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法口述沂蒙支前记

1946年，国民党军队进攻山东解放区，20岁的农民王立法第一个报名，他和许多平邑老乡们，一起从沂蒙山区参加了支前担架队，以下为他的亲历口述。

1946年八九月份，俺们平邑村的青年人相互询问，区里要组织担架队上前线，去吗？每个人都说：得去，国民党打过来，那些外逃的地主恶霸随后跑回来，他们要抢我们刚刚分到手的土地啊！咱得指望八路军共产党保护咱们的胜利果实。

就这样，我第一个报名了。当时我20岁,担任村里的民兵连长。

在很短的时间内，我们平邑一区就组起68副担架，354人的队伍。区里对我们担架队进行了严密的编组。一副担架5个人,其中一个全副武装的民兵担任警卫,经过短期的训练就开赴傅山口战斗前线，担负战场抢救伤员的任务。

我们的中队长姓高，也是平邑人。赶到战场待命时，我们将担架展开，在上面垫好干软的细草，然后铺上自己的被褥，作好抢救伤员的准备。

伤员受到限制，担架队员得帮助他们翻身，解裤腰带帮他们大小便。担架队员每人腰带上挂着只瓢头子，能用上带把的茶缸子已经很不容易了。碰上伤员不能动，大小便就得用帽子、茶缸接着。中队长高启文用自己的茶缸子替伤员接过大便，伤员说什么也不肯，高队长就说：不碍事，这东西不是瓢头子，不渗粪便汁，用完了涮一下，照常盛饭吃。后来这个茶缸子被人拿去了，在北京一家战争纪念馆里放着哩。

俺们平邑一区的担架队，从傅山口战斗到鲁南战役，再到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一直到淮海战役吧，一支354人的担架队就牺牲了49人。大部分是飞机给炸的。老蒋有飞机啊，那东西在天上，咱们八路没办法对付这些铁家伙。

为了躲飞机，担架队一般都是白天休息，晚上赶路，有一次我们改成临时运输队，运输弹药。那天我们接到命令，黑天前必须赶到指定地点。我们推着炮弹、抬着物资向北急进，行至一个村边的麦场时，走在前头的瞭望哨发现飞机，就给我们发信号，我们赶快分散隐蔽。

这时，三架飞机从南方飞过来，在村子上空盘旋两圈后开始俯冲扫射，并投下几个炸弹，草垛燃起大火。这时飞机还没飞远，队长高启文就跳起来,大吼一声:快,把弹药车运到安全地带!

我们的弹药车就放在草垛边,大火很快就会烧到车子,引爆车上的炮弹，那样损失就会很大。我们都知道，这个时候从隐蔽的地方出去是很危险的，可是一想到成车的弹药,大伙儿就什么也不顾了。

就在我们跑向火场的时候,敌机又折回来,又是扫射又是投弹,就这样,在敌机扫射中,我们把9辆装满炮弹的小推车弄到了安全地带。那一次,我们有6名担架队员牺牲了,4人负了重伤。

宿北战役的时候，我们遭敌机轰炸、扫射，一个叫林传的队员临终前对高启文说：队长，我死了，就把我的尸首带回平邑老家，顺便告诉我的双亲——别难过，打仗就得死人，人家八路在前方死得更多。打反动派保卫胜利果实，就应该有人牺牲。你告诉我弟弟，我死后，要他来前线替我支前。

高启文把他的尸体运回家，当天晚上，全村召开追悼会。会上高启文含着眼泪把林传江临终的话说给乡亲们听，林传江的弟弟林传德当场报名补入担架队。

在傅山口战场上，我们跟着七团，我们抬着伤员向后方转运时，两天两夜急行五百里，长途无轻担，何况我们是抬着伤员急奔，两天两夜啊，一天只喝了九锅开水，大家饿得两眼直冒金星，见到石头都想啃上两口，可我们硬是一口气把伤员抬到指定地点，一放下担架，人又饥又累又困，一个个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就记得，抬着伤员路过地瓜地时，抓一把地瓜叶子塞进嘴里，嚼不上两口就一下子吞下去了——那个香啊！

还有一次，路过收获过的地瓜地，在地上拣了片烂地瓜干子，一把抓起来，连擦一下都来不及就填到嘴里，嚼了嚼真香啊！

打莱芜战役之前，我们刚开完表彰大还没来得及休整，就接到北上命令，我们随华野开回沂蒙山。那是二月份，下着小雪，我们过沂河进山区，正好路过平邑县。全队那个高兴哟，终于转到家门口了，谁不高兴啊！一转眼就是小半年

家里都牵挂着呢，再说我们也想家里人啊，父母怎么样了，兄弟妹怎么样了？我们多想把支前的见闻告诉父老乡亲们啊！可是上级讲了，兵贵神速，打仗赢的就是时间，谁抢先一步，谁就能打赢战争。

于是我们全队决定：过家门而不入，人不歇脚马不卸鞍，直奔前线。

但是，一区区委还是把我们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家人，于是沸腾了，家乡把担架队员的家属，县、区、村干部和当地群众组织起一千多人的慰问团,打着灯笼举着火把,敲锣打鼓吹着唢呐,走出五里多地，迎接我们。那天晚上，我们一个个兴奋地喊着叫着，心里卷起巨大的浪花：故乡啊故乡，我们回来了！

就这样，家乡父老迎出小城五里地，他们陪着我们过了城，一送我们向北走了五里……那场面，一辈子都忘不掉！

江北解放后，我们担架队正式解散回乡。他们快乐地种起了自己的土地，这段光荣的历史被悄悄地封存进了记忆。

此文转编自2012年王立法老担架队员的口述。致敬革命先辈王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