这幅画有一个很反常的地方,画家是背对着画面的,我们无法看到他的脸。虽然维米尔他并不是第一位背对画面的画家形象,但是其他作品中的画家即使是背对着,我们也能够看到他的脸——不管是四分之三侧面还是半侧面。

这样只是展现背影的做法其实很新颖,而且不常见,很少有画家画自己又不想让人认出来是自己的。维米尔却让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确认这个人到底是谁——这种“反传统”的姿态是维米尔精心设计的。


画面中的这个人,说他是维米尔吧,他既没有画维米尔所画之物,也没有按照他的绘画方式作画,这都让画面中的画家身份开始摇摆。

而且在整个画室上,维米尔也没有展示自己画画时候的真实环境,除了画家手里面,这个画面里没有出现任何应有的绘画工具(按说应该有调色板、画笔和毛刷、颜料盒、印模等),只有一支画笔和腕托,加上在维米尔“画室”中展现的物品,没有一件出现在他的其他室内场景画中。

但是他要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它的不确定性恰恰是得到最为精心设计的。维米尔的这种隐晦的做法其实和他避世的心态有很大关联。

他虽然声名远扬,但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家乡代尔夫特。他虽然有绘画的野心,但是他从来不愿意参与一些行会的社交活动。所以对他来说,唯一的安静空间,可能只有在他家中的那个阁楼上的画室,就像是这个他建构的安静的画室一样。

但是维米尔并没有那么无欲无求,他画了这个形象就是为了让世人看到他,而且画面当中有很多非理性的设计,隐藏着他关于绘画的野心。

“暗箱高手”与“光之画师”

维米尔为了在画面中展现他的“绘画的艺术”,用了非常多的技法,如果贴近画面来看这些技法,就会看到维米尔在严谨当中的反叛性。

在画室当中,挂了一张巨大的地图。除了内容豪华,它的位置、它在整幅画当中所占的比重,都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程度。在一个画家的创作空间当中,维米尔为什么精心画一幅地图?

这也是为什么这幅地图看起来这么重要的原因,而且最后我们会发现,就是在这个少女和地图之间,维米尔绘画的目的才得到了展现。


维米尔复制的这张地图是可以找出来的,是当时比较有名的一个制图师画的,画完之后就去世了,然后他的儿子给他出版了,在整个欧洲流传。

这个时候的阿姆斯特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印刷和出版中心,一些出版商会收集各地作家的游记,然后找人配上图出版,因为版画儿相对来说成本非常低,又很便携,所以这种地图集随着出版业的兴盛,大量的流传,甚至被一些商人带到东方。

到东方之后,当这些商人想在中国去定制一些创作的时候,就会拿给那些本土的画师来看,他们希望呈现出来什么样的效果。

在本土,这种地理图像非常常见,荷兰人会在家里面挂地图。这个时期的地图经常中间是一个地区图,周围会配置一些具体的城市图像。

但维米尔不仅仅是复制了这个地图,而是画了一个更为豪华的版本,在地图周围添加了二十幅城市景观图,而且排列非常整齐,最上面的黑色部分,还增加了一个标题。在实际的地图部分与下边框之间,有一段的说明性文字,然后地图内沿在画家和模特之间好像非常突出,因为它的颜色,被无故地加重了,这个边沿是与画家的视线平齐的。而维米尔恰好就是在这道痕迹上最靠近这个历史女神模特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签名。

维米尔极少在作品上签名,对于这样一幅留给自己的画,维米尔也是通过在此处留下名字,想要隐秘地展现自己为这幅画付出的精力。

为什么要用地图展现?首先,在17世纪的荷兰,地图有一种很大的权威性,当时的一些测绘图可以用来解决边界和财产上的法律冲突。

这个时候地图集非常畅销:遥远地区的地图也能让人们获得未知的知识,它是一种展示知识的媒介,“展示”的是对世界的认知。

地图虽然看起来非常专业化,但是再专业化的图像也是画出来的。这就是地理学和绘画之间关系,地理图像离不开绘图,没有办法自己生成。自古以来,人们都一直在思考阐述地理学与绘画之间的关系。


维米尔《士兵与微笑的少女》

古代地理学家托勒密提出,地理学是对全部已知世界的一种绘画性模仿。地图有一种描述的权威,但是绘画更高一筹,它恰恰能够再现这一切。

也就是因为这样的能力,维米尔才能够对原来的地图作出改动,他不需要复制,创作者是有画画自由的。

回到《绘画的艺术》,维米尔想要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很容易和一些政治或者历史的层面联系起来,比如:这张地图是在怀念荷兰历史上已经过去的一个时代,荷兰是后来从西班牙控制的尼德兰地区独立出来的,但是之前荷兰的信仰还比较统一,盛行新教之后,改变了社会状况和人的精神生活,包括对于绘画的态度。维米尔的地图有这样的寓意,也在怀念之前绘画的地位。

但果真如此,维米尔一定会仔细画地图的每一个部分。但是,维米尔“刻画”的其实非常潦草,它更像是绘画颜料的色调变化。维米尔故意这样模糊地画,只能看到颜料的流淌和色点,是抽象的,和人们认为的写实主义正好相反。

悬挂的地图,重量压着,造成了很多凸起和起伏,在地图表面形成了不同的光影变化,这些阴影更加模糊,而且完全遮蔽地图上原来的信息,看不清楚、这些矛盾的表现都是有意的设计。

联想地理学和绘画的关系:维米尔并不是想表现精确的地图,他只是想表现绘画也有表现地理图像的能力——强调这些笔触、色点、颜料的堆叠,而不是室内一张普普通通的作为背景的地图,和其他物象没有任何差别,它用来强调绘画的能力、用来表现他的绘画理想。

所以《绘画的艺术》中的这幅地图,是让我们体验绘画本身,体验绘画的创造力,而不是体验画面中的各种物象。这就是维米尔的绘画理想,就像他给这幅画起的名字一样,绘画的艺术。

最后,这一切有一个帮手——光线,这些效果都是维米尔依靠操纵光线来实现的。这张地图不仅因为从房间这一侧射入的光线,才让我们看清了它的面貌。


光线带来的阴影模糊了一部分的画面,但是一切都显得非常的自然,如果不贴近画面,很难去发现维米尔的诡计,因为维米尔他对于光线有非常出色的掌控能力。

他利用这个光线,利用自然效果服务于画面设计。为什么说维米尔擅长操纵光线?因为光不仅可以让事物显现,还可以遮蔽,当光线非常强的时候,是可以吞噬具体图像,这张显眼的地图就是这样。

所以维米尔被称作“光之画师”,因为不但可以描绘光线及其照射在物体上的效果,而且还能够借助光线操纵画面当中具体展示的对象,然后来完成他的某种意图。而且这种意图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为了不让我们看见。

维米尔的一个特点就是带领我们走进画面,但是当我们快要进去的时候,又把我们拒之门外。这种效果不是一种手法可以实现的,除了能够操纵光线之外,还会有一些人为的干预。比如说最后一件维米尔的作品,同样是在展现一个很个人化的场景,这是一个女性的家中生活。


维米尔《花边女工》(1669-1670)

维米尔没有让模特完全露出面部,她的右手遮住了手中的工作,以一种微微仰视来观看,更看不到具体的针脚了,这是维米尔故意设计,因为当时这种花边女工都是在膝头工作的,但是这一位却是坐在一张桌子前,旁边似乎是一本书,还有缝纫垫,这是维米尔通过使用屏障和障碍物来拉开距离的一种尝试。

在前景当中为观者制造一定的视觉障碍,让我们和花边女工产生一种距离感,这是维米尔的一种人为的干预。看见了,也看不清,是由维米尔控制的。

这些策略只是维米尔用来创作的一小部分,但已经能感受到他画面中隐藏了很多野心,这种野心无关乎声名,无关乎地位,只是出于对绘画的热爱而产生的野心。

他用自己的作品带领我们走进了当时在世界上崭露头角的荷兰人在家乡的平凡生活,但是又保留了一份安静,不让我们太过走进画面。从这个程度上来说,他才是一个神秘的维米尔。

责任编辑:王静宜_NBJS25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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