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陆直的16岁演员，谈起角色来已经如此深刻了？| 专访于垚

文 | 熟苹果

三日前，古装悬疑剧《繁城之下》以豆瓣8.6的高分成绩迎来腾讯会员收官。剧中关于明朝江南蠹县发生的连环杀人事件，以及尘封二十年的陆宅悬案已被全部揭开谜底。

身为陆宅悬案的始作俑者陆直，绵里藏针却未及弱冠之年。从前期一个懵懂乖巧的书童，逐渐演变为后期“杀人不带刀子，夺财没有官司”的恶童。

其过程种种，既让观众看到了世道浇漓时期，孩童的心灵如何被社会步步侵蚀、直至暗无天日，也激发了社交媒体上人们对于“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观点交锋。连带着饰演陆直的小演员于垚也成功引起了大家注意。

“这个小孩是谁？”“怎么有点眼熟？”

07年出生，16岁的于垚早在《繁城之下》前，就曾在诸多热门影视剧中有过精彩亮相，譬如《如懿传》的二阿哥、《凤囚凰》的八皇子、《一闪一闪亮星星》初中时代的张万森以及《天才基本法》里“制胜五虎”成员刘旭等等。

从戏份与设定来看，这些角色的身份多以成年主演的小时候展开，性格基本以年幼懵懂、单纯善良为主。这也是大部分童星饰演最多，同时能够轻易驾驭的人设。

而《繁城之下》里的陆直则显得复杂许多。人物的层次感与丰满程度，和剧中一众成年角色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诠释好这一人物并不容易，好在于垚全程惊喜，愣是将这个角色呈现得活灵活现，收获到广泛好评。

我们见到于垚，恰逢《繁城之下》收官当天。陆直的命运已成定局覆水难收，而于垚正在不留余力地和周围人分享着他的追剧体验。

不同于陆直眼神中流露出的阴鸷漠然，与于垚四目相对时，你只会觉得这孩子眼睛分外清澈明亮，像躺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一片湖泊。更区别于陆直的理性自持，有于垚在的现场，气氛往往被他活跃得十分热烈。

若不熟，还有些内敛，若熟了，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用身旁工作人员的话说：这小孩在很多事上有着自己的见解，自带天津人的喜剧包袱。

而每每问及于垚对陆直命运的理解时，你又会觉得眼前的小孩有种超越他年龄的深刻。尤其是对角色心理层面的精准捕捉，更是令人感慨后生可畏，不由自主喊他一声“小孩哥”。

01

这世道，反了

而这人，像蛇

于垚觉得陆直的性格像蛇。

既有蛇的冷血狡诈，也有蛇的敏感尖锐。而将角色与动物类比，是他为表演设计的“独特秘籍”。

“我把陆直的一举一动都会想象成蛇的动作。这样等对方说话的时候，陆直就会不自觉地用一种冷漠的、审视的眼光去观察对方的表现。哪句话是在说谎？哪句话自带潜台词？一切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包括在感到威胁的时候，因为性格像蛇，所以他不会瞬间涌现出大的情绪起伏，往往先沉默不语，要等敌人急得露出来破绽的那一刻，再去露出獠牙，将其一击致命。”

而陆直的人生，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像蛇的。

二十年前陆宅既无女眷也无孩童，只有家主陆远暴与一众仆人。而在仆人里，年少的陆直最受陆远暴偏爱，不光宅中大小事务均交给他打理，还将他送往私塾，支持他去科考。宅中亦传闻，陆直已是陆远暴的“干儿子”。

陆直有一万种方式恃宠而骄，排挤同僚，可他没有，反而一副古道热肠。陈旺的母亲没有银两治病，是陆直自掏腰包为其抓药；小宝子深受同龄人排挤，也是陆直将其视为手足；知晓夫子过失杀人，下意识想为逝者讨还公道。就像忠爷所说：“陆直是个好孩子，陆家上下谁不喜欢他呢？”

可以说，早期的陆直符合着世俗意义上好孩子的一切标准，可众人却忘了，在蠹县，这世道本身就是反的，连带着一张白纸也被泼上了污泥浊水。

“当陆直发现学堂里敬重的夫子在后院埋藏头骨，救死扶伤的医生日常会偷鸡摸狗，号称正义之地的衙门也在徇私舞弊时，他的三观开始动摇，而陆直生命中最信任的两位男性长辈，陆远暴和忠爷的一系列举动，更是将他的三观击得粉碎。”于垚说道。

醉酒后的陆直口不择言，向陆远暴真诚诉说着自己对他的无尽感激，却被对方视作敝屣打得鼻青脸肿，放逐在雨中“磕头认爹”。

放在成年人身上，这一过程都难以承受，何况对于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年，更犹如胯下之辱，足以构成日后心态黑化的重要转折点。回忆起这场戏的拍摄细节，于垚至今印象深刻：

“那天雨下得很大，加上自己也有点小感冒，所以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尤其是随着雨声越来越大，已经足以盖过现场的人声的时候。我感受到那一刻的陆直应该是自我封闭的，那些恶毒讽刺虽然难听，但他是充耳不闻的，所以才会一直愣在原地没有反应，因为他在试图用一种逃避的方式来帮助自己度过当下艰难的时刻。

直到看见陈旺仗义出手和自己跪在一起，他才慢慢打开自己，心想原来还有人愿意帮我。但也就是在这一时刻，陆直一直端着的自尊心也狠狠地碎掉了。他拉住了陈旺说，让我来。”

在于垚眼中，那段时期的陆直会长久处在一种心情低落的时期，觉得身边的人是不是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身边的人是不是全都是恶人？以至于听见忠爷突然从哑巴开始对他说话的那一刻，这种戒备达到了巅峰。

“他会不可控地去想忠爷是不是跟陆远暴一样可恶？就算有一天他成为了陆家家主，知晓了自己众多秘密的忠爷，是不是也会在背后操纵他？利用他？”

随着于垚的解读，我们无限接近着陆直当时的心理，也愈来愈对角色的命运抱有唏嘘与同情。

02

人性是白纸还是海绵?

“他只是想好好活着”是采访中于垚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他欣赏陆直身上迸发的求生欲与生命力，也遗憾于这类特点居然强大到会让人为了活命不计任何代价。

“陆直从始至终的目的都不是为了作恶，也不是为了寻仇。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好好活着。包括他中间差点放弃害死陆远暴的计划，也是因为他那段时间和同龄人玩得很开心，觉得自己活得还挺好的。可他为什么能够重拾计划？还是因为他又感受到威胁了，觉得自己如果不继续坚持，又会面临寄人篱下的屈辱和对死亡的恐惧。”

而面对是否殃及陈旺的抉择，于垚也和我们分享了陆直当时的心境。

如果杀了陈旺，陆直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他是在陆宅对他最好的人，也是冒着大雨倾盆和死亡威胁也要站出来与他共进退的人。但如果陆直不杀他，任由对方留在蠹县，可能包括陆直在内的全部人都会受到牵连。“最后他选择了前者，服从自己的求生本能。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陆直能准备地再充分一些，会不会陈旺也会活下来？”

荧幕内外，于垚和许多观众一样，都在借助陆直的一系列行为思考着人性的本质。对于16岁的于垚来说，目前他更倾向于人性就像一张白纸的说法，是周围的环境决定了，人性的白纸会浸染何种色彩。

“一开始陆直帮助陈旺、帮助身边的人，不是想利用他们，更多的是说你用真心去对我，那我也愿意用真心去对你。包括他跟陆远暴醉酒后说的那些话，也全是他的肺腑之言，他只是觉得陆远暴救了自己，让他从一个小乞丐变成了一个大家都愿意管他叫干少爷的人。所以在陆直看来，陆远暴真就像是父亲一样在疼爱着他，只是没有想到最后事与愿违。”

那同龄人小宝子呢？为何与陆直同样出身卑微，却选择了与他截然不同的方向？是否人性也像海绵？似乎有些小孩天生就吸引恶，有些小孩天生就吸引善？

我们将这一问题抛给了于垚，他认真思考良久后说道：“如果是海绵，那陆直也是一块干海绵，他的好奇心和在宅中的地位，会让他比小宝子接触到更多人性的幽暗与博弈，以及看到上层社会在如何进行利益勾结。他会接触到小乞丐时期从来没有接触到的东西。

当人进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接触到新鲜的观点，本能就会渴望去吸收这些事物。就像一块干海绵被突然浸泡在海里，它会瞬间膨胀，迅速吸收。而小宝子可能更像一块本就吸过水的海绵，人们将它再投进海里，他吸收的部分和速度就没有陆直那么多、那么快。”

03

杨修、赵云与《三国》

感慨于眼前少年的思想深刻，我们逐渐把目光转向了他的课外生活。采访开始前，我们听闻于垚的兴趣爱好颇为广泛，街舞、说唱、各类竞技运动均有涉猎，而最让他喜欢并长久坚持的，是阅读。

“《三国》在小学时已经读了三遍，一开始是看儿童插画版本的，后来尝试阅读《三国演义》文言版的原著。有段时间还喜欢上了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初二的圣诞节礼物是跟妈妈要了全套的《东野圭吾系列》，然后一口气看完了十几本小说。同龄人群体中的爆款网文《斗罗大陆》《斗破苍穹》也被他收入囊中……”

从书单来看，这些书的类型五花八门，既有历史权谋、悬疑经典、玄幻网文，也有丧气十足的半自传体小说，内容覆盖着家国、社会、人性等各个层面。

我们问于垚：看了这么多版本的三国故事，有对他塑造古装人物起到作用吗？

于垚的回答斩钉截铁：当然有！《三国》里面的人物，他们在人际交往时的真实博弈也好，称兄道弟的虚伪也罢，几乎每个人说话都是有潜台词的。第一遍读过去可能不以为然，要等读到第二遍、第三遍时才能理解那段经历。这对我看剧本时理清人物心理是一个很好的锻炼。”

《繁城之下》的弹幕区，很多人将《三国》里的杨修和陆直作比，认为二者皆属于锋芒毕露却不懂如何藏拙的性格。

关于这点，于垚只同意一半，并加入了自己的观点。

“杨修和陆直似乎都有种讨好型人格的一些举动，杨修表现在向曹操谄媚，以讨取利益，但陆直则来源于他的身份卑微。小乞丐出身的他，天生就是要去讨取别人的喜欢才能够存活下去的，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生命本能了。所以你会看到，就算他进入了陆宅之后，言行举止也总是不自觉的带有讨好意味，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

而至于锋芒毕露不懂藏拙，一方面是与年龄有关，其次还是因为心底的自卑。陆直总觉得我有些聪明，就要把它们全部表现出来，好让大家觉得自己很机灵，很有用，心底总想为自己争取一份正面评价。而到了后期，这份期待也被他藏起来了。成年人社会教给他的道理，已经足以让他学会怎么藏拙。”

好嘛，又是一顿扎实的观点输出。眼看着又要喊他一声“小孩哥”时，于垚却开始往画风俏皮的方向快步迈进。

问他最喜欢的三国人物是谁，他脸上瞬间洋溢出灿烂的笑容，声量也较之前拔高了几度。

“战神赵云！”

理由很简单：赵云太帅了。

“我做梦都梦见过类似的场景，我身披铠甲，着一柄长枪，骑着马在原野上奔袭，然后突然拉缰扼马，大喝一声，众将士跟我冲！”

热血的语气让人有些忍俊不禁，便和他打趣有没有觉得自己是一枚中二少年？

“我觉得自己还蛮孩子气的，到现在都喜欢看奥特曼系列。如果有像赵云那样的角色！希望导演来找找我呀，我可以尝试的！”提及最近看的玄幻题材，他又与我们模仿起最近学到的歪嘴龙王表情，逗得现场工作人员乐不可支。

如同现场欢乐的气氛，对于16岁的于垚来说，无论是演戏还是其他爱好，都是以兴趣为圆心拓展的半径。既然目前享受表演带来的乐趣，那就一直拍下去。

问及陆直的角色特点是否会给他带来性格影响，他的回答更显得率性：“我拍戏有着瞬时记忆，拍完一场戏可能过一会就忘掉了，不会让角色的情绪在我身上滞留太久，但因为饰演了这样一个丰满的角色，他的复杂度可能会让我对人性的理解更深一层。可能之后在看待事物方式上，能够遇到更多风景。”

那就让我们祝福于垚同学，在未来的表演之路上，能够继续一路风景，一路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