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rave
最近,武汉的新酒吧到处开花,一元路、车站路、天津路……精美又陌生的店铺换了街景。
前两天我路过一间酒吧,门口的小哥热情招呼:“新店开张,没有低消哦。”舒缓的音乐从他身后传出来,里头的客人喝着酒,安静玩手机。
我总觉得这不够“得劲”,因为我去过mininini了。
那里位置隐蔽,场景野生,放高冷时髦又好跳的techno,各种奇装异服的人去了就嗨皮。
mininini是武汉最后一家“地下club”,这个月初,它在汉口的场地宣布闭店。
尽管与它只有过短暂交集,但我挺怀念它。
武汉人类
多样性博物馆
江汉路X118商场顶楼,厕所旁,你得经过一条被屏风围成的走廊,走到尽头,抬头然后看见墙上涂鸦体的“ENTRANCE”。。。
与汉口沿街那些酒吧比起来,mininini不太讨好,灰色水泥墙面上开出一个窗台,这就是它的吧台,毛坯质感自带一股纯狱风,里面坐着几位表情很拽的店员。
吧台一侧的墙被涂鸦覆盖,据说那是武汉涂鸦大神RAY黄睿的手笔。就连门口的垃圾桶也画满了涂鸦。
布景充满未来感,微弱的红光在头顶氤氲,锐舞派对的绿色激光四处扫射,墙角时不时有大团白色雾气“嘶-嘶-嘶”喷向舞池,把人吞没。
配合天花板垂下来的大蜘蛛、老鹰模型,以及墙角穿着lo裙的娃娃,整个场景非常迷幻。
这里没有什么卡座低消,就一个DJ台和六七张靠墙靠窗的散台,也不欢迎客人玩抱抱摇、抓手指,进来点杯三十多的酒然后锐舞就够了。
也有的人啥也不点,在DJ台前干蹦。
mininini老板老周也说:我们很枯燥的,就是音乐、跳舞。
不过他显然是谦虚了,club每周都会筹备各种各样的活动,邀请国内外DJ过来演出,想当初我就是因为想看地下偶像演出,才被朋友介绍到这里来玩。
||mininini地偶演出活动现场
地下偶像起源于日本,指那些那些没有正式出道,不被主流媒体报道,主要以live(现场演唱)为中心进行活动的女子偶像团体。
我没能赶上地偶演出,但见证了「兰陵百货」前主理人戴老师在这里举办的亚文化走秀,也算大开眼界。
了解武汉club文化的人,应该听过clubclub、the cellar、404这些名字,从2015年开始,它们陆续冒出又消失,mininini作为这场接力的最后一棒,也经常有那几位前主理人的身影出没。
||404以往的活动现场
换句话说,在mininini,指不定哪天你就能和武汉资深朋克碰个杯,想想还蛮酷。
这里可以说是全武汉最能见证“人类多样性”的地方之一,毕竟平等包容是地下club的魂儿。
场子里多的是画粗黑眼线的哥特女孩,穿着铆钉皮裤自信锐舞的酷儿,以及魅力四射的Drag Queen,无论多小众多奇怪,在这都能找到身份认同。
没想到
我在这里认识了
海洋世界的杂技演员
为了踏进mininini,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那阵子逢人便问“去不去mininini”,没人愿意,理由大多是“不敢去,怕自己不够亚”。好不容易有个姐妹陪我去了,结果说里边太吵受不了要回家。
后来我也佛系了,化个上扬眼线搞身Y2K穿搭自己冲,想玩到几点玩几点,还能认识各种新朋友,自在。
我认识的第一位朋友是个卷发小哥,那天我在舞池里笨拙扭动,他过来搭讪,说教我几招舞步。说着就开始左脚三下右脚三下跳起来,看得出来,他蛮有节奏感。
原来他是这儿的常客,几乎每周都报道,一来就点三杯金汤力。
mininini的活动是要收门票的,一般几十块钱,但是卷发小哥从来不买门票,“跟店长打个招呼就进来了。”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mininini告别派对那晚,他反常地12点就走了,我在微信上问他,他回了一句: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去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忘了说,卷发小哥想去欧洲留学,他说自己在准备雅思,来mininini,是为了找外国人练口语。
我还真在这见过外国人,有个周六,店里涌入一群老外,有男有女,在舞池里开心地跳桑巴舞。
其中有位梳着雷鬼辫的小哥对我很热情,我只能用自己那磕磕巴巴的英语应付,他来自巴西,名叫Wesley,现在在武汉工作,一直强调自己是名“Artist”。
直到他拿出手机里训海豚的照片给我看,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武汉极地海洋公园的杂技演员。
Wesley把他在户部巷玩杂技的视频传到了IG上,点赞的人不少。我打趣他,户部巷都是游客去的地方,你应该去长江大桥、青岛路、郝梦龄路……
一个光谷大学生
不远万里来汉口
过夜生活
在mininini,还有一种人特别醒目,就是那种“锐舞之王”。
加正算是把锐舞跳成行为艺术的奇人,他喜欢在club刚开门的时候来,因为舞池里没什么人,他可以大幅度发挥,从左跳到右,蹲下又起立,把身体扭转出托马斯回旋的气势。
他一进舞池,必是全场焦点,也有男生低声说着“这哥们牛逼”,一边想上去跟他battle分点光环,但终究败下阵来。
加正是湖美毕业的,在上海工作,前阵子回了武汉,他长期研究“自由即兴+肢体表演”,为此还拜访过中国最重要的肢体艺术家李凝老师,后者是金星的徒弟。
他的履历着实触及了我的知识盲区。
这里00后特多,我见过年纪最小的是05年的,从厦门来武汉玩的大学生。那群小孩带着滑板就来了,架在店门口的垃圾桶上做豚跳,看着他们活力的背影,我在心中感叹年轻真好。
02年的华科大学生Jay也是这边老熟人,他是上海土著,在魔都浓郁的club文化下成长起来,所以他总跟我抱怨武汉没啥玩的,逼得他一到假期就要逃离。
Jay刚上大学那年就遭遇了封校,他当机立断——休学,然后跑到成都去做了几个月调酒师,他说成都夜生活可丰富多了。
武汉唯一能让Jay感到安慰的,恐怕就是老汉口这一带了,所以他不嫌麻烦,次次从光谷跑到汉口来玩,在mininini待两个小时,然后转场去一元路上的林深酒肆,喝到店家打烊为止。
我没有问Jay是不是知道,其实mininini早先也在大学扎堆的武昌,野芷湖那里,因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一个武汉老杆的
国际主义精神
mininini要关门,这事在武汉掀不起什么波澜,毕竟路人眼里酒吧跟韭菜差不多,总是一茬一茬的。
不过mininini的老板老周肉眼可见的惆怅,告别活动那晚我也去了,看到老周在角落里和朋友碰杯,拥抱。
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来这个club花费了他不少心力。
其实一个地下club能在武汉坚持四年,已经很厉害了。
||摄影师抓住老周,让他笑一个
武汉土著老周一直强调要“把国际性的俱乐部文化带到武汉”“要给武汉青年文化提供一个庇护所”。我觉得,mininini起码做到了提供一个社交温室,年轻孤独的心在这里链接、共鸣。
年轻的时候,老周没这么低调,很多媒体采访过他,他也是一平作品卖四万的画家。读中学时还是个摇滚青年,下了课就跑去民众乐园淘碟,“那会儿我一周生活费才5块,一张CD就要25块。”
老周微信名叫“亲切的有钱人”,他把单手打碟的DJ戏称为杨过型DJ,把圈内黑话翻译成外行能听懂的段子。他在小红书开直播,特效里给自己戴上大墨镜,老杆气场快要溢出屏幕。我经常跟他说:你不去做专职直播可惜了,光靠打赏就能发家致富。
然而老周偏偏要一边在烧烤摊翘起胯子吃大筋子,一边百折不回搞他的小众国际文化。
告别场那晚,店里涌入好多人,大家一直待到后半夜都不肯离开。
我在店门口和一位在虎泉念大学的女生闲聊,她告诉我,mininini在武昌野芷湖那边还有一个场地,一个月开一次,有缘再在那边相见。
店里的DJ表示,自己今后会在武昌的prison酒吧打碟,让我有机会去玩。
店长花生请我喝了杯shot,还送了我一把mininini的周边绢扇,带回去摆在家里,整个房间都亚起来了。
老周接下来要忙活他的新店——mininini mama,店址在车站路,还是红色的氛围灯,还是水泥灰墙的工业风,只不过性质变成了餐吧,早茶晚酒。
据去过的客人说,店里还卖黑松露热干面,芝麻酱太浓,以至于很难尝出黑松露的味儿。这也是一种武汉式的国际主义风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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