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60余载，关于汪忠镐院士的不朽神话

如果说绝大部分的知识都可以变得陈旧，可能被替代，也可能被忘，而他的厚德大爱，非凡的洞察力和持续奋进的精神与智慧却有着永恒的光芒。

整理丨钱小昊

今天早上8点多，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发布“讣告”：九三学社社员、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著名血管外科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汪忠镐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2023年11月3日12时58分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

“汪老是中国血管外科专业唯一的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血管外科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从昨日开始，笔者的朋友圈中，众多医疗人士为汪教授的离世哀悼、叹惋。

汪忠镐是伴随着新中国的成长而成长的，他曾跟随多名开创新中国医疗事业的“鼻祖”学习和工作，开拓多个中国医疗新领域，直至成长为中国血管外科奠基人，后跨学科创建中国首家胃食管反流病研究和治疗中心。

就在10月21日，汪忠镐教授的学生——中国人民解放军火箭军特色医学中心胃食管反流病科主任吴继敏，在参加“和而不同，思想无界”的CC讲坛第56期演讲时，专门以《胃食管气道反流性疾病 一件值得一辈子去践行的事业》为题，谈起了汪教授在20年前的误诊经历，及其在后来专注于胃食管反流病的成果。

早已桃李满天下的他，造福了不计其数的患者。

图片来源 中青在线

出身医学世家，工作一丝不苟

汪忠镐出身于医学世家，其父亲汪德坚是原城厢联合诊所、城厢医院（萧山中医院前身）创始人之一。汪忠镐儿子汪大杰现是美国医学博士、外科学教授，女儿汪秀杰是医学博士、教授，可谓“一门三教授，一家三博士”。

汪忠镐于1937年出生，祖籍是浙江省杭州市萧山瓜沥大义村。父亲汪德坚曾在杭州城里的一家德国诊所当学徒，通过自学考取了当时很难考取的医师执照，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汪德坚以军医身份奔走在抗日一线救死扶伤。1939年，时年2岁的汪忠镐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汪端端，随部队一路南撤，经过两年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涯，一家人才在福建浦城安顿下来。1948年汪德坚离开在杭州的部队医院回到萧山担任萧山湘湖师范学校的校医，后创办诊所，成为奔走乡间的民医。

耳濡目染之下，汪忠镐从小就对医学十分痴迷，天赋颇佳。

1956年至1961年，汪忠镐就读于上海医科大学医疗系。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协和医院外科做住院医师。时任北京协和医院外科主任的，是我国外科学界泰斗级人物、我国现代外科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的曾宪九教授。

曾宪九教授是汪忠镐在北京协和医院工作期间的指导老师。其治学严谨、思维缜密，让汪忠镐受益匪浅。手术台上，曾教授也对其不遗余力的指导，每次汪忠镐主刀做肠胃手术，曾教授都充当其第一助手。汪忠镐在医学上进步神速，在曾教授指导下，他将专业定位在血管外科。

汪忠镐还师从过吴英恺和裘法祖等医学大家，在恩师们一言一行中品味医德之美，对待每位患者，他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把遇到的问题详细分析出前因后果，从而准确施治。

1979年，汪忠镐被选送到美国杜克大学和北卡罗纳大学，以访问学者身份进行基础和临床研究。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经验，很快得到了国外专家的认可。两年后，他拒绝了优厚待遇的诱惑，谢绝了国外的各种邀请，毅然回到了自己的祖国。

向医学禁区冲锋

1981年，汪忠镐开始向布加综合征发起冲击。这是一次艰难的选择，选择的基点正是对于生命的重视。

布加综合征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自1845年至1849年布迪医生和加里医生发现此症后，100多年间一直被公认为是不治之症，甚至连病因病理也无人可以解释清楚。至80年代初，人们对布加综合征的了解也还只限于《希氏内科学》上的半页记载。罹患此症者，双下肢肿胀以至溃疡、肝大、腹水、消化道出血，异常痛苦，死亡率极高。治此病之所以难就难在需手术部位大小血管交错、重要器官密布，“无法下刀”，因此被国际医学界称为“外科禁区”。

汪忠镐走进了禁区。他首先带着助手们从流行病学、病理学、生理学入手，对布加综合征进行了系统的、全面的、详尽的研究，终于找出了布加综合征的关键症结是“下身大静脉向心回流发生堵塞”，为彻底治疗布加综合征奠定了理论基础。

经过了500多次复杂的动物试验，汪忠镐带领团队根据不同患者的情况，共设计筛选了20多个手术术式，其中多个术式现已成为成为世界血管外科治疗布加综合征的基本术式。这些手术术式让布加综合征不再是“不治之症”。

截止1998年初，世界上共完成布加综合征手术2000例，其中有700多例是由汪忠镐主刀完成，术后病人80%以上都已经康复。1996年美国《当代外科问题》杂志2月号以一个整期140余页的篇幅，专题介绍了汪忠镐及他的布加综合征治疗法，在世界血管外科学界引起强烈反响。鉴于他的此项贡献，国际血管联盟于1998年授予他功勋奖。

此去经年，汪忠镐带领团队缔造了太多医学神话。

曾经急性肠系膜血管供血不全死亡率高达90%，汪忠镐带领翻阅大量国内外资料，在1975年完成国内首例急性肠系膜动脉栓塞取栓术，经过20年多年不断摸索，制定出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诊断、治疗方法和预后评价标准，把该病的死亡率降至为0。他将临床治疗与基础研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在国际上首创自体大网膜内皮细胞和骨髓细胞高密度种植在人工血管表面，明显提高了人工血管的通畅率，并成功地用于临床病例，其1996年获国际脉管学院首次颁发的每年一度一人的研究成就奖。

他是我国较早从事腔内血管治疗的人，他指导的研究生课题“下腔静脉支架的实验与临床研究”获亚洲血管外科大会青年论文比赛一等奖，结束了我国血管内支架长期依靠进口的历史。他引进铁激光治疗血管疾病，填补了国内空白。其治疗主动脉夹层动脉瘤水平处国际领先地位，自行研制的国产支架型人工血管大大降低了病人费用。由于他的努力，使我国的血管外科在许多方面已达到国际水平，为我国的血管外科走向世界立下了汗马功劳。

被误诊多次后，

他跨界攻克胃食管反流难关

其学生吴继敏在专题演讲时就坦言，面对人民对庸医误诊误治的深恶痛绝，恩师汪忠镐教授则说，当人们对一种疾病缺乏认知的时候，误诊也是可以理解的。

之所以如此感慨，源于他自身的经历。

2003年，非典肆虐，汪忠镐为了治病救人，陷入紧张的工作和无规律的生活，逐渐身体出现不适，每天被咳嗽、咳痰困扰，夜不能寐。他曾多次被送到医院抢救，有一次甚至都丧失了意识，医院给家属都发了病危通知书。

每次去医院，医生都诊断其为哮喘、过敏性鼻炎等症，但相关药物服用后效果甚微。某次参加国际会议时，有一个消化科医生对汪忠镐说，根据他的经验，汪忠镐可能得的并不是呼吸道疾病，而是胃食管反流病，因为反流可以刺激喉部和气管，引起咳嗽和哮喘。

这句话提醒了汪忠镐，他查了大量的文献，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胃食管反流，主动到消化科做了24小时食管pH监测，发现他24小时的反流次数居然达到200多次，然后开始服用抗反流药物，症状稍有缓解。为彻底解决这一症状，他前往美国做了腹腔镜胃底折叠手术，术后症状奇迹般地消失。

所谓胃食管反流病，就是胃内容物反流至食管以及食管以外部位引起的反酸、烧心、胸痛、咳嗽、哮喘等一系列临床综合征。其引起的症状多达百余种，很容易误诊。汪忠镐的症状在呼吸系统，故而一直在呼吸科看病，但其疾病的源头是贲门太松导致的胃食管反流病。

为了救治更多和他一样的患者，汪忠镐在69岁高龄时开始勇攀另一医学高峰。从美国病愈归来后，他用六天时间写完了《胃食管反流不容忽视》，发表在《中国科技报》上。并向火箭军总医院提交了治疗相关疾病的申请，这一申请很快得到了院长的积极响应，该医院在最短时间内创建了国内首个胃食管反流病中心，购置了国内首台微量射频治疗仪，引进世界领先的腹腔镜下胃底折叠技术和微量射频治疗技术。2006年4月29日，汪忠镐被聘请为该医院胃食管反流病中心主任。

“汪院士是血管外科的专家，而胃食管反流病是消化内科的一种疾病，他转行的目的，就是要增加一个临床研究的领域，用自己的切身经历，结合消化内科专家的意见，使患者得到很好的治疗。”一位业内专家如此感慨。

为了救治更多病人，提高疾病的认知程度，他们先在医院实行义诊。在很多学术会议上，汪忠镐呼吁大家帮忙发现病人。经过他培养的多位医生在全国各地开枝散叶，普及治疗相关疾病。此外，只要汪忠镐听说哪些医院要成立胃食管反流中心并邀请他，他大多会前往指导，为此他跑过四五十家医院。

十多年来，数万病人得到了正确诊断和治疗。

大医至诚，崇高风范永存

多年来，无论是在血管中心，还是在食管中心，汪忠镐都坚持义诊。他在八十多岁高龄时仍经常前往诊室，去了解不一样的疾病。

他说，作为一名医生，重心永远在患者那里，所有的创新也是围绕着病人而定。

某次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汪老表示，无论是攻克布加综合征还是研究胃食管反流，都不是他的选择，而是病人的需要，病人需要他研究什么他就研究什么。他认为探索胃食管反流的路还很长，他还有很多的事情想做，要加强对患者的教育，要加强多学科间的交流，要尽可能多地救助和自己同病相怜的患者。

火箭军特色医学中心、胃食管反流病中心胡志伟是他的学生之一。他在一篇回忆录中曾写道，这位勇敢无畏的探索者和救人疾苦者，在属于他的那个艰难而又特定的年代，曾做出一个又一个突破，并造福了那么一些人们。即使有些对于现在不再崭新，但也是不可动摇的基石。如果说绝大部分的知识都可以变得陈旧，可能被替代，也可能被忘，而他的厚德大爱，非凡的洞察力和持续奋进的精神与智慧却有着永恒的光芒。

汪忠镐院士和同事们的工作，也受到国际学术界同行的广泛关注。他先后在哈佛大学、耶鲁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杜克大学等国外57所大学做了特邀报告，多次受邀到国外进行手术治疗和演示，曾作为亚洲血管外科协会主席和国际脉管联盟副主席，多次发起或主持国际会议，《Textbook of Angiology》《Vascular Surgery》《先天血管病》等多部国外血管外科教材邀请他撰稿。汪忠镐院士先后获得了国际脉管学院、国际血管联盟、国际布加综合征学会、亚洲血管学会和印度总统颁发的研究成就奖、功勋奖、终身成就奖等。但他始终认为他所取得的成就不是他个人的成就，是我国医学工作者团队的成就，是我国血管外科的成就，也是中国医学界的成就。

汪忠镐院士的逝世，是我国医学界的一大损失。他为我国血管外科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将永载史册，他的大医精神和崇高风范将永驻人间！

参考文献：

[1]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公众号

[2]市场咨询：《吴继敏：胃食管气道反流性疾病 一件值得一辈子去践行的事业》

[3]浙江瓜沥公众号：《从军医到“民医”、心怀一方济世安民，他是中科院院士的父亲》

[4]《中国医药导报》第32期

[5]中青在线 ：《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著名血管外科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汪忠镐院士逝世》

[6]《科技日报》1997年7月23日

[7]消化病科普

[8]medlinker

来源：医学界

责编：张保富

编辑：赵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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