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声：以劣势装备和强敌打现代的阵地战

引子

＊《军旗飘扬——南京部分将军口述军史》作者林有声，原标题《以劣势装备和强敌打现代的阵地战》

正文

抗美援朝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50多年，回忆那一场人民正义之战，我不禁产生许多感概。我们的人民军队具有无可比拟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能够在实践中不断调整和提高自品。尤其是军事民主既体现了指挥者的睿智，又蕴涵了士兵的实践经验与需求。正是这种无处不在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让我军在朝鲜战场上创造工以劣势装备和强敌打现代化的阵地战，并取得胜利的奇迹。

在实战中探索独特的战略战术

1951年11月，志愿军第31师奉命在朝鲜东线的金城地区接受友邻防御阵地，组织阵地防御，坚决固守阵地。第五次战役后，敌我双方在三八线南北地区筑城对垒。部队一上阵地后，立即遭敌大口径火炮机枪及飞机的袭击，每天都有伤亡。部队立即冒着敌火力抢修工事。

我们过去也曾执行过防御战，但那时是为阻滞敌援兵的救援行动，以争取时间保证主攻方向歼灭敌人。当时敌我装备虽也悬殊，但不像朝鲜战争时那么大。阵地战首要有一个在构筑有利地形上的坚固的阵地，可以控制所要坚守的地域。男外，在各个要点上构筑较坚固的永久性的工事，可以抗击敌各种口径火炮及飞机火力的轰击，可以保护我有生力量及作战装备的安全。避免我防御部队在没有和进攻之敌接触之前，即遭到敌预先火力准备而遭受严重损失甚至失去战斗力。

初上阵地时，由于没有打阵地战的经验，还是沿用过去野战防御的阵地构筑，为发扬火力，便于观察和扫清死角，大部分工事都构筑在前斜面，目标非常明显。在敌现代观察器材下，不易隐藏，加之敌火炮的准确性大为提高，大部分工事都被摧毁，人员伤亡，火器也被损毁。

我曾在阵地上找战士座谈，征求怎样打阵地战？我问战士们，打阵地战怕不怕？你们认为应该怎样打才好？他们一致意见，我们都不怕死，但是我们不甘心，还没有和敌人见面，就被敌炮火杀伤。建议上级能采取措施，让我们能安全的和敌人见面，和敌人拼！大家都是人，谁怕谁！战士的这些话，我印象特别深在实战中，由于指挥不当，或缺少认真的研究，就会造成伤亡；工事位置不当，隐蔽伪装不好，也会增大伤亡；另外，隐蔽部的积土太少，挡不了敌口径稍大火炮的轰击，也会造成伤亡的。

虽然敌火力强大，但是，如果我们战术上灵活些，一个人可以打得了的，就不要用两个人。兵团指示：可守可不守的，就不要用人去守，可以用火力控制；尽量减少暴露于敌火力下的人员；对占领我阵地之敌的反击，应认真地组织，把它当作一次对占领坚固阵地之敌的进攻；反击的兵力不必太多，而应该把可以集中的火炮都集中起来统一组织火力准备。

记得1949年我们打完西南战役，四川解放后，为发展交通运输，国家决定修建大西南人民几十年梦寐以求的成渝铁路。我奉川东军区命令于1950年8月带领92团、师直部分人员及12军炮兵团组建筑路纵队，参加筑路工作。我们的任务是搬掉拟建路基的两座石头山。那两座山都是花岗岩，比较坚硬。

由于没有机械，全靠人工打眼，装炸药，放炮、排渣，于是所有人员都学会了打石头的技术。这次接受任务上阵地后，所有欲构筑的阵地也都是石头山，战士们都不约而同地到附近的废弃矿井寻找钢筋和铁锤，弄野鸡毛作风箱，搞起铁匠炉，打石头修工事。当在石头上打出单人的防炮洞后，又继续向深里打通，形成了较长的坑道。并且，工程的进展很快，有的坑道开始相互贯通。这时，坑道里面可以隐蔽、休息、睡觉、开会、吃饭，地面上人员的伤亡大大地减少。

这时有人提出，部队在战争中主要的矛盾是生死问题，敌人向我发动进攻时，其炮火及飞机轰炸当然是非常的激烈，阵地上每天落下枪、炮弹数万，甚至十几万发。很明显，躲在坑道里是安全的；出坑道迎战敌人，则将受伤或者牺牲。况且坑道里没有照明，也看不清人，叫谁出来，谁也不肯出来，怎么办？这样的工事能不能打仗，可不可以打仗？所以反对搞坑道工事。

这个问题说到了战争的根本问题。

所有战争，其本质都是政治的继续。战争的根本目的在于

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我们就这一问题在部队中进行讨论，以达到统一认识。战争的目的在于消灭敌人，这是主要问题，因为敌人被消灭了，就没有敌人再来进攻我们，我们也就保存了。但另一方面，敌人也是处心积虚地想消灭我们，把我们先消灭了，他们也就保存下来了，他们拼命发展经济，拼命稿科学，研究杀人手段。从常规战争发展到原子弹、化学、细菌、激光、声波等等手段杀人。

并且，敌人以信息化战争模式加强了各军兵种的协同作战，提高了其性能，从在地面打发展到空中打，海上、水下打，又可能发展到宇宙空间，现在都还在发展。另外敌人在发动战争后常常采取不宣而战、先发制人和突然袭击等手段，其目的就在于要争取先消灭对方，好保存他自己。

我们由于各方面的原因，部队装备较敌落后，更应该着重研究避开敌人企图先消灭我们的妄想和阴谋，先保存自己，再去消灭敌人。并且在消灭敌人前，应着重考虑如何先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以便与敌进行决战。我又想起战士们的话，我们不怕死，谁怕谁，只要让我们和敌人直接见面、交手，我们就可以歼灭敌人。消灭敌人和保存自己是一对矛盾，消灭了敌人就保存了自己。反之保存了自己的有生力量，就可以消灭敌人。我们应该作辩证的了解，在敌强我弱情况下，坑道无凝是保存自己的有效手段。如果利用好坑道，就可以避开敌人预先火力准备，待进攻之敌接近我防御前沿的有效距离后，我防御分队可再视情况，利用野战工事与进攻之敌决战。

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党领导的军队，具有高度的政治觉悟，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和作风，当形势需要少数人去牺牲，以换取大的胜利时，我们的战士也会像王万成、朱有光、曾平章、杨国良、刘保成一样勇敢地去牺牲。以上提到的这些烈士都是在上甘岭战役中，在敌人突入我阵地的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抱起集束爆破筒与敌同归于尽的英雄，他们的牺牲为后续分队的反击创造了条件。在金城地区及上甘岭战役中，每当部署兵力时，各单位都争着要当第一梯队去立功，而不愿当第二梯队或预备队，反而要做一些未被挑选进第一梯队人的思想工作。因此，我们应该相信我们的部队和我们的战士。

在对坑道、野战工事的作用及“消灭敌人、保存自己的战争根本目的的认识统一后，我们又及时地研究了阵地战的阵地构筑。根据敌火力对我阵地轰击情况，不论发射多少炮弹和子弹，弹着点最多的是前斜面，山的棱线和两侧最少。因此，我们的工事都做在山的棱线和两侧，前斜面做些假工事，以吸引敌火力。我们的阵地定位为“

以坑道为骨干，结合野战工事，构成支撑点的环形防御阵地

”。

坑道作为阵地工事的骨干，其作用主要是保存有生力量，歼灭敌人则主要靠野战工事，两者如何有机地结合？加之敌强我弱的客观情况，这就要求我们必须要有一套独特的适合这种阵地的打法和战术。阵地战只在一个阵地上打，敌我双方采用进攻——防御，防御——进攻的反复运动，无数次的反复，每反复一次，歼灭一部分敌人，最后看谁还有有生力量；谁还有雄厚的弹药及后勤补给，那谁就是胜者。考虑多方因素，我们决定采取小兵群、大预备队的战术，这样不仅可以坚持时间长，而且还可以把伤亡减少到最低限度，取得大的胜利。打法上用逐次增兵，战士们称之为“添油”战术。另外，加强炮兵的组织，提高其效能，有远程火炮时，组织有利的对敌炮群的炮战。在敌进攻部队经过的地段上，组织几个集中射击，求得大量杀伤敌进攻部队，在前沿前200米，则使用编制内的迫击炮支援。

以劣势装备攻打坦克

阵地战的另一重要问题是如何打敌坦克

。坦克具有强大的火力和突击力，加之其本身有保护乘员的外壳，因此具有消灭敌人和保存自己的功能。敌通常把坦克组成独立的突击队采用包围、迂回战术，穿插分割我防御阵地以配合步兵的进攻。

我军对付坦克的手段不多，抗美援朝时，步兵的装备只有90火箭筒，由于射程较近，准确性也不高，穿甲力也不是太好。使用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能让射手接近敌坦克。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想起战士的话，“希望上级能设法让我们安全地和敌见面，”我觉得战士的要求既朴实，也合理。1952年初，在我金城地区所有阵地都构筑完后；我用了几天时间，反复想找个方法来解决。最后决定在敌坦克可能通过的地段构筑反坦克阵地，让火箭筒手和敌坦克见面，进行决战。这个阵地筑成蛛网状可以有利于火箭筒手的活动，可以从各个角度打坦克。我把这个想法报告赵兰田师长，建议召开团长、营长打坦克会。师长同意后，由我在会上介绍上述想法，与会同志都认为可行。之后，各部队都结合自己阵地实际，开始设计和组织构筑反坦克阵地。

1952年6月13日，美军第40师出动坦克24辆，进攻古直木里我反坦克阵地，企图从侧后迂回割裂我官岱里西山前沿和主阵地的联系，以配合南朝鲜军第6师攻占我官岱里西山阵地。战斗中，按照战前预案，第2连班长汪明山带领反坦克小组适时离开隐蔽地坑道，利用交通沟进入阵地，让敌先头第一辆坦克进入我反坦克阵地后，用90火箭简迅速将随后的第二辆坦克击毁。接着，他们又利用交通沟隐蔽的接近继续突人的敌坦克，又接连击毁两辆，击伤一辆，配属连队的无后座力炮和连队其它火箭筒也加入战斗，给敌以沉重打击。此次战斗，历经3个小时，我火箭筒距敌约30-50米发射9发，命中7发，无后座力炮距敌约300-500米共发射炮弹10发，命中6发。共击毁敌坦克7辆，其中4辆被敌救援坦克拖回，我缴获3辆（其中一辆曾在北京中国军事博物馆展出），毙敌坦克乘员2人，俘敌坦克副连长及其乘员各1人，粉碎了敌人的进攻企图。这种以劣胜优的方法是很好的。当时，我想今后如果我军能装备反坦克导弹，或有足够的坦克来，以坦克打敌坦克，那就更好了。到那时我们的战士可能就不会要求上级保证他们能安全地和敌人见面进行决战了，我们也可以在老远的地方就把敌坦克干掉了，那才痛快呢！

上甘岭战役考验了我们

1952年9月，军命令31师将阵地移交给友邻接，全师撤至朝鲜中部谷山地区整训。10月上旬，各团阵地移交给友邻后，相继按计划组织部队向谷山开进。

中、朝政府与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表于板门店举行停战谈判。谈判中，敌不甘心认输，他们的代表骄横跋扈，妄想在谈判桌上捞回战场上捞不到的东西。在遭到我方代表义正词严的批驳和理直气壮的拒绝后，他们竟然多次说：“那就让大炮和机关枪去辩论吧。”并于1952年5月14日，向中人民志愿牢第15军据守的仅3.7平方公里的上甘岭阵地发起进攻，第15军奋起抵抗，与敌反复争夺，大量歼黄进攻之敌。在这个狭小的战场上，双方投入兵力之众，火力之密，争夺之激烈、残酷，实属罕见。

10月25日，奉3兵团首长命令，正由金域阵地撤下向休整地开进的第31师及34师之102团作为兵团预备队暂不去休整地，该为掉转方向向上甘岭，参加上甘岭战役。

任务紧急，各部队只能利用行军间隙进行动员，解决指战员的思想问题。军事上要求各团按照金城地区的经验，修建被故炮火摧的野战工事和坑道。兵力使用和战术继续沿用小兵群、大预备队（91团在397.9高地的兵力部署9个梯队，实战只用7了个梯队敌就认输不进攻了，所以有两个梯队未轮上与敌决战）的方案，打法上是逐次用兵，节约兵力，准备长期作战，随时准备既打防御战又打进攻战，连续反复进行作战，直至将进攻之敌歼灭。

11月1日晚，第31师第91团首先奉15军命令坚守597.9高地。从第二天（2日）起,3、4、5日连续4日，美7师31团，空降187团，南朝鲜9师31团各十个营在其300条内关口径火炮，大量坦竞和必机掩步节分多批次地对高地进行猛攻。战斗空前激烈，冲击之敌被我大量杀伤，全被击退。敌从未占领过我表面阵地，我597.9高地屹立不动。在金化攻势中主攻597.9高地的美侵略军被迫沮丧地宣布：“联军在三角山(597.9高地)高地）是被打败了。”自此以后，敌人没有再组织向该高地的进攻。

11月8日，第92团接受攻歼537.7高地北山任务。该高地被南朝鲜军第2师把守，敌以“劳务队”用钢轨、钢板、汽油桶、麻袋等日夜抢修地堡、掩蔽部、堑壤、交通沟，周围架设铁丝网，并埋设地雷，已构成的较坚固防御阵地。并且，可以得到其南面之537.7高地主峰及其东南注字洞南山敌据点火力的支援，因此对537.7高地北山的进攻，实际上是对有强大火力支援的坚固设防阵地的进攻。部队接受任务到发起战斗的准备时间只有两天多，其间还要用两个夜间的夜行军才能到达进攻出发地。夺取阵地后，还须立即转入防御，准备打敌的反扑，并坚守数天。进攻和防御所须的弹药；全要由团到后面10公里外去背，由平敌情地形不熟，部队疲劳，完成任务比较艰巨。

第92团动员全团，发扬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争分夺秒，按时完成准备工作，于11月11日15时45分，在我部野、榴、火箭炮70门；发射万余发炮弹的支援下，向537.7高地北山之敌冲，经激烈战斗，歼灭守敌南朝鲜第二师。为配合92团的进攻，第93团3营在我部野、榴、迫击炮30门的支援下对597.9高地东南山脚上的11号敌阵地(敌人发起上甘岭战斗时即被其占领）进攻。全歼敌190余人，俘敌4人，我部仅轻伤3人。上述两高地被我部攻占后，11月12日起敌向两地发起连续反扑，均被我击退。

第92团在执行进攻得手后，又转入防御，连续击退敌之反扑，伤亡较大，师以93团之2、3两营于15日夜换下92团。18日后又以34师之102团接替93团防御。随着战况的发展，敌对我阵地反扑的规模越来越小，仅仅把向我部反扑作为其防御的手段。

11月25日，三兵团命令：由于597.9高地比较稳定，由第15军之29师换下第91.困，组织对597.9.高地的防御。第45师争取于12月上旬逐步换下第102团。自此，上甘岭战役胜利结束，第31师撒出上甘岭调至谷山休整。

1952年10月至11月，考验了第31师，部队由向休整地行军改为参加激烈的战斗，作战形式，有现代的阵地防御（91团597.9高地)和现代的阵地进攻（92团537.7高地北山）以及阵地防御和阵地进攻的反复进行，全师共击退敌大、小300余次的激烈进攻，我们对敌进行了20余次的进攻，夺回暂时被敌人占领的表面阵地。敌我两军在依托阵地的反复争夺中，我们大量地歼灭了进攻之敌，随着敌人有生力量被歼灭，最后只能认输。我们正是由于有了金城地区一年的防御实践，在实践中学会了如何打现代的阵地战（进攻和防御），因此，才能在仓促进入上甘岭作战时，使我们的伤亡减少到最低的限度。依托坑道我们把进攻之敌歼灭了，自己也保存下了。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的阵地屹立不动。

虽然，现在我描述起当年的战斗，肯定没有当时现场战斗那么的激烈残酷，虽然我们当时的打仗武器装备不如敌人，但我们却赢得了胜利。人民军队走过80年的风雨历程，并且越来越强大，这充分说明了人民军队在党的领导下，在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充分发挥我们的聪明才智，就能战胜困难，取得最终的胜利。

资料来源：

《军旗飘扬——南京部分将军口述军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