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的这首悼亡诗，寥寥20字，却字字血泪、痛彻心扉，不输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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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被誉为“古代第一美男子”的潘安写下历史上第一首悼亡诗，后世无数诗人词客陆续创作了不少感人至深的悼亡诗词。

然而，无论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苏轼，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元稹，写下这些怀念亡妻的深情诗句时，都已经娶了新人。

在历代悼亡诗词作者中，真的能做到和潘安一样，与妻子情深意笃，在妻子亡故后终身不再续娶的，除了短命的纳兰性德，大概只有晚唐诗人李商隐了吧！

众所周知，李商隐的诗以含蓄晦涩、曲折幽微著称。

他的爱情诗也往往十分朦胧，旨意隐秘，看似抒情，又似咏怀言志，令人浮想。

甚至因为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后人发出“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叹。

比如那首著名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时至今日依然有无数种解读。

但也有例外，李商隐写给妻子王氏的那些诗，大多感情深挚、语言浅近，别有一番滋味。

李商隐幼年丧父，母亲独力抚养三女二子，过着清贫的生活。

所以他小小年纪，便已经开始靠“佣书贩舂”——替别人抄书挣钱贴补家用。

成年后，他又疲于生计，奔波在科举和求职的路上。

遇到王氏时，李商隐已经25岁了，在唐代属于晚婚一族了。

当时的李商隐，终于在第五次参加科举考试时得中，得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青眼，邀请他做自己的幕僚。

王氏正是王茂元的千金，出身书香门第，性格温婉，容颜姣好。她不在意李商隐无财无权，毅然下嫁。

然而，这段婚姻也把李商隐卷入了“牛李党争”的政治漩涡中。

李商隐年少时，曾受到“牛党”令狐楚的提携，并与他的儿子相交甚笃，但王茂元却是“李党”中人。

他与王氏成亲时，令狐楚刚去世不久，这一行为被“牛党”认为是对自己的背叛，因此百般阻挠朝廷对他授官。

婚后，李商隐与王氏琴瑟和鸣，恩爱非常，但在仕途上却一直处于尴尬的境地。

他一生几乎都沉沦下僚，流离奔波于风尘之中，与王氏聚少离多。

王氏告别了往日优渥的生活，却从无怨言，反而尽心尽力地担起了照顾家庭和孩子的责任，还经常写信安慰、鼓励失意的丈夫。

对于李商隐灰暗的生活来说，王氏无疑像一道暖阳，给予了他无限的光明和温暖。

可惜的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公元851年的夏末，缠绵病榻两年多的王氏撒手人寰。

长年的操劳拖垮了王氏的身体，也夺走了李商隐生命中最大的安慰。

王氏病重时，李商隐人在徐州，无法与她当面告别；

王氏去世后，李商隐安排好家中一切，又要千里迢迢地远赴西川任职。

对于王氏，他的内心是充满愧疚的，后来上司也曾为他提亲，却都被他拒绝了。

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忘记那个相濡以沫的女子，为她写下了不少悼亡之诗。

独游曲江时，他想起往日幸福时光，感叹“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重回洛阳王家故居，看到满地荒凉时，他黯然神伤，默吟“背灯独共馀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其中最短却也是最感人的，个人以为当属这首《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

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

“剑外”，剑阁之外，指的是从此地向南的蜀中地区，即标题中的“东蜀”（今四川三台县）。

诗人起笔平平淡淡，一个“远”字不仅写行程之遥，更有意让人由“远”思“寒”。

隆冬之际，一路风霜，却衣衫单薄，这寒冷的天气变多了几分苦意。

然而比身体更苦的是他的内心，因为再也没有人会关心他，会从家里给他寄来温暖的厚棉衣了。

“无家”两个字，平平常常写来，却惊心动魄：

世界上最爱他的那个人走了，从此他就再也没有了家。

千里迢迢，万般凄苦，孑然一身，羁旅天涯，还有谁会关心他的衣食冷暖？

“寄寒衣”是生活中何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与“无家”二字相连，即使不直接写自己的内心情感，也足以令人感受到诗人心中潜藏的哀痛和巨大的悲怆。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散关”，即大散关，在今陕西宝鸡市西南。

诗人从长安向南入蜀，途径大散关时，大雪封山、道路阻绝，只能独宿在驿舍。

门外皑皑的白雪足有三尺厚，天寒地冻、触手成冰，怎不令人心生“乱山残雪夜，孤灯异乡人”的凄凉飘泊之感？

他满怀寂寞与悲痛，拥着棉被取暖，不知不觉昏昏睡去，在梦中再次看到了妻子。她坐在织锦机边，为自己赶制着棉衣。

这是多么美好的梦境啊！《唐人绝句精华》中评曰，“无家之人于远方雪夜中，忽作有家之梦，情已可伤，况当悼亡之后，何以为怀？‘鸳机’二字中含有无限温暖在。”

很多诗人喜欢先写梦中的欢乐，再用醒后的凄凉来做对比，反衬出自己的哀情。

李商隐却不同，他先写冰冷严酷的现实，然后在结尾处给了一个温馨美好的梦境。

“回梦旧鸳机”，必定是李商隐心中珍藏的幸福记忆。

然而纪晓岚一语点破，“回梦旧鸳机，犹作有家想也”。

多残酷啊！梦中仍然以为自己还有个家！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梦中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梦里越美好，醒来想到“无家与寄衣”就会越痛苦。

那梦境里一点微弱的温暖，哪里能够抵御三尺大雪中孑孓独行的凄寒呢！

李商隐这首诗虽然语言浅近，但情感依然十分含蓄深沉，将所有的想象空间都留在了纸外，留给了读者去想象、去揣摩。

短短二十字，蕴含了对亡妻的哀思和对自身生涯的悲叹，字字含泪，句句泣血，令人不忍卒读。

无怪乎《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中称其“情深语婉，意味不尽，义山五绝中压卷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