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美诗五首：荣枯何足叹，此日幸归根

别致落叶美诗五首赏读：只爱玉河秋色好，不因摇落怨西风

晚秋之后，早上的寒气尤其深重。骑车上早班，晨风清冽，无数的树叶从枝头飞落下来。此时还未有环卫工人打扫，风中居然闻到树叶特有的植物香气。我停了下来，路上的树叶并非焦黄，而是还带着青色，想必是温度骤降，导致叶柄脱离了树枝，故而空气中有淡淡汁气。

深秋落木，是树木保持生命的一种本能。因寒冷和光照少，而凋谢树叶，使得树木能以最简约的方式度过寒冬。但是树叶也是一个生命生长的过程，从春天抽芽到秋天凋落，尤其是在寒风中凋落，常常给人一种负面的暗示。这当然是人的多情，树木有灵，树叶也一样是独立的生命啊。

但是这个早上，我却有不同的想法。那落叶的清香和妆点晨路的美，使人清新。如果当叶子知道自己的命运，它或者会安然于这种凋谢吧。我闻见了最后的清香，我心中祝福了一声，安。希望它们听见。

“陈绿尚参差，初红已重叠。

中庭新扫地，绕树三两叶。”中唐 ·王建《落叶》

唐朝中叶，一个帝国的稳定繁荣期，自然会产生与时代相关联的审美。

而唐朝的审美，也绚烂也别致。绚烂到牡丹成为国花，别致到落花落叶都是美好。

二月的花朝，正是桃李梅杏开盛而纷落的季节，花雨飞扬，初为落花朝。

那么秋天的红叶，也因长安洛阳城市近山而闻名，三分红叶长安秋。

尤其在晚秋，有登高踏山之风俗，满山红树，风来飘舞，白居易说，那是剪碎的红色丝绸在风中乱洒，铺向人来，比春花还绚烂，如同火烧。

而中唐之后伴随红叶游览的兴起，还有红叶题诗，红叶流红的雅赏。

而喜欢红叶，已经延伸到红叶初红的时段。

比如王建这首诗，树上还有绿色的树叶，但是红叶已经出现并且重叠在枝头。

我在庭院里扫地，刚刚扫完，又有两三片红叶落在树根台阶上。

这明显是一种悠闲欣赏的状态。

那落叶之静美，庭院之悠闲，一树红绿参差的秋色，都使人好心情。

我们看到领略到的不是秋之萧瑟，而是清新斑斓。

“楚树雪晴后，萧萧落晚风。

因思故国夜，临水几株空。

煮茗烧乾脆，行苔踏烂红。

来年未离此，还见碧丛丛。”唐末至五代 ·齐己《闻落叶》

实际上这首诗，写的是枫叶，因为暗用了一个典，就是屈原时代的江边，有枫树。所谓湛湛江水兮，上有枫。枫树到晚秋开始变红，初冬时节全红而渐次凋谢。枫叶革质，落下之后，仍旧能够保持相当时间的完整，流入水中，被认为是一种思念，流向家乡。

齐己是僧人，常年山林作伴，静谧的山居生活，自然界的各种响声，播于耳，明于心。他听见了落叶特有的那种声响，于是踏着晴雪，去看江边的枫树。

一夜之间，寒雪和冷风吹落了临水的几棵枫树，只剩下萧条的树干，和一地雪上的落红。

当四周只有自然而无市井的嘈杂时，脚步和枯叶的簌簌之响，就分外分明。

所以收集落叶，就地汲水煮茶，听见闻见火燃烧树叶发出的特殊的焦响和气息。现在我们将这种味道叫做柴火气，烟火气，用柴火树叶烧制的食物成品半成本，现在可以卖出高价，因为工业化的当代，自然难得。

齐己这首《闻落叶》，不只是听见了落叶的响声，脚踏在落叶上的交集，更是闻见了燃烧落叶的那种天然气息，那种味道渗入茶水里，更有一种特殊的芬芳吧。

齐己是将枫树当成了他的朋友，说，你本是楚国的树，一定是在思念家乡。而我如果明年没有离开这里，一定还来陪伴你，在你身边，煮茶闲话，共度寂寥。

一个人有多寂寞，就会有多诗意和灵性，因为你的心如此柔软，赋予了落叶以灵气。

“恬受煦之赐，怪为寒所干。

摇空危自落，卷地乱相翻。

醉雨才狼戾，骄风又虎贲。

顾何嫌逐末，曾不碍归根。”南宋 ·曾丰《落叶自幸》

曾丰是南宋著名的文学家，官至散朝大夫，62岁时，因为拒绝了当朝太师的招纳，被罢官，后回乡隐居。这个年龄，仕途戛然而止，可谓风吹老树，应该是人生的重大挫折。因为就算是古代，官员也会追求平稳退休，至少有一份俸禄，何况曾丰家境也不好。

不过曾丰，却有豁达的心胸，将这次坎坷化为另外一种乐观，他终于可以回乡，享受平淡安然的诗酒生活。他把这次遭遇，当作叶落归根的良缘。

他以落叶自比，庆幸自己终于摆脱宦海，平安着陆。

那树叶恬然承受着阳光的恩赐，长到了树顶，它飘落，只能说寒风太凛冽。

在树顶上摇曳的时候，常常感到被风吹折的那种危险，落在半空时，又经历风吹，漂泊翻卷。

如醉的秋雨狠狠击打落叶，狂暴的秋风又像虎狼一样折腾它。

不过是这些外在的风霜势力，嫉妒它努力站在枝头，但是吹落了也好，因为它知道最坏的结果，也是最好的结果，叶落归根。

这首诗不否认树叶努力向上的成长，不否认树叶经历的狂暴和风雨，更不否认树叶的归宿。把所要经历阅历的都当作必然，也就有最后的安然。

我在想，曾丰在受到打压排斥和最终罢官期间，有个漫长煎熬的过程，或者曾经想过，可能并不能平安回到故乡终老。所以，在平安回乡之后，才有如此感慨。

因为终于回来了，就像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是中国人特殊的心理信仰。从貌似安稳的童年和故乡开始，经历一生的奋斗，最后最美的归宿，就是平静归于故乡故土，有着植物一样，生本泥土归于泥土的那种浩大安稳。

“半庭黄杂半庭红，万点飞来禁苑东。

只爱玉河秋色好，不因摇落怨西风。”明 ·秦金《落叶》

秦金是明朝的两京五部尚书，九转三朝太保，办公地点多在皇城。

这首落叶诗，写得极其清丽俏皮，我初看，还以为是哪位有才华的宫廷女子所写。

半庭的黄叶树，半庭院的红叶树，秋风吹来，万点黄红飘舞，飘到了宫廷的最东面。

那时树叶向着蓝天，爱上了蓝天秋色，奋力去拥抱天空，在飞舞的刹那狂欢狂喜，它怎么会抱怨是秋风吹落了它呢？

落叶翩翩飞舞，秋色之美，秋兴之浓，我还以为是哪位少女或者宫嫔，努力想跳出红墙，向往外面自由的世界。

或者自由人人所愿，不过是借了他的笔，流传下来。

人生而自由，无往不在枷锁里。

“登眺台千尺，论心酒一尊。

青霜侵树杪，丹叶舞江村。

逐浪同浮梗，随风欲断魂。

荣枯何足叹，此日幸归根。”明 ·马如玉《饮雨花台赋落叶》

最让我感慨的是这一首，因为气质是男人的，作家却是女子，而且是为后世多有误会的青楼女子。

这是她登南京雨花台时候的诗作。

我登高眺望千尺高台，论到心情和愿望，都在这一壶酒里。

秋天的风霜，侵蚀着树梢，远处落下的红叶飞舞在江边的村落。

那些红叶随波逐流，如同萍飘，在风中飞舞，仿佛失去了魂魄在悲鸣。

荣华和枯萎有什么可以悲叹的，但是我却幸运的知道，这满山的落叶，都有个好去处，就是落在这幽静的山林里，不受风舞水流之苦，叶落归根。

实际上这里写的是两种红叶，一种是她站在雨花台上，身边的落叶，一种是眺望远方，在江村流水边的风吹落叶。

这首诗苍沉笃定，很难想象是一个女子的作品。其中语句典雅，气息深厚，很有唐人风味和沧桑心曲。

但是确实是她写的，年龄在30岁之前。

历史资料上说，她乐器，唐诗，书法样样精通，且诗作不假人手，个头修长，性格疏冷。想必她的养母也是重金打造，期望她带来富贵锦绣。但是这个女孩子在声色场里却分外清冷早熟。而且做了一个决定，在栖霞山出家，并且如愿以偿。

那么这首诗，很可能是做在已经得到同意出家的肯定后，和朋友的最后一次人间的酒会，来表达她的心情。我终于可以摆脱漂泊的命运，在此地叶落归根，归隐一生。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皈依感和安稳感。

不过她出家后，也是虔诚苦修，只是三十来岁就死了。

我不知道这位女子在短暂的一生中有何际遇，论心酒一尊，我知道她一定在竭尽全力的反抗命运。这样的女子想要出家，要经历多少磨难。她是如何说服那些压榨控制她的人，本身就是传奇。而她做到了。或者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了美貌，甚至是以自残的方式达成目标。别人认为的落魄和被弃，才是她自己认为的终于圆满吧。

就算落叶，也要落在清净地，舍弃人间种种浮华，只为心和身的自由。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诗词中的爱和美。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