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为何投毒？安徽武校投毒案件庭审细节：两被告人供述不一，一人曾翻供

“说实话，我们两个都该死，害死了七个小孩，毁了八个家庭，包括我自己的。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从知道有小孩死了之后，我就开始后悔了。”11月1日晚上临近23点，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审判临近尾声的时候，付某阶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26年前，安徽和县南北少林武校发生一起食堂投毒案，造成100余人中毒，7名学生身亡。今年5月，具有作案嫌疑的付某阶和朱某林落网。11月1日上午9点，该案第一次进入公开审理阶段。

公诉机关指控，当年与武校校长存在矛盾的朱某林通过买凶指使付某阶投毒来搞垮对方。庭审中，付某阶认为公诉机关指控内容基本属实，而朱某林否认合谋投毒。朱某林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也有过翻供行为。控辩双方就作案动机、是否合谋投毒等焦点问题展开激烈辩论。同时，7名受害学生家属向两名被告人提出共计700多万元的民事赔偿请求。

被告人及被害人亲属和部分媒体记者旁听了庭审，案件未当庭宣判。一位旁听此案的资深媒体人对潇湘晨报（报料微信：xxcbbaoliao)表示，此案后果严重，社会影响非常大，但案发至今26年，司法环境已有着很大的变化，两名被告人逃亡太久导致部分记忆可能存在偏差，如何审判考验着司法机关的智慧。庭审一直持续到深夜11点，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公诉机关指控两被告人犯投毒罪，一被告人此前曾翻供

11月1日一大早，来自和县西埠镇的刘文芳就来到法院门口。庭审临近，她的心情就越来越紧张。她是7名受害者家属之一。案发当年，她年仅14岁的弟弟刘某宝中毒离世，整个家庭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笼罩在一种悲伤的气氛中。

2023年11月1日，部分受害者家属合影。受访者供图

像其他受害者家属一样，这一天他们等待了26年，终于等到两名被告人接受法律的审判。

上午9点，该案准时在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两名被告人被法警带入法庭。

根据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检察院指控，1994年左右，被告人朱某林和彭某伟在和县乌江镇经营和县少林武术馆，朱某林任馆长、彭某伟任主教练。

在经营过程中二人发生矛盾，彭某伟离开该武术馆在西埠镇重新开设经营和县南北少林武术学校，并带走了大部分师生，朱某林因此对彭某伟怀恨在心。

1996年8月，被告人付某阶到彭某伟经营的和县南北少林武术学校任教，在任教期间，因琐事逐渐对彭某伟心生不满。朱某林和付某阶二人经他人介绍后认识，并得知二人均是河南开封某拳击馆师兄弟，在相处过程中，付某阶、朱某林均表达出对彭某伟的不满, 遂决定报复彭某伟，把彭某伟的武校搞垮。

1997年6月的一天，被告人付某阶、朱某林商议决定使用投毒的方式报复彭某伟，付某阶实施后由朱某林支付给付某阶5万元，朱某林当场支付付某阶500元。1997年6月20日，付某阶从武校辞职后回到湖北省监利县老家，并从村中一卖老鼠药的男子处购买了两包老鼠药。

1997年6月29日下午，付某阶带老鼠药等物品乘车来到和县西埠镇，窜至武校厨房内，将两包老鼠药投放在厨房咸豇豆盆内。同年6月30日，武校100余名人员吃了咸豇豆中毒，7名学生死亡。两名被告人逃亡26年后被抓获。

公诉机关认为，应当以投毒罪追究两名被告人的刑事责任。

针对指控，付某阶认为公诉机关指控的内容基本属实，但他否认自己是和朱某林存在商议，也不存在对彭某某不满，是朱某林直接指使他这么做。朱某林则指控内容不属实，称自己从未没想过对学生投毒，而只是单纯想“做”掉彭某伟，投毒是付某阶自己所为。

潇湘晨报记者注意到，根据公诉人提供的多份讯问笔录，朱某林此前存在翻供。

焦点1：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

在庭审过程中，两名被告人的作案动机究竟是什么，成为一个重要的庭审焦点。针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两人合谋在南北少林武校投毒，两名被告人当庭有着出入很大的供述。

付某阶说，他和彭某伟、朱某林皆为同门师兄弟，他认识彭某伟在前，和彭某伟是朋友关系，他在河南学武时就认识彭某伟，他自己在湖北开过武馆，彭某伟也在湖北开过武馆，接触较多。后来，彭某伟邀请他到自己开设在和县的武校担任教练，开的工资是800元每月，而其他教练只有两三百元每月。在担任教练期间，他曾和学生外出喝酒，嫌食堂伙食不好和食堂阿姨吵架，彭某伟因此批评过他，但这都是小纠纷，他和彭并没有大矛盾。

△在武校当教练时的付某阶。受访者供图

而朱某林他是通过原来南北少林武校的教练常某认识，直到案发前都只见过几次面。但他通过其他学生知道，朱某林和彭某伟曾一起在和县乌江镇开过武馆，后来两人交恶，彭某伟自立门户开设了南北少林武校，导致自己的武馆面临倒闭，两个人矛盾很大。

付某阶说，他后来因为学校条件太差等原因从南北少林武校辞职，在此之前朱某林找到了他，提出要报复彭某伟，“搞点事情”然后找媒体曝光，报复的方式就是投毒，朱说“死一两个人也没有关系”，并承诺给他5万元，并当场支付了500元现金。

而他之所以答应朱某林，是因为自己之前在老家开武馆时谈了个女朋友，对方因为自己患有“阳痿”而分手，此事很多亲朋好友都知道，他想赚到这笔钱来治病。

而朱某林在庭审中供述称，投毒并非他提出的。而是在案发前不久，付某阶主动找到了他，提出对彭某伟的不满，说彭某伟这个人“做人不行”，“不把教练当人”，承诺待遇没有兑现，而付某阶也知道朱某林和彭某伟有仇，于是提出要朱某林给他一笔钱，他来解决彭某伟。

朱某林承认当时确实因为此前一起开武馆时因彭某伟的一些做法不满，后来彭某伟自立门户带走武馆所有教练和大部分学生，他对彭某伟的仇恨加大，“之前有多大的情，后来就有多大的仇”，他没有向付某阶说要投毒。

“我当时问他怎么做，他说投毒，我明确说了投毒不行。”朱某林说，他当时和付某阶说的是，“有种你就做掉他”，他当时是以开玩笑的心态说的，根本没有想到付某阶有胆量做这件事。

焦点2：到底是不是合谋投毒？

庭审中，付某阶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他和朱某林“商议”投毒的事情予以否认，称投毒就是朱某林提出的，但没有说用什么来投毒。

付某阶说，他从武校辞职回家后，躺在床上突然听到外面有卖老鼠药的声音，于是想到用老鼠药投毒的方式，并购买了两包。事后两天后，他打电话给朱某林，说老鼠药已经买好了，问对方要不要做，朱某林给了肯定的答复，他这才赶回和县实施了投毒。

朱某林否认付某阶给他打电话说了这些，称确实接到付某阶电话，但称是付某阶找他要钱，而他说“不是说好了做成之后给吗”，对方说“好罗好罗”就挂了电话。

付某阶说，他对老鼠药的毒性存在误解，不知道老鼠药的毒性有这么强，当时想着吃了最多头晕或者拉肚子。“后来我跑了之后才知道，老鼠药有很多种，但是我运气不好，买的刚好是毒性最强的那种。”付某阶说，如果知道会死人，他肯定也不会做。

朱某林否认向付某阶提出投毒，也否认付某阶曾打电话向他确认是否要投毒。

朱某林说，他的目的是要对彭某伟下手，而不是针对学生，因为自己也是开武馆的，也要招学生，如果把学生害了，还希望学生能够过去，他如果下毒害学生不符合逻辑。

焦点3：有没有买凶投毒的行为？

庭审中，“5万元”“500元”两个词也被反复提及。

付某阶说，5万元报酬是朱某林明确提出的，500元是付给他的“定金”，要等事成之后再付余款。

公诉机关提供的证据显示，付某阶最初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最初朱某林有当时付了5000元定金的表述。付某阶对此表示，他当时怕和公安机关说500元太少别人不会相信，后来才如实供述。

朱某林在庭审中承认确实给过500元，但并非是定金，而是付某阶曾和武校另一个教练常某曾给他的武馆介绍过学生，支付给他的报酬。常某曾经是他和彭某伟的学生，后在彭的学校任职教练，后来又答应来他的武馆担任教练，所以他没有支付报酬给常某。他也邀请付某阶来自己武馆任教，但对方没有同意。

“我当时还有贷款，如果是要投毒，我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这个事情，还要花5万元请他来做？”朱某林对于5万元报酬承诺的指控也不认可，称当时只是承诺了付某阶，如果他能做掉彭某伟，他可以支付2万元。

焦点4：不承认投毒为何要逃亡？

公诉机关还提交了一份朱某林父亲（已去世）朱某某的口供，朱某某称在案发后几天，朱某林逃走之前，曾和他说过朱某林承诺了5万元给付某阶作为投毒的报酬。同时公诉人和朱某某辩护人提供的信息显示，朱某某后因涉嫌包庇罪被公安机关羁押，但最终未查实。公诉人认为，朱某某的证词和付某阶的证词能够相互印证，辩护人对这份证据“三性”不予认可。

朱某林也否认这种说法，他在庭审中说，他在逃亡最初几年，曾回到老家几次，但从未向父亲提及5万元报酬的说法。

朱某林说，在当年案发后几天内，他曾经接受过警方调查，因为付已经逃走，他害怕说不清隐瞒了付曾来找他说要报复彭某伟的事情。后来他选择逃跑，是因为老家那边的人都知道他和彭某伟有矛盾，都认为是他指使别人投毒的，而当时付某阶已经逃匿，他害怕自己说不清楚选择逃走。临行前，他找父亲要了4000多元，称自己和案件“有染”，但没有解释其中细节，只和父亲说“说也说不清”。

朱某林说，在逃亡路上，他向和县多个部门写过信，称如果付某阶到案，他愿意回来将此事说清楚。朱某林的辩护人称，朱某林当年写的信有一封在案，朱某林是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来写信，可以证明他说法的真实性。

公诉人则针对这种说法反驳称，朱某林在接受警方询问后其“大哥大”和BB机已经被警方扣押，他是担心如果付某阶事后给他打来电话要钱，他的事情很快就会败露所以选择逃走。

付某阶则称案发后他确实给朱某林打过电话，但对方一听是他的声音就立马挂掉了。朱某林否认这种说法。

一辩护人认为不构成投毒罪，公诉人：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潇湘晨报记者注意到，在庭审的质证环节，公诉人出具了70多份证人证言、104名其他中毒被害人笔录、嫌疑人口供、鉴定意见等相关证据材料。

公诉人在念到7名受害者家属的证词时，被告席上的付某阶始终低着头，而朱某林双手交叉不停搓着自己的手。

朱某林的辩护人对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真实性提出异议，并提到朱某某在案发后曾给相关部门写信说明情况，证明其没有逃避此事。同时不具有投毒的主观故意。

在法庭辩论阶段，应朱某林以及其辩护人的申请，法庭对朱某林的讯问笔录证据启动了非法证据排除调查程序，但未当庭给出结论。

付某阶辩护律师认为：付某某投毒的动机和目的存在疑议，根据在案证据其在共同犯罪中作用相对较小，对老鼠药的后果超出预计后果，且认罪态度良好，建议法庭从轻处理。

而朱某林辩护律师则提出，朱某林无犯罪动机，本案中无客观证据证明朱某林授意或同意付某阶投毒。此外，两人供述存在较大差异，证据均为言词证据，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依据疑罪从无原则，朱某林不构成投毒罪的共犯，而是故意杀人未遂。

公诉机关发表公诉意见为，两被告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触犯1979版刑法中106条中的投毒罪。付某阶到案如实供述，构成坦白。二人均共同犯罪中起重要作用，二人不易区分主从犯。

公诉人称，人性都是复杂的，如果没有法律和道德的约束，很可能只顾自己利益而伤害别人，朱某林为了压垮竞争对手，付某阶为了发泄不满和经济利益，二人一拍即合，不惜铤而走险，不顾后果，主观恶意深，社会危害性极大。

“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法律会还受害者一个公道，此案也提醒我们，任何的竞争都是有底线的，不能因个人利益而不择手段，否则将受到法律的严惩。”公诉人称，建议法院根据二被告人量刑情节和认罪悔罪态度依法判处。

受害人家属索赔近770万元，案件将择期宣判

刑事部分结束后，法庭还对受害人家属刑事附带民事案件进行审理。

当庭，受害人家属代理律师表示，希望法庭判处两被告人赔偿包括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丧葬费、抚养费等各项费用。潇湘晨报新闻记者统计发现，7名受害人家属共计索赔近770万元。

受害人家属代理律师表示，从事实看，两人泄私愤投毒造成7人死亡的严重后果。给被害人家属留下抹不掉的伤痛。无论从犯罪动机还是恶劣的犯罪手段，都造成了恶劣社会影响。从现有证据能够看出两人有合谋。请求法庭严惩，并判处两人对受害人家属进行赔偿。在案证据显示，付某阶到案前曾在福建晋江某皮革厂打工，朱某林在江西南昌购置房产，在多地经营企业，具有赔偿能力，希望他们能对受害者进行赔偿。

“说实话，我们两个都该死，害死了七个小孩，毁了八个家庭，包括我自己的。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从知道有小孩死了之后，我就开始后悔了。”11月1日晚上临近23点，在审判临近尾声的时候，付某阶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说道，希望法庭能给他赎罪和改过的机会。

朱某林则说，他希望有机会尽最大能力弥补，并表示愿意赔偿受害人家属。

11月1日晚23点，法槌落下，主审法官表示，因本案案情重大，当日休庭。马鞍山市中院公布信息显示，该案将择期宣判。

旁听此案的一位资深媒体人表示，此案后果严重，社会影响非常大，但发生在26年前，司法环境已有着很大的变化，两名被告人逃亡太久导致部分记忆可能存在偏差，如何审判考验着司法机关的智慧。

潇湘晨报记者 曹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