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最缠绵的两首词，女子婉约、男子直率，却同样深情到令人心碎

#妙笔生花创作挑战#

在所有的花间词人中，我总觉得，韦庄是最特别的一位。

花间词派被认为是“倚声填词之祖”，而温庭筠更被认为是花间词的鼻祖。

在他之前，没有人认真填词，也没有人会主动去创作词牌，顶多是偶尔借用下当时已存在的乐曲；

但也因为受他的深远影响，在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词都作为描写男女情事的“侧艳”之辞。

五代后蜀赵崇祚编选的《花间集》中，收录了18位词人500首作品，大多词风香软，词藻华艳，落笔多在闺房。

然而，韦庄的词却在男欢女爱和相思缠绵外，开拓性地加入了自抒怀抱的深沉之音，对词帝李煜的影响颇深。

这大抵与韦庄的人生经历有关。

他的祖上是那位写出了“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韦应物，本也算贵族世家，但传到他这一辈时早已没落。

公元880年，正在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韦庄，遭遇到了破城而入的黄巢起义军。

京城的军队拱卫着唐僖宗逃往四川，无名小卒韦庄却被迫滞留长安一年多，才找到机会逃向洛阳。

在洛阳，他写下了著名的长篇叙事诗《秦妇吟》，这首全文1666字的长诗，是现存唐诗中最长的一首。

韦庄以冷峻的笔调，借一位从长安逃难出来的“秦妇”之口，说出了战乱之中长安的惨相，“东南断绝无粮道，沟壑渐平人渐少”。黄巢军队抢掠长安，“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反攻的大唐军队也不遑多让，“黄巢过后犹残半”，唐军过后“罄室倾囊如卷土”。

科举艰难、屡试不中；避乱江南、十年蹉跎。韦庄不仅亲历了黄巢之乱，也亲身见证了大唐的灭亡，故而他的感情往往尤为深沉。

韦庄的词极美，正如《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说的“清艳绝伦”。

他总是爱写江南，写那些“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的美好时光，写那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

他也总是爱写长安，写那个“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的王朝盛世，写那些“紫陌乱嘶红叱拨，绿杨高映画秋千”的欢喜与热闹。

他也偶尔会写起自己的家乡，慨叹“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只能自我安慰，“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即使是写情情爱爱，韦庄的词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缠绵或香艳，而是爱用白描手法，宛如纪录片般真实，却又流露出无法排解的伤感。

他有两首《女冠子》堪为相思绝唱，分别以两位男女主角的不同视角，写了分离以后在梦中相见的忧伤。

《女冠子·四月十七》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今天是四月十七，去年这一天，正是与你分别之时。

为了忍住泪水，假装低下脸；想对你诉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含羞半皱着眉头。

不知分别后我魂销肠断，如今只能在梦里与你相见。

我的相思深情，除了天边的月亮，又有谁知道呢？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

开篇直抒胸臆，去年今日，四月十七，正是你我分离的日子。

直接用日期来开篇，是韦庄的首创，在整个词史中如此特别又自然的表达形式，都是很罕见的。

而且以此开头，直接就将人代入了离别后少女的心态，她日思夜想、念念不忘，每天都在数着分开的时间。

“正是”二字尤为传神，其声宛如在耳，让人听到了少女笃定又哀愁的声音。

分离后的每一刻，都显得那样漫长，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折磨，所以她才能对这个时间记忆如此深刻。

这两句既直又曲，既显又深，是极具匠心的精彩之笔，也正体现了韦庄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的本色。

“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这两句寥寥几笔，将去年四月十七离别当日，少女满怀心事、忧愁难解的形象刻画得生动鲜活。

“佯”是掩饰，她低着头不说话，掩饰的是自己的悲哀和眼泪，怕情郎察觉到了会伤心。

但那眉毛还是不得舒展，半皱着眉头，心中有千言万语，欲说却又羞怯难言，无法启齿。

如此幽隐细微的面部细节，韦庄却准确的捕捉到，并用短短十个字描绘了出来，足见其用情至深。

这两句词写得委曲有致，层次分明，将女子可怜可爱的形象定格在了诗中，历来被称作“词苑奇葩”。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梦中与情郎相见，步履相随、满是甜蜜，醒来确实两眼空空，内心更是怅惘迷离，不知不觉已是魂销肠断。

自古离愁最是断人肝肠，梦中是相依相随的美好，醒来却是催心断肠的失望与落寞，“不知”、“空有”对应，尤其放大了女子的哀愁，使得相思更深、更凄苦。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这一片相思深情，还有谁能知道呢？只有那天边的月亮，日日看着我消瘦沉郁，懂得我的苦涩和无奈。

“没人知”与“不知”呼应，没人知道是客观现实，而自己不知自己的魂销肠断，却是故作糊涂。

无法排遣、无处消解的相思之苦，只能对着明月倾诉的孤独，让她只能假装不知，给自己一点渺茫的安慰。

这首词在《草堂诗余别集》中题作“闺情”，上片写的是与爱人分离时的情景，下片则写的是如今的两地相隔、梦中相会。

全词从女子的视角出发，写她追忆与爱人的离别和别后的相思，质朴率真，哀惋动人。

而另一首《女冠子·昨夜夜半》却是从男子的视角出发：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昨天午夜时分，我又在梦中见到了你，我们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面若桃花，还是经常低面敛眉，那弯弯的眉毛如柳叶般妩媚。

你看起来有些羞涩，又有些欢喜，临走时频频回首，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

醒来以后才知道是大梦一场，我依然形单影只，心中不绝涌起无尽的悲哀。

女子思念着情郎的时候，情郎也在远远地思念着她。

情郎进入女子的梦中时，她也在情郎的梦中飘然而至。

只是女子的梦境迷离，情郎的梦境却是清晰、温馨又甜蜜的。

这个梦境从绵绵情话开始，心爱的女子“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俩人说不完的知心话儿。

词人明写千言万语的相思，暗扣山高水远的久别，但山水阻隔不了他的思念。

正因为日思夜想，所以恋人的容颜、姿态和小习惯，都在他的脑海中根深蒂固，鲜活得如在眼前。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她的羞涩中带着欢喜的神情如此真实，她离去前依依不舍的神情如此生动，仿佛触手可及，令词人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可惜，梦终究是梦，终究要醒来。

正是两情缱绻、情正浓时，梦醒了，从温柔乡中跌入残酷冰冷的现实。

他依然形单影只，孤栖独宿，梦的真切再次遥远了现实的距离，顿时生出万般凄凉况味。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词中浓重的悲与前七句甜蜜欢喜形成鲜明的对照，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而一个“知”字，大有顿悟之感，与女子的“不知”相比，两种不同的表达，却是一样的孤凄断肠。

《历代词人考略》中称赞韦庄词：“能运密入疏，寓浓于淡。”

这首词即是如此，“意婉词直”、“似直而纤”，深衷浅貌、语短情长，只用一个“悲”字收尾，便足以写透悲伤。

野史记载，韦庄有一个宠姬，资质艳丽，善长作词，跟随韦庄多年，却被王建“强夺之”。

韦庄郁郁寡欢，却毫无办法，只能写词寄托离愁别恨，这些词“流传入宫，姬闻之，不食死”。

当然，这些只是小说家言，不足为据。

他与这位女子的故事，后人或许不可能知道了，但词中的相思哀苦，却能穿透时光，遥遥抵达每位读者的心中。

而在他的梦里、他的词中，那相爱的两个人也将永不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