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才子佳人故事的《牡丹亭》，为何被誉为中国文人觉醒的丰碑？

明末剧作家汤显祖所作的《牡丹亭还魂记》，被后人简称为《牡丹亭》，在改编问世之后便一直深受观众们的追捧和喜爱。

直到如今其依然是最受欢迎的昆曲剧目，还曾经作为昆曲的代表性曲目，在全球范围内展开巡演，得到了国外观众的广泛认可。

作为一出以才子佳人之间爱情故事为核心的剧目，《牡丹亭》之所以能够在一众佳作中脱颖而出，和其精心的戏剧编排以及作者的故事是分不开的。

《牡丹亭》优秀的叙事节奏

中国戏剧的发展在元代逐步成熟，《窦娥冤》等出色的杂剧作品确立了以生、旦角色作为主线的叙事框架。

这种叙事方式能够令观众更好地把握故事走向，理解主人公的境遇，这让杂剧作品的戏剧张力得以展现，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成为了剧作家们争相效仿的对象。

▲《窦娥冤》剧照

直到高明创作《琵琶记》的时候，其才开创性的使用了双线叙事的方法，这让戏剧的内容更加丰富，叙事节奏变得平缓多变，令《琵琶记》成为不可多得的戏剧佳作。

汤显祖在创作戏剧的时候，吸取了高明的创作经验，对宋代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的内容进行了改编，用双线叙事的方法重塑了故事结构，加强了戏剧冲突，这也是《牡丹亭》能够经久不衰的重要原因之一。

杜丽娘作为戏剧的主人公，其是戏剧前半段的核心人物，作者在这部分内容中叙述了杜丽娘梦中与柳梦梅相会后因情而亡的故事，将剧作的悲剧气氛烘托到高潮。

随后又转入柳梦梅的故事主线之中，用种种巧合令其与杜丽娘的亡魂相见，并引出杜丽娘死而复生的剧情。

▲《牡丹亭》剧照

在男主与女主真正相会之后，故事进入真正的主线剧情，两人经过了重重考验才艰难走到一起，为了得到杜丽娘父亲杜宝的承认，他们甚至差点失去性命。

这种先分后合的双线叙事令观众们对两位主人公的形象有更加深入的了解，也便于作者掌控叙事节奏的变化。

为了让故事叙述对象的转变变得更加平滑，汤显祖还添加了杜宝淮阳遇敌这一副线故事，并在故事中设置了陈最良，侍女春香和老道姑等角色，在特定的章节中这些人物都占据了重要戏份。

他们的穿插出场不但令剧情发展变得合理，也在爱情故事中添加了其他元素，令作品内容更加丰富。

章节顺序的精心安排

《牡丹亭》作为一出优秀的戏剧作品，其主线内容的情感氛围经历了巨大的转折变化。

比如杜丽娘去世便是故事悲剧氛围的高潮，此处距离后续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相见及杜丽娘的死而复生还有较长时间，如果不能扭转故事气氛，会对观众的观影情绪产生一定的影响。

▲古代神话中的判官形象

于是在《闹殇》一节后，汤显祖便安排了《冥判》这一出好戏。

在这段故事里，杜丽娘去到阴曹地府接受判官的问询，判官身边的四个小鬼先后化作蝴蝶、蜜蜂、燕子、黄莺在舞台上胡闹，他们和胡判官插科打诨的对话，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此前剧作的悲伤氛围。

在胡判官与杜丽娘交谈的过程中，其又和花神展开了对话，细细讲出了三十九种花色。

两人的对话极为幽默风趣，这可以让观众的情绪和注意力受到调动，从刚刚的悲伤气氛中走出来，便于观众收拾心境进入后面一段剧情。

▲古代农人形象

类似的手法在《牡丹亭》靠前的段落中也曾经被使用过。

比如《劝农》一段中，展现了杜宝在劝农稼穑时和农夫们发生的有趣故事，整个段落气氛热烈，节奏明快，而紧跟其后的《惊梦》、《寻梦》二节则充满着悲伤的氛围。

《劝农》这个与主线关系不深的桥段，显然也是为了缓和气氛，令观众不至于长时间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之中。

这些安排也体现了汤显祖努力刻画线索人物的重要性，这些线索人物形象的确立让他们能够脱离主角推动情节发展。

他们多样化的性格也便于剧作者调控故事的氛围和节奏，这让《牡丹亭》比其他戏剧作品更显得张弛有度，能够更好地调动和调节观众的情绪，这也是其后来鹤立鸡群的重要原因之一。

故事内容的丰富

汤显祖作为晚明的士大夫阶级，其年轻的时候曾经入仕为官，在心灰意冷后才回到居所专心于戏曲创作。

在这种人生轨迹的影响下，汤显祖对于作品的唱词质量有很高的要求，在《牡丹亭》的很多桥段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大段唱词中都充斥着百姓听来略显佶屈聱牙的字句，这让《牡丹亭》显得不够亲民。

▲春香与杜丽娘

为了改善这一问题，汤显祖特地在剧作中加入了部分略显俗气的唱段。

比如在《肃苑》这一出短剧中，只有春香、花郎和陈最良三位人物出场，他们的身份都是底层人士，因此在用词上并不拘谨。

其中春香和花郎的调笑戏谑用词极俗，部分语句甚至含有浓浓的情色意味，这可以有效拉近市井观众和剧中人物之间的距离，也能够凸显出这些人物与故事主人公之间的身份差异。

在《肃苑》一折后，便是极为重要的《惊梦》一节，在这段故事中杜丽娘用大段唱词表达了内心对于爱情的追求以及自己内心的苦闷。

唱词中的遣词造句十分文雅，但在之前闹剧的铺垫下，观众并不会对种唱段产生反感，反而会认为像杜丽娘这样的大家闺秀本就应如此说话，这也能够减少观众对文雅唱词的反感情绪。

▲大家闺秀杜丽娘

和《肃苑》一节类似，在《巫觋》一节中，女道姑也进行了一长串的自我介绍，在其介绍词中既有荒唐滑稽的部分，也包括部分稍显污秽的字词，这些内容的加入可以舒缓观众的情绪，让他们的头脑稍事休息，以免出现疲倦感。

虽然爱情是戏剧作品永恒的主题，但观众构成的复杂性，意味着并不是所有观众都会被精彩的爱情故事所吸引。

年轻男女自然会被主人公追求爱情的决心所打动，但在很多年长的观众眼中，或许会对杜丽娘违反礼教的行为产生非议，为了让每个人都有良好的观看体验，汤显祖便在故事中加入了杜宝淮扬御敌的内容。

▲兵卒的加入让戏剧内容更加丰富

这部分内容和《牡丹亭》的爱情主线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因此很多戏剧批评家都认为这种做法令让这部佳作的内容显得冗长芜杂，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但事实上战争戏份的加入，不但可以吸引一部分对爱情故事并不感兴趣的观众，还能够在文戏中穿插一些打戏，丰富观众的观看体验，避免他们出现审美疲劳。

在经过上述方式的改良后，虽然汤显祖的《牡丹亭》仍然比其他同时期剧本更显文雅，但又并不妨碍观众们理解其中的内容，并且还能够借助这些雅致的台词突出人物形象，可谓一举多得。

戏剧张力的构建

对于取材于经典故事的剧本，观众一般都会对故事的走向抱有一定的预期，剧作家如果顺应预期不对原作故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编，虽然能降低观众理解剧情的门槛，但也会因为缺少变化而提不起观众的兴趣。

而如果对关键情节进行颠覆性的改编创新，则有可能令观众的预期落空，导致他们一时难以跟上故事发展的节奏。

针对部分人们耳熟能详的人物事件，某些改动甚至还会引起观众的反感。

因此如何在已有的经典文本上创新，还要在不引起观众反感的情况下保持戏剧张力，就成了剧作家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古代戏园

显然汤显祖在处理《牡丹亭》的过程中，针对这一问题交出了一份接近满分的答卷。

相较于略显平淡的原作，汤显祖加上了杜宝玉男女主人公对峙的环节，戏剧的高潮也在此时出现，这种处理让观众的情绪在戏剧末尾被推向了高潮。

在观众的普遍预期中，杜宝在得知自己的女儿死而复生之后理应十分惊喜，但杜宝却坚称自己的女儿在三年前已经过世，这个像自己女儿的人，肯定是花妖或者狐狸变的，并要将其就地正法。

即使杜丽娘提到了自己的母亲，杜宝也丝毫不为所动，并表示自己的妻子已经命丧于扬州乱军之手，这个假杜丽娘提到的母亲，肯定也是和她一样，都是妖邪之物所变，这反而更加坚定了他此前的判断。

▲杜宝剧照

杜宝作为朝廷重臣，其对于这种反常之事抱有疑心是非常符合人物特点的，因此汤显祖在此处设立的逆观众期待桥段，并不会引发观众的反感，只会让他们倍感交集，担心这对历经患难的情侣，最终被杜宝亲手拆散。

此时汤显祖安排重要人物皇帝出场，并用宝镜确认了杜丽娘母子活人的身份，打消了杜宝的顾虑，一家三口人终于得以团圆。

但就在观众们以为这出大戏要迎来最终结局的时候，汤显祖再次设立反转。

那就是杜宝虽然承认了女儿的身份，但对于和杜丽娘私定终身的柳梦梅却并不接纳，即使柳梦梅已经高中状元，他依然不为所动，这让观众们的心再次揪了起来。

好在皇帝的圣旨再次适时出现，在“敕赐团圆”的旨意下，杜宝才放下了心中的不满，这对有情人最终得到了父母的承认，《牡丹亭》的故事也在此刻宣告完结。

▲《牡丹亭》团圆结局

汤显祖在剧作末尾设置的两段戏剧冲突，不但对观众的心理预期产生了冲击，更可以调动起观众本以略显低沉的情绪，令观众们能够将高昂的热情保持到剧作的最后。

除了设置违背观众心理预期的内容之外，为了保持观众的观看体验，汤显祖在剧情设置上也煞费苦心。

他没有生硬地推动剧情发展，而是在每个关键的时间点设置了大量巧合，令观众能够在不出戏的前提下接受情节的转变。

同时还可以让整个故事更具传奇色彩，满足了大众的娱乐需求，这种创作方式在后来的剧作中，也被广泛借鉴。

《牡丹亭》饱含的人文精神

在此前的部分中，我们讨论了汤显祖作为剧作家在戏剧创作方式上，尝试了种种创新，这可以证明《牡丹亭》在我国戏剧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地位。

▲汤显祖画像

在汤显祖之后，后来的剧作家们对他的创作理念进行了继承和发扬，部分剧本的起承转合要比《牡丹亭》更加纯熟，在戏剧冲突设置上也更有技巧。

而且后世剧本在语言上也比《牡丹亭》更通俗，这让《牡丹亭》的演出效果在清代之后并不突出。

不过虽然如此，在后世剧作家讨论经典剧作的时候，《牡丹亭》依然被视作我国戏剧发展史上的高峰，这其实和汤显祖在这部作品中体现的人文精神是分不开的。

前面我们提到过汤显祖在成为剧作家之前，曾经在朝中担任官职，作为新学拥趸的他对于传统的宋明理学十分排斥，不过在当时大环境下理学仍然占据主流地位，这也是汤显祖最终弃官的关键原因之一。

▲古代女子画像

宋明理学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特点便是对人欲望的压制，而这在《牡丹亭》的前半部分也有所体现。

身居闺中的杜丽娘不但不能结识年轻男子，甚至连绣鸳鸯都不能绣成一对，这体现了理学对年轻人感情的畸形压制。

这种描写也让杜丽娘之后追求爱情的尝试和行动，变得更加难能可贵，后来她更是为了保护丈夫和父亲对证，这都体现出了杜丽娘的反抗精神，这在当时的文化氛围下，是非常少见的。

更重要的是，汤显祖对宋代原话本的立意做了提升，在原本的故事中，杜丽娘情属柳梦梅的原因是爱慕其容颜，而汤显祖则用“情”这一概念对美色进行了置换。

“为情而死，因情而生”的主旨让人们意识到了内心情感的重要性，这种呼吁人性觉醒的声音，在当时是很超前的。

在《牡丹亭》中汤显祖还对明末的政治环境进行了无情的嘲讽，杜丽娘去到堂前受审的时候，甚至觉得身边的人比阴曹地府的小鬼和判官还要可怕，这也体现了汤显祖对当时朝堂政治秩序的不满，这令《牡丹亭》也拥有了一定的历史价值。

▲《牡丹亭》书影

直到清代，统治者们依旧推崇理学，并对民众施以高压文化管理手段，这让人们的自我意识始终处于压抑的状态。

《牡丹亭》这种饱含自我解放意义的作品，在这样的年代就显示出了极高的价值，因此其热度也得到了很好的维持。

写在最后

《牡丹亭》作为中国古代戏剧发展的里程碑作品，其不但对前人的戏剧创作经验进行了总结继承，还在戏剧结构，情节推动，悬念设置，表演节奏控制等方面做出了有价值的创新，为后世戏剧作家提供了宝贵的经验，这也使其成为中国戏剧作品中的瑰宝。

与此同时，汤显祖还将自己对于人生的思考融入了这部佳作，其以爱情故事为载体，表达了追求人性自由，反抗封建礼教压迫的精神，这些理念在任何年代都极具价值，这也让《牡丹亭》长盛不衰并享誉海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