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儿》：“我的女儿是同性恋”，一个厌女症母亲的艰难救赎

当你最爱的人，要与你最熟悉的社会对抗，做出让你不耻的事，你以什么样的心境去面对他？

《关于女儿》这本书描述了一场潜流涌动的母女风暴。

明明是相亲相爱的母女，却强迫对方做最不愿的改变。

“如果过度地想去改变什么，就必须有付出非常可观的代价的觉悟。即便有了此等觉悟，能改变的事物仍微乎其微，不管是好是坏，必须接受这一切归功于自己。基于自己的选择而变成自己身上一部分的事物，这些即是现在的我。”

在激烈的亲情冲突背后，暴露了很多社会问题：养老与死亡，同性之恋，女性歧视等等。

在创作这本小说之前，作者曾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是很难实现的。

一个人很难真正认识理解另一个人。

但是，亲人之间往往都有执念，渴望走近与了解，不愿意放弃的心态，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与体谅的。

故事采用以“母亲”即文中的“我”为第一人称内聚焦的方式展开叙事。

“我”曾经拥有一个外人艳羡的家庭：丈夫循规蹈矩，女儿聪明上进。

突然有一天，乌托邦的生活被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击碎：

丈夫因病离世，女儿“疯了”——她只爱女人。

“小绿”是女儿的爱人们对她的专属爱称，也是母亲特别反感的称呼。

这暗示了女儿对自己身份以及性别的不认同。

女儿的同性恋倾向，让母亲痛苦不堪。

一来是她不敢面对身边人异样的眼光。

那种目光，会让人不自觉就矮了下去。

成年人对目光的承受力是微弱的。

好比说，哪怕你的内裤是破的，但是只要没人知道，而你外衣光鲜，人们仍然将你视为成功人士。

很少有人有勇气暴露自己的虚弱。

母亲养老院的同事，有一个大家都叫她“教授夫人”。

这位夫人的丈夫是不是做过教授，已经无从考证。

顶着这一头衔的夫人，自然是比旁人自信又高傲。

书中的“小绿”的勇气，是母亲不能理解的。

她与母亲在外面见面，穿着打扮简陋寒酸，让母亲一直在逃避周围人的眼光。

“女儿的一双脚在桌子底下不停晃动，运动鞋的后跟已被磨得歪斜，脱线的牛仔裤下摆也很邋遢。”

端庄美丽，是社会对女性的正常要求。

着装打扮是社会身份认同的第一步。

女儿的这种“无声反抗”让暴露在目光下的母亲很不自在，但是她又不好意思当场发作：

“她当真不知道这些小细节会决定给人的印象吗？好比穷困潦倒的处境、懒散怠惰的性格、神经大条又驽钝的品行之类。为什么要将他人无须知道的私事这样大剌剌地展现出来？为什么放任他人误会自己呢？为什么无视高雅端庄、整洁利落这些任谁都会奉为圭臬的价值？”

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又顺顺利利地毕业，本该享受顺遂人生的她却选择了一条崎岖难走的路。

当决定顺从内心真实想法之后，女儿表现出了极大的对抗世界的勇气。

这也让母亲极其不能理解。

为什么偏偏要和大家不一样呢？融入社会的安全感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要呢？

母亲最大的希望就是女儿能够不受世界的关注，“自然而平凡地生活下去。”

女儿有着外人眼里的成功——在大学里做讲师。

老师，也是大家公认的最适合女孩子的职业。

可，只有母亲知道，女儿的工作是非正式的，随时都有被解雇的危险。

她不能向别人倾诉自己的焦虑。

“我女儿啊，是背着放入不明印刷物和书本、坚硬得宛如石块的背包，整天在全国奔波的流浪讲师。”

女儿最终还是因为同性恋的身份被学校开除。被开除已经让母亲觉得丢脸，女儿为此非但不反省，反而和校方对抗。

她联合了一同被开除的教师，在学校门口搞演讲示威。

母亲被女儿的偏激与固执吓坏了，她几乎是冲着女儿大吼：

“大家说不行的事情一定是有原因的，为什么你偏要去嚷嚷这是错的？为什么这种事得由你来做？如果事情真的错了，自然会被纠正，为什么你要抢着去管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把自己累得半死？”

错的事情何止是搞游行示威，同性恋在母亲看来是最大的错，最严重的罪。

母亲宁愿希望女儿是一个小偷，也不要是同性恋。

“当长大成人的子女带着另一半和孩子回来，他们还会把我家的事当成八卦新闻，用来确认自家的关系和不和睦呢。那种不安感紧紧抓着我不放。”

亚洲社会对同性恋还没有包容到开明的程度。

同性恋者往往被认为是不正常一群，连带着对其家人也会被孤立化与边缘化。

同性恋者的家人承受的压力往往是常人想象不到的。

他们会怀疑孩子的同性恋倾向是由自己犯的错所造成的。

于是，愧疚感、负罪感以及羞耻感交织缠绕，所以他们妄想将孩子从同性恋的深渊里拯救出来。

事情得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

母亲排斥女同性恋者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在她看来就是不安全的和不洁净的。

一个女人只有嫁给了男人，生了孩子，才算是“家”。

所谓家人，除了父母兄弟姐妹之外，最亲的就是丈夫和孩子了。

女儿的恋人，根本就算不上是家人。

既然不是家人，就不能给她带来生活的保障。

就像母亲在养老院照顾的老人——珍。

年轻时不结婚，不生孩子，到老了孤独无依，被丢在养老院。

尽管年轻时珍热心公益，救助了很多孩子，甚至还收养过一个孩子。

可是，这些人因为不是家人，所以在成年后也就渐渐将她遗忘。

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珍，被社会彻底抛弃了。

母亲不希望女儿将来也这么凄惨。

但是，女儿认为家人不能这么狭隘地定义。

不是有血缘，有婚姻的才是家人，而是有爱才行。

家人是待在你身边，给你爱，给你力量的那个人。

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而一定要男人才行？

当女儿带着她的爱人来和母亲同住，母亲对女同的生活既厌恶又好奇。

她总是在不断压抑对女儿私生活的窥探欲。

“女儿的小腿夹在面对墙睡着的那孩子双腿之间，她们肌肤紧贴，呼吸同步，在彼此的牵引之下，两人仿佛合而为一。”

明明各有一个房间，可是两人偏偏要睡在一起，丝毫也不避讳母亲。

而母亲经常被这样的画面羞得面红耳赤。

女儿的同居生活，在母亲看来是十分可怕的。

每个夜晚，她都想象她们在做什么。

男人给女人的那种欢愉，女人与女人之间能不能做到？

如果欢愉能够获得，那么子女呢？

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怎么能算得上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母亲的观点，女儿常常嗤之以鼻。

女儿坚持要为自己而活的观点，在母亲看来就是自私自利。

人来到这个世界，就不可能仅仅为了自己，还要顾及身边人甚至陌生人的感受。

自由，是童话，是天方夜谭，是万不可能实现的。

而女儿却在为不可能实现的所谓“理想”的东西，跟整个社会磕得头破血流。

不仅是不正常，而且十分愚蠢。

“只要把敏锐觉察到的事实说出来，就会令大家感到不高兴。我在这个对一切装聋作哑、以保持缄默为礼仪的国家出生、成长，也这么老去。”

母亲是妥协、女儿是抗争，所以，母女之间的冲突不断。

母亲将所有不能言的怒气全部倾泄到女儿的恋人小雨身上。

就像大多数父母一样，他们都认为自己孩子是无辜的，孩子如果犯错，那肯定是受到唆使与诱惑。

所以，母亲对搬进来一起住的小雨，一直都没有好声气。

她以为这么多年来，女儿的不幸都是因为小雨的拖累。

可是，相处下来，她才知道女儿从毕业以来都是受到了小雨的照顾。

这些年里，女儿遭遇到的经济危机都是小雨在帮着解决。

女儿的房租和生活费也都是小雨在提供。

所以，小雨才是女儿的家人。而不是母亲认定的普通朋友。

在相处中，母亲也渐渐明白了小雨是拯救女儿，给女儿温暖与光亮的那个人。

而不是像她想象的，同性恋者是堕落，是阴暗，是罪孽。

她们之间的爱甚至超越了母亲理解的家人之爱。

所以，什么是家人？

维系家人关系的，并不是血缘与婚姻，而是爱。

只要有爱维系，女儿的恋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小雨住进来后，每天负责料理母女俩的饮食起居。

周到细致，让母亲感慨如果这些是女儿在做，那该有多好：

“大家随即找出我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像是我没有拿着塑料水瓶，而是提着细长发亮的保温瓶；携带了轻巧的雨伞和小巧玲珑的手提袋，别上了荷叶边的花朵胸针；将和女儿的合照设为手机壁纸。”

当女儿与母亲发生冲突时，也是小雨找出来安抚女儿焦躁的情绪，缓解了母女之间的紧张。

母亲与小雨越走越近。

“要是女儿也能这样说话该有多好！”
“她似乎总对我需要何种话语，想听到什么话了如指掌。”

在照顾珍与同小雨的相处过程中，母亲完成了与女儿的和解。

母亲担心女儿除了她引人侧目的同性恋身份之外，还有自己和她将来的生活。

她从照料珍的日子里，恐惧地发现自己时不时将珍看成了未来的自己。

珍在年轻的时候，到国外留学，为帮助被领养的韩国籍儿童工作，回国后更持续为外籍工人发声。

她帮助了那么多人，到老了却只能孤独地躺在养老院，还患上了老年痴呆。

用母亲的话说，她是“将年轻时那珍贵的力气、热忱、心意和时间”任意分给了不相干的人。

养老院虐待珍，母亲将珍从养老院接到了自己家。

女儿表示不满，而小雨却一直配合着母亲，细心照顾着时日不多的珍。

最终，珍在母亲家里安详地离开了。

母亲接珍回家的初衷是希望女儿看清没有家人的老年是多么凄凉，却意外地收获了温情。

在照顾珍的过程中，冷冰冰的女儿，敞开了心扉，与母亲越走越近。

母女之间也冰释前嫌，母亲也接纳了小雨。

从养老院接珍回家，母亲遇到了工作人员以“不是家人”为理由的阻拦。

母亲声气地说到：

“她没有家人，没有什么直系血亲，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来找她。是不是家人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这个时期的母亲已经彻底领悟了“家人”的真谛。

每个人生活在世界上都不会是一座孤岛。

女儿和珍将青春与精力放在了，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与事上，表面上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实则是在寻找生命的真谛。

最终母亲被改变了。

改变她的力量，终究还是来自女性。

珍、女儿还有小雨。

作者更是借母亲发声：

不论什么人，都应该放手让他们去做擅长的事情，让他们得到合理的待遇。

如果在这个社会中，人人自保，冷漠麻木。

活着仅仅是吃喝，那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