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幕后的音乐创作者,巴音先生一直很低调。但一提及巴音先生所作曲的经典歌曲——《永恒的蒙古》(Mongolooroo Baigaasai),很多人都能随口就哼唱出来。
他来自内蒙古阿拉善左旗,是蒙古族原创音乐人、著名的音乐制作人。他也是肃腾乐队的创始人、主唱兼节奏吉他手,曾是多支蒙古乐队的成员。从创作、制作到舞台,巴音先生是一位对当代蒙古音乐发展极具影响力的人物。他1999年使用过的吉他被蒙古国的蒙古摇滚秘史博物馆收藏。
图|巴音
最近,我刚听完他的新黑胶唱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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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分为A、B两面的黑胶,收录了10首由巴音先生创作的音乐,分别为《路》《吉祥颂》《落叶归根》《黄昏游戏》《蒙古女人》《狼》《生命》《驼羔》《江格尔》《寻》 (线上数字音乐专辑比黑胶多了《金色的故乡》《方向》两首音乐)。
图|《路》黑胶唱片
蒙古语、黑胶、纯音乐,当这三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有人会说它很“小众”。
但艺术的表达,往往不能因为曾被标榜“小众”就不去做。如果你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审美力,往往会忽略表面元素、固有标签的干扰。于创作者如此,与聆听者甚是。
图|《路》黑胶唱片
这张《路》的黑胶,蓝色基调的封面在设计上十分简约,以马的侧面为主视觉,另有“路”的中文、英文和蒙古文做以说明。
聆听新作品,我会有一个习惯。初始阶段,为防止自己被过往认知所禁锢和蒙蔽,我会给自己保留纯纯粹粹的音乐聆听空间,不会进行过度的思考。消化完毕,在下一个阶段再进行作品的深度探索。
这样,尽可能避免欣赏艺术的感性与思考的理性的互相干扰。
到了第二个阶段,我通常会产生很多想法。与音乐创作者的沟通,似乎也成为我聆听音乐过程中重要的一部分。当然,并非每一位听众都有这样的机会。这恰恰也是一位音乐媒体人的幸运之处。
在听完第三轮《路》以后,我和许久未见的巴音先生,进行一次线上交流。那时,我恰好在筹备一次前往他的故乡阿拉善的出行,而他恰好也在驱车前往鄂尔多斯。我们都在“路”的筹备期或进行时,于是我把我内心关于《路》的思索,分享给了巴音先生,也希望通过他的视角,进一步了解他这张专辑里的音乐。
图|巴音
01.
「专辑之名,为什么叫《路》?」
这张专辑的名字叫《路》。我一直觉得,蒙古语的“Zam”散发着特殊的气质。这个词似乎很有灵性,它不只是局限在一种四平八稳的表达,仿佛能让听到它的人产生更多的联想。
我更感兴趣的是,创作伊始基于“路”这样一个有点看似具象实际上又有着少许抽象的主题,巴音先生是如何去选曲的?或是否是在产出了这么多音乐以后,他才想起给它们汇总在“路”这样一个主题里?
他心目中的“路”,又是什么?
图|巴音
尽管有时候艺术的表达并没有那么多充满理智的“为什么”,但《路》的背后,依旧是这位经验丰富的音乐创作者的缜密心思。
《路》这张专辑里的作品,大部分是巴音先生于2005年-2006年之间在北京生活时完成的音乐,仅有其中一、两首是近几年的作品。整体都是以马头琴、呼麦作品为主,他把《路》定义为纯音乐专辑:“过往,大家听到我的作品都是以歌曲为主,但我个人特别喜欢纯音乐。在录这张专辑时,人声是以呼麦为主,我们可以把呼麦也理解成一种人声乐器。”
在北京的日子里,巴音先生的故乡情怀特别重。这张专辑的缘起,就是因为故乡。对于那条通完牧区家里的路,巴音先生有着深深的情感。
在他心中,路的开头是家,路的另外一端可能还是路,是看不见的未来。
“小时候,我们想从家里走出来,沿着那个路走向未来、走向远方。从家到巴音塔拉大队有15公里,大家就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大队,坐一个班车去上学。现在,每次回到家的时候,经过那条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的路上,我依旧有万千感慨,过往的场景历历在目。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想起家乡,想回家的时候,我就会踏上那条路。路的尽头看到家的时候,有一种由衷的归属感,既兴奋,又特别亲切。”巴音先生跟我说。
图|关于“路”的画面(巴音先生提供)
巴音先生所讲述的,恰恰也是很多牧区孩子的缩影。在草原上生长的孩子们,很多人从那样的路走出来,离开了故乡;也有人从那条路出来后,希望能再回去。
“有一次,我开车走在那条路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那首《路》,于是就在车里的音响上开始播放。那一刻,我的内心非常感动。我觉得,这首音乐就是这条路,这条路就是这首音乐。它们完全是一体的,那种音乐跟场景的结合甚至让我自己都感到非常震惊。”巴音先生说。
这张专辑,正是如此。它源自于他心灵感触最深的一条路——那条实实在在的链接故乡与远方的路。
专辑里每一首音乐都有配置文字。文案初稿都是巴音先生自己写的,每一首曲子的意义、心境,都是他有感而发。他说,自己是把想说出来的话,转化为音乐。因此,他回过头用文字去诠释音乐时,顺其自然就表达出来。
图|《路》黑胶唱片
路就是生活,我们从小从那条路走出来,尔后一直在生活的道路上寻找。自己寻找心灵的归宿,走向很远的地方,看到大千世界。但是,最终回过头来,原来家还是心灵最终的归宿,这或许就是“路”的意义。“路”一直在指引我们,它本身就充满人生哲理。
02.
「数字音乐时代,他用黑胶唱片表达《路》」
《路》这张专辑的数字版本上线已有一段时间,从大众触达角度,很多听众早已可以在各大音乐平台上听到它。
但,为什么还需要黑胶唱片的出现?
聆听过黑胶唱片的朋友,往往更能理解选择这种接触音乐的形式的理由。没有听过黑胶唱片、不了解它的录音形式的朋友,可能总是对这样一块大碟产生某些“听起来很麻烦”“不好携带”“过时了吧”等偏见。
当然,从当代音乐创作者来讲,选择黑胶唱片作为音乐载体屈指可数,蒙古音乐创作者甚是。但我认为“黑胶复兴”有它存在的道理,这在广州、上海等国际大都市已经显现,本质上是受众对音乐美学的另一种层面的追求。
因此,我依旧想听听巴音先生对黑胶唱片的想法。
图|《路》黑胶唱片
“我们这一代音乐从业者,经历过模拟音乐录音,2000年初又开始接触以电子设备去录制和处理音乐的模式,此方式也推动了数字音乐的产生。于是,我们看着磁带的市场变为CD的市场,又看着CD的市场走向数字音乐的市场,大家开始选择用手机听音乐。但是,如今我们又惊喜发现,黑胶唱片再度出现了。”巴音先生跟我说。
黑胶唱片的重现,对于如同巴音先生这样一代经历过磁带、CD、数字音乐等音乐载体的专业音乐创作者来说,可以说是一种极具“初心”的呼唤。巴音先生觉得,当大家接触了很多由电子设备录制并处理的音乐以后,现在又开始怀念那种模拟音乐的录音。
“这些年来,我们发现数字音乐的修饰太厉害,就好比开了美颜相机去拍照,实际上非常不真实。这种美颜化的音乐,情感的流露太过于格式化。模拟录音、大盘录音的时代,出来的声音非常舒服松弛,因为它是一个完全模拟的录音,因此声音的声场很自然。当下的数字音乐通过电脑设备去录音完全属于设定好的一种模式,虽然变得很方便,往往失去不少音乐本真的气质。实际上,这是发展中特别遗憾的事情吧。”他说道。
如今,大家更愿意在手机里面听音乐,但大家都非常明白手机听音乐的质量,只是人们早已经脱离不了手机听音乐的习惯。“稍微专业的人拿手机的耳机来听还算凑合,但是更多的人用手机的外置音响来听,非常可怕。所以,现在很多人又回归到追求质量的听音乐的方式之中,有些人开始选择听CD,更讲究的人会开始听黑胶唱片。我觉得,这都是特别好的事情。”在巴音先生心中,黑胶唱片就是尽量保持声音的纯度——声音的最舒适的感觉。
他把黑胶唱片称为“有品质聆听音乐”的方式。因为,有些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它还是会走向最本真的状态,甚至回归到最初的感觉。
图|《路》黑胶唱片
国外有些大牌乐队、真正特别有能力的乐手们都会去做同期录音,这不外乎也是“追求真实”的原因。有活性、有情绪、有感情,这才是真正的音乐。在巴音先生心中,我们现在听到很多经过电脑“修饰美颜”以后的音乐,它们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感情色彩。
他说:“我们在电脑上录完修饰出来以后,跟原始文件一对比,有的就面目全非了。但有时候制作为了针对市场,比如某一些特殊的使用场景,这么选择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回过头我们再去听原始文件的时候,突然觉得那么自然。这就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情。所以,我们尽量把《路》用目前逐渐兴起的黑胶唱片去做表达。好的音乐会走进黑胶唱片,黑胶唱片本身又有收藏价值。”
在巴音先生的这张黑胶上,借以大碟包装面积上的优势,也展现了多幅自然风景、草原生灵、人物照。每一帧画面就如同他路上所见,视觉上极简干净大气,但都十分精致。
图|《路》黑胶唱片
做音乐走到一定的程度,一切都在“往回走”。巴音先生的“路”也一样,他也在往回走,在路上不断回首,他的音乐自然也在回首,并不断在自我探索:我到底应该做什么样的音乐?我的作品应该去赞颂什么?
实际上,还是回到起点,回到路开头的那个家。
03.
「纯音乐:用音乐来说话」
尽管《路》里有少许人声,但在一开始的交流中,巴音先生把它定义为一张“纯音乐”黑胶大碟。作为一位有过乐器学习和演奏经历的人来说,我深刻感受过纯音乐的魅力,但作为一位音乐受众研究者我也能理解大家接受上的难度。
从创作者的维度,巴音先生觉得,纯音乐的作品跟有歌词的作品之间有很大的区别,甚至是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纯音乐对创作者存在一个非常直接的要求“用音乐来说话”。在北京的时候,他的日本吉他老师——大泽宽先生跟他教布鲁斯吉他的时候,就要求他“用布鲁斯吉他来说话”。从那以后,他就真正的体会到“用音乐来说话”是一种难度挺高的形式。而这种难度,在纯音乐的表达上甚是。
图|巴音
“《路》这里面的音乐作品就是很好的案例。纯音乐的作品没有歌词,但是要用音乐来表达出来心情甚至场景。纯音乐提供给听众更宽广的空间,每个人的经历、环境不同,所以每一个听众听纯音乐作品以后所看到的场景、感受到的心情都是不一样。它不像那种有歌词的作品,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把歌曲里的意义已经框死在那个歌词里。听到《路》以后,我看到的是我家乡的那条路,但是我不知道别人看到的是哪儿的路,也不知道他们感受到的又是什么样的风景。每个人听到音乐后的感触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纯音乐的魅力。”巴音先生说。
图|《路》黑胶唱片
纯音乐的确有更大的想象空间。但我甚至也在思考, 纯音乐聆听比起有歌词的作品的聆听,会不会更考验听者?经过这次交流,我突然延伸到另外一个纬度,就算是有歌词的作品,但当一个人去听一种听不懂语言的歌曲的时候,他其实能感受到更多,因为这首“听不懂语言的歌曲”对于他来说岂非也是纯音乐?比如,对于听不懂蒙古语的人来说,在听一首蒙古歌曲,如果他的感知能力足够强,他足以在聆听的过程中寻找专属于自己的启发,而不是带着“KTV思维” (必须听懂甚至能唱懂每一句歌词) 去听歌,也不会被很多过分具象的词汇局限。
从巴音先生的故乡阿拉善回到广州不满一周,我想,自己也许曾经偶然经历过他口中所说的那条戈壁之路。我终于起笔写下这篇关于《路》的文章。
我希望,每一个人在聆听《路》的过程中都能找到自己的心灵归宿、生活启发。当你用黑胶去聆听,当你把自己从手机APP抽离,留出给音乐专属的时间和空间的时候,这种专注会让我们更沉浸于巴音先生的音乐世界。
【作者简介】
阿桐宝力代
「广州马头琴部落」创始人
8岁开始学画,10+年马头琴经历
行走在都市与自然之间的跨界策划人
当代蒙古音乐媒体传播研究者&游牧美学博主
生活方式&艺术美学研究者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广州马头琴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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