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油罐艺术中心的走廊里,徐毛毛正在为彼时将开的新展筹备画作。
一旁有负责施工的大哥路过,问她:“你这画的是啥?”
徐毛毛让大哥猜着试试,“你看这像什么?”
“我看你画的像气球。”
无巧不成书,大哥的猜测和徐毛毛个展“啵波卡”的名字,有点联结。
“啵波卡”是个拟声词,比如捏气球会有“啵啵”、“咔吱咔吱”的声音。
同时,“波”在粤语的表达里有乳房之意。
实际上,徐毛毛画的并非气球,而是形似气球、或长或圆的乳房。
听罢徐毛毛的讲述,我问她:“你有告诉大哥你实际画的是乳房吗?”
徐毛毛摇头笑着说:“没有,我画的是乳房,但看起来像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也有人说像香肠。我的想法没必要强加给别人,也没必要解释。”
01
从具象到抽象
突然不想再“藏着掖着”
徐毛毛,乌鲁木齐人。
2002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油画系,同年在北京的炎黄美术馆参加了毕业展。
那是她参加的第一个大型展览,也是她第一次接触丙烯颜料。
徐毛毛回忆,那幅画她画了很多婴儿的头部,各种形态的,像花一样。
创作来源是家长们常说的:女孩子要早结婚,不然年纪大了就没‘市场’了,到时候就不是你挑别人,而是别人挑你了。”
2004年,她参加了“少年心气 新锐绘画展”,作品在何香凝美术馆展出。
此后,徐毛毛还陆续画过很多来源于现实生活的内容,画面具象、用色大胆,略有怪诞。
那时候,徐毛毛画画从不打草稿,也不愿调色,提笔就画、涂,画到哪算哪。
裸体的无性别小人儿、蛇、斑马、树上的鲸鱼、长了肝脏的植物……她习惯于把元素更为含蓄地表达,用暗喻讲故事。
比如,肝脏元素。
时光往前数二十、三十个年头,各类肝炎相对较为普遍,徐毛毛在其中,未能幸免。
一个人吃饭,不能和同学、家人同桌……直到成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还是不敢和朋友同桌吃饭。
随着社会环境和医学常识的普及,大家不再谈肝炎色变,但徐毛毛还是时不时想起以前的经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有点拧巴,自讨苦吃。
她把肝脏画在植物上,画在一堆尖锐的三角体旁,画了很多,和她“相依为命”的肝脏。
但从2020年疫情过后,徐毛毛不再画肝脏了。
徐毛毛说:“我们(指和肝脏)和解了。”
转头,她又和乳房打上了交道。
“我以前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生殖器表现得很明显,涂在墙上、画在画里,我画不出来。”徐毛毛说,那时候她习惯了“藏着、掖着”。
但现在,她想开了:男性的生殖器可以被画,女性最为明显的性征为什么不可以画出来?
一画就不可收拾,一只乳房、好几只乳房、长的、圆的……还有长满了乳房的蛇,向上的“叠罗汉”乳房。
不刻意强调乳房的形状,把它和各类形状、元素进行组合,图案更抽象了,画面却更简单了。
“以前怕画了被人指指点点,直到不想再在乎别人的眼光,真的画出来之后,事实是没有人指指点点。”徐毛毛跟我说。
02
“灵感”并不存在
自律后反而更自在了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形状的乳房的?还是不打草稿、不调色,提笔就画吗?”我问徐毛毛。
她连摆手,“现在会打草稿、调色了。”
1979年出生的徐毛毛坦言,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常熬夜画画、昼伏夜出,随着年岁渐长,她发现自己“熬”不住了。
“画画其实是件蛮耗体力的事情。”徐毛毛说。
经历疫情,颜料、画框、画布都有限,不动笔又容易焦虑,作为职业艺术家,徐毛毛也担心再不画“吃不上饭”了。
于是,每天三副练习小水彩画,成了徐毛毛给自己的“工作任务”。
逐渐规律作息后,她发现,这样的产出既稳定、又不耗费精力。
“切实体会‘自律让人自由’。”这句话。
现在徐毛毛不再因为想不到画什么、没有“灵感”而焦虑,“画之前想太多,反而束缚自己”。
量变后的质变,也显而易见。
2023年的个展《啵波咔》、2021年的个展《你问,我就会说》、2020年的个展《红孩子白孩子黄孩子绿孩子黑孩子蓝孩子》展出的作品几乎都是徐毛毛每日绘画的成果。
在绘画的时间之外,她撸猫、常弹钢琴,还特想组乐队;去踢足球,踢个酣畅淋漓。
还有,收拾屋子。
到朋友家聚会看到朋友家里乱的地方,她总忍不住问:我能不能给你收拾一下?
03
从乌鲁木齐出发
有了“另一只眼睛”
从业近20年,徐毛毛的作品在北京、上海、深圳陆续展出,最远曾在韩国展出。
直到今年9月,徐毛毛的作品才第一次回到家乡,参加高台当代艺术中心的女性艺术家群展“石榴的颜色”。
她特意选了以乳房为元素的两幅作品,和女性更贴近,其中一副的色彩也颇为接近石榴的颜色。
是短暂的回乡,也是新的开始。
徐毛毛从18岁上大学离开乌鲁木齐后,差不多每年回来一次,家乡变得既远又近。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属于”乡愁不浓”。
从小,徐毛毛在乌鲁木齐的生活区域不大,光明路、教育学院、南门书店,几个地标几乎是她全部的生活范围。
“当时的幸福路在哪我都不知道,连去医学院、铁路局都觉得好远。”
生活范围的相对狭窄,让徐毛毛不太了解少数民族朋友们的生活,这种不了解让她始终带着好奇和兴趣。
从艺术创作上,徐毛毛至今还没有创作过关于新疆内容的作品。
“并不是说我一定要画新疆,才能代表我是个新疆艺术家。”
徐毛毛坦言,离开新疆的生活让她并没有不适应,或是特别想家,这种无不适应感,她认为来自于新疆本身的辽阔、包容。
并非只有大漠、骆驼,也并非只有草原、牛羊,拿乌鲁木齐来说,它也很时髦。
“尤其是我今年回来,发现多了不少街区,晚上都快1点了,人还是很多,大家的打扮、整体的氛围,我觉得和其他城市没有差别。”
对于家乡,徐毛毛暂时还没有找到持续创作的元素,但开始了逐步的尝试,与高台当代艺术中心的地毯品牌BIYE合作,做艺术家联名系列地毯。
她把自己的作品同和田的手工地毯融合在一起,目前地毯正在织的过程中,过不了两个月就会和大家见面。
我有幸看了效果图,整幅地毯既遵循了和田传统地毯的定式,又加入了徐毛毛鲜明的绘画风格和元素。
这种相对保留和巧妙融合,像是我和徐毛毛聊到的,那些离开家乡的新疆年轻人。
具有两种语言的身份证件,融入血脉的饮食、生活习惯,对待不同文化的兼收并蓄……
徐毛毛说,总觉得作为新疆人,她得以有了“另一只眼睛”,发现更多、包容更广。
在百度百科上,徐毛毛的标签是:青年艺术家。
我在和徐毛毛对话前,也查阅了不少资料和其他访谈,总结下来,徐毛毛年少成名,作品独特、屡获佳绩,一路走来平顺自如。
在传统意义上的“成功”艺术家,会不会有些傲气?在见到她、和她对话后,我发现我的担心完全多余。
她足够随和、思维跳跃,我们聊作品、星座,聊情感、宠物……任话题和思绪自由生长。
对话中,我问徐毛毛,如果没有做艺术家,最想做什么职业?她没有立即回答我。
直到我们的对话尾声,她像是一下子想到了答案,急忙跟我说:“家政。”
如果没有做艺术家,徐毛毛最想做的工作是家政,把凌乱变得整齐,把有灰尘的地方变得一尘不染,在一次次的整理中,归置出自己想要的生活模样。
我突然觉得,这和画画在某种程度上颇为相似:把态度表达出来,呈现于人。
作者:韩雨琪
图片:徐毛毛提供、韩雨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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