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吉，被选择的人

一次次面对阶段性目标与身处角色的错位，一个看似被动的创作者，如何理解同类，并转换身份继续支持创作，成全热爱。

作者 | 陆娜（北京）

1新的角色体验

在电影节听到「蒙古族杰出青年出品人」的介绍时，习惯于演员身份登台的南吉还是有些不适应。而当下，她已经欣然面对自己的新角色。

过去两年，南吉创办的大吉影业先后出品制作了四部电影。张律导演的《白塔之光》已于10月底上映，万玛才旦导演的《雪豹》近期即将定档，《逍遥·游》《追幸福的人》也计划在明年与观众见面。

对于南吉而言，踏上创业之路实属偶然，也或许是「天意」。「与其说我选择项目的眼光好，不如说我被这些项目选择了。」

2020年，祝捷导演的长片首作《追幸福的人》由于资金问题卡在了后期，作为女主角的南吉考虑到力所能及，决定出资救火。很快，业内就有新项目找到南吉，「听说你对制作有兴趣，是不是能支持更多影片？」

此前，南吉和市场鲜有接触，自认对商业并不敏锐。如果第一次参与出品是江湖救急，作为主创也是希望看到自己的作品能够开花结果，那么再往前推进，甚至转换身份，则需更加果敢。

算过自己的积蓄能支撑多久，也设想了能接受的最坏结果，南吉在2021年正式成立公司大吉影业。「我创业的初心是为了保护创作者，让他们有好的土壤进行创作，没有太多商业上的考量。」

当时，正值疫情期间，影视行业受到重大冲击，很多商业电影项目都难以为继。一些艺术家和他们的坚持也更显不易，比如张律。回国在酒店等待返京期间，张律怀着对北京的情感写完了《白塔之光》剧本，并想着辛柏青的模样塑造了男主，但项目迟迟未能启动。

南吉那时也看到了剧本。张律的创作架构不同于传统剧作，她最初只从中识别出一团模糊的光，「但正是这道光显得尤为珍贵」。当时南吉只有一念：如果张律导演的项目都面临投资困境，那中国其他艺术片岂不是更难？

在做最终决策前，南吉回过头将张律以往的电影又系列地看了一遍，更加理解了导演的表达。「张律导演是那种写出10分，能拍出100分的人。有的人擅长写作，而他擅长的是影像。」她希望自己能为这个项目出一份力，助它被更多人看见。

和张律一样，万玛才旦也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而独特的表达系统，在以往，并不缺乏出品人青睐。但这一次的《雪豹》不同，制作它需要高工业水准的CG特效，对于一个作者电影而言成本和风险都更高。疫情期间，电影《雪豹》同样遇到了困顿。

南吉此前就极其喜爱万玛才旦的小说和电影，而仿佛隐喻一般，片中那只有灵性的雪豹也「出现」在了南吉面前。一气呵成读完剧本，南吉立刻联系万玛导演，表示大吉会出面解决他眼下的困难和问题。

《雪豹》通过村民、喇嘛和雪豹的互动，延续了导演对现代文明的反思和藏地人文生态的呈现。只有六七十场戏，却充满戏剧悬念和文学表达。

南吉认为能做这种项目非常幸运，它带着一种神性和使命，会给人带来启迪和哲思。她再次强调，「是我被项目选择了。哪怕失败也要干。」

近日，《雪豹》摘得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大奖。此前《白塔之光》也入围了今年的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后又在北影节斩获五项大奖。南吉坦言自己此前并没有预期，她清楚如果以此为导向，可能会下更大的赌注，动作就会变形。

进展到这里，似乎是在展现一个极为顺遂的，拥有源源不断好运和资本的理想主义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心想事成是一种美好希冀，并不是宇宙的运行法则。故事有另外一个版本。

2错位

开启创业后，南吉并没有很快适应自己出品人的身份，直到她用创作者的逻辑说服了自己。「作为演员我需要体验很多东西，现在我是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老板，为未来出演相关角色收集感受。」

用角色体验的逻辑迎接新身份，可以视作是演员的信念感或本能。但最初只是确认自己能够从事表演工作，南吉就曾花费了些时间。

南吉9岁开始学习跳舞，按照既定规划会一直跳下去。但家族里亲人都是名校出身，她想证明自己也可以凭实力考上大学。高考时，南吉报了北京电影学院并被表演系录取——并非像大多数人那样是因为怀揣着演员梦。

开学第一课叫「解放天性」，要从模仿动物开始。那是一种完全区别于舞蹈优美舒展的审美，需要外放暴露自己的训练。「原来沉浸在自己世界就行，现在突然站在这儿要学一个猩猩打破你的美，对于一个舞者是很残酷的。」南吉做不到，躲在幕后哭了一整节课。

直到毕业，她都没有完全适应这种表达方式。之后四五年零星接了一些戏，也都「非常青涩」。就在南吉考虑是否要放弃表演行业时，一个好莱坞剧组来中国选蒙古族年轻演员，她被挑中了。

拍戏前需要接受表演特训，期间，好莱坞的老师彻底用一种引导式的表演方法「打开了」南吉。他们发现南吉包裹得很紧，告诉她如果能把外面的壳破开，发挥出天性敏感的优势，将会是很好的演员。

在鼓励和教学下，南吉终于体会到了表演的快乐，「让我一下就飞到了天上」。

回国后南吉参演了电视剧《白鹿原》，和一群顶级主创合作进一步激发了南吉的表演潜能。至此，她终于坚定了自己要做好一个演员，并签约了张嘉益的公司。

就在表演生涯有所转机时，疫情爆发，不少影视公司面临危机，南吉也需要寻找新的出路。「当你认识到自己是可以做一个好演员的时候，突然发现并没有机会。你只能继续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不断像一个集邮者一样去收集所有感受。」

后面的故事我们也知道了，通过《再见 南屏晚钟》《追幸福的人》进入艺术电影领域并担任女主角后不久，进入表演蜜月期的南吉又转换了角色。

进入电影学院不是带着要成为演员的目标，成为演员后也从未有过作为出品人的预期。在这个过程中，她以往的生活似乎总是发生着某种程度的错位，而「面对」也成为了我们访谈中的高频词。

「我其实最不想经商，最不想做老板。但是你发现偏偏把你安排到这，那一定是有原因的。经历了这么多 ，现在发生什么我都能欣然面对了。一路走过来，从表演开始把我打开，再到做公司，其实在不停地塑造我，全方位地改变我。」

这事关如何使用自己。更具体来讲，学习表演的经历让南吉确认敏感也是一种优势，而从小的观察习惯，能在演员身份中被放大并储藏。成为出品人、制片人之后，曾经的创作经历又为她理解其他创作者奠定了基础。

与此同时，南吉越来越认识到，好的表演需要巨大的控制力，要只在指定位置释放感性，这背后需要强大的理性做支撑。而作为公司决策者，日常就在面对各种选择和挑战，更需要学会平静面对。这是一堂生活赐予的表演课。

南吉将公司地址选择在了北京798艺术区内，是一栋二层独立小楼，设计简约有禅意。今年5月，她又将一层富余的空间改造成一家会员制咖啡馆，往来的大多是艺术文化圈的创作者。打理一家小店原本是她设想的退休生活，但如今计划前置，她希望为大家提供一个精神交流的栖息地。

从最初体验的视角切入到新身份，再到慢慢融入新的角色。南吉的人生伴随着大吉影业创立，步入了下一个阶段。

3.向下扎根

大吉影业的slogan是：独具个性的审美，精耕细作的初心。两年间，有近百个项目找到南吉，找到大吉影业。好项目的聚拢，当然需要时运的加成，但更底层的审美和信任从何而来？

前期选项目时，文字是最坦诚的剧本画面。根据多年阅读和阅片习惯的「训练」，南吉会先进行主观感受，再结合外部客观建议，最终沉淀后再做决定或判断。决策过程中，直觉、逻辑、经验与审美，缺一不可。而这些因素，皆需积累与沉淀，急不得，也快不了。

从小跳舞练习基本功，她始终相信从一走到十，是一步也不能少的。「对于创作者而言，他们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口茶，看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构建其作品的血肉。」这种价值观如同地基，为南吉构筑出一个独特的筛选网络。

与此同时，大吉影业自有一套文学策划、评估体系，每周团队成员都会阅读《十月》《收获》《小说月刊》等传统文学期刊，评选交流优质的作者和作品。收到剧本后也会打分做评估，阐述观点。南吉希望创作者遵守基本的电影法则框架，不要太意识流或者太主观地去表达。

每每遇到欣赏的创作者，比如即将或可能合作的导演、编剧，南吉都会给他们手写一封信，阐述她对作品的理解、对合作的预期。日常，南吉也会给亲友写信，这是她坚持了多年的习惯。

而被许多人夸赞特别的、大吉影业的「小宇宙」动态logo，就是南吉与一位擅长定格动画的独立艺术家，在近两年的通信过程中灵光乍现，而后逐渐探讨形成的。

《逍遥·游》是大吉影业出品的第四部影片。主创团队买下班宇的短篇小说版权后，改编了电影剧本，班底搭建差不多后，便开始找投资准备启动项目。

南吉很喜欢班宇，对梁鸣导演也很信任，这个故事本身又有一种向死而生的精神。南吉认为做一个公司，尤其在影视行业，是带着一种责任和使命的，更倾向于选择能够治愈人心有正向价值的内容。

即使到这一时期，南吉还是非常感性地、抱持着「支持艺术电影」的心态，没有过多考虑收益和回报。但并非这样就能赢得所有赞美，如果没有理性判断和系统规划，光靠一身孤胆或好运气，这些支持也难以成为可持续的行为。站在出品人的立场，必须考虑电影的商品属性。

与此同时，南吉也意识到，她不可能永远蛰伏于某种契机，公司也终将生发出新的枝叶。「这四部片子做完，市场也开始活跃起来，我接下来该如何主动出击？该带领大吉往哪个方向走？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随着时间推移与项目历练，她自己和大吉影业也在悄然成长着。

转机在三个月前出现。由于之前对创作者们的高度尊重和支持，合作过的创作者们大都和南吉建立了很好的联系。大吉影业目前正在预热新锐作者合作计划，未来将进行短篇小说孵化，为合作作家打造系列化IP，并助其进入更前端的开发。

在南吉的设想中，大吉影业将会搭建一个平台，让选中的年轻创作者牵头做电影剧本，并深度介入项目全流程，获得最大限度主动权和收益，形成良性循环。

「我有很多东西不会提前去设定，也不是说找好所有的平台，才开始启动这个项目。我先走着看能到达什么样的地步。走起来才知道。」

很长一段时间，南吉都觉得自己一直处于被选择的状态。从进入表演行业被导演选择，到在电影行业开始有一些露出，再到成为出品人被项目选择。

但如今，南吉接受命运的安排，开始从容面对、顺势而为。「真正热爱的不见得是你要从事的，而且这种热爱可以转化成另外一种方式去表达。」大吉影业也正在深入创作前端，掌握更多主动权。

她不希望变成所谓的女强人，那样感性和天真的部分会被打破。即使再忙，她也会保证每天有照料自己生活的时间，比如做饭、看书、弹琴、绘画，「保留自己内心的小花园」。当然，适应新身份加找到生活和工作的平衡并非易事，南吉也用了接近两年时间。

南吉清楚什么事情消耗自己，什么事情滋养自己，滋养的事情会让她的根往下长，保持对内容敏锐的判断。那些努力仍在进行、看似「老派、不入流」，但每一步都没有白走。「我的树可能会长得很慢，但是它根基牢固。只有这样，才能接得住命运送来的大礼。」

这两年来，凭借出品制作的四部高口碑艺术电影，大吉影业被行业越来越多人知晓，大家纷纷赞叹其品味和眼光。回顾这段来时路，南吉觉得大吉影业如同一头新生却勇猛的小兽。或许，她自己也是这样。

那个总是等待被选择的人，可能就是被选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