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重建乌东四州：俄乌和谈最大障碍已非乌是否加入北约？

俄乌冲突爆发至今已超过18个月，在乌克兰反攻进展缓慢的大背景下，与战火纷飞的前线不同，一些变化正悄悄发生在俄罗斯国内，以及去年“公投”加入俄罗斯的乌东四州。

今年9月升入10年级和11年级的俄罗斯中学生迎来了新的历史课本。

这套备受瞩目课本是由俄罗斯前文化部长梅津斯基担任总编（目前他担任总统助理），其中新加入了对乌“特别军事行动”的相关内容。在今年8月的新书展示会上，现任俄罗斯教育部长克拉夫佐夫明确表示，在新教材里有关“俄罗斯最新领土变化”（последние изменения территориального состава РФ）的内容将被写入。

俄罗斯教育部长展示新历史课本。

去年9月底，乌东四州举行了“入俄公投”，但该公投只获得了少数国家承认。目前情况意味着，俄政府对乌东四州“新领土”在完成本国法律上的合并之后，又在教育宣传、国家认同方面进行大幅度的政策推进。结合当下的军事政治形势，俄军转攻为守，短期内没有进一步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意图，同时俄政府高层多次表露一种声音：俄罗斯对谈判持开放态度，但对已经“入俄”之地绝不会讨价还价。

不难看出，俄乌双方在经过一年半的高烈度战争后，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对和谈解决问题的呼声都在提高，双方对此都不能置若罔闻。无论目前战况如何激烈，和平谈判的可能性都没有消失。而在未来可能进行的和平谈判中，笔者认为乌东四州的归属问题将成为和谈中最复杂，也是双方最难以妥协的问题。

和平谈判的条件

俄乌双方直接谈判对话现在看上去困难重重，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双方的要求相差太远。

从政治上看：乌克兰拒绝在战后成为俄罗斯要求的中立国家，而是继续寻求加入北约，以获得安全保障。从领土归属看：乌克兰明确表示，其反攻目标是恢复其“1991年全部领土”，而在去年10月俄罗斯已经将乌东四州并入本国版图，更为棘手的是，“1991年领土”还应包括在2014年“入俄”的克里米亚。同时经过这一年半多的鏖战，双方士兵大量死伤，乌国数百万难民客居异国，在民意上政府也难言妥协。

但事实上，就在一年半前，也就是冲突刚刚爆发时，俄乌双方的直接对话不但实实在在进行了，而且还就部分问题达成了妥协。其中包括以“不入北约入欧盟”来解决乌克兰的“中立化”问题，以及对克里米亚等地区采取暂时搁置争议的策略。但随后俄罗斯未能维持军事上逼迫乌克兰签“城下之盟”的优势，乌克兰也渐渐从慌乱中稳住阵脚，并在2022年5月宣布：俄罗斯归还占领土地是谈判先决条件，并在随后发动了一次大反攻。此后，俄乌双方再未就停战问题进行会谈，只在联合国监督下暂时就“黑海粮食外运通道”达成了协议。可见俄乌双方看似分毫动摇不得的谈判立场其实与战场态势息息相关。

目前的战场态势是，乌军反攻虽不如预期，但仍在接受西方先进装备，同时在北约培训的新兵也逐渐归国参战，而俄罗斯通过几轮动员也渐渐补充了初期大量的兵员损失，并适时地缩小战略目标，采取固守乌东四州的防御战术。恐怕眼下双方都认为己方在战场上更容易取得优势，此时重启和谈势必困难重重。

俄罗斯对乌东四州的重建

与印象中战区的硝烟弥漫不同，在军事控制乌东四州不久，俄罗斯从2022年5月底就开始大规模投入财力物力进行了战后重建工作，在联邦政府层面由副总理马拉特·胡斯努林领导一个特别部门负责具体工作，在地方层面由俄罗斯部分州出资“对口援建”顿巴斯地区的各区县。

比如俄罗斯地方财政预算最为雄厚的莫斯科市与卢甘斯克签署了合作协议，圣彼得堡市则对口支援几乎化为废墟的马里乌波尔。在联邦层面之外由各州对口援建乌东四州，会给地方财政带来不小压力，但笔者认为通过这种“结对子”方式，除了缓解俄中央政府的预算压力，最为重要的目的在于：通过这种分派任务的做法对“新领土”重建，让全俄各地民众都拥有了对这项巨大工程的参与感，并营造出全俄人民支援“新领土”的整体观感。

在今年8月，主导重建的俄副总理马拉特·胡斯努林主持召开的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在三年内在乌东四州重建8000栋房屋，并将乌东的公路铁路网与俄罗斯相合并。其实这样雄心勃勃的基建计划，俄政府之前也经常提出，但工期大幅延后居多。

但有关乌东四州重建工作不同于一般停留在文件里的空洞计划，它明显是俄政府各部门的高优先级工作。从俄政府网站公布信息可以看到，主管重建工作的胡斯努林几乎每个月都要亲赴乌东指导工作。

胡斯努林和顿涅茨克地区领导人普希林出席向重建中的马里乌波尔第一位用户提供天然气的仪式。

另外，今年5月至今，就有多位俄副总理级别的政府官员访问乌东四州，其中包括：负责工业贸易的曼图罗夫、负责能源综合体的诺瓦克、负责科教文旅的切尔内申科、负责远东开发的德鲁特涅夫。由此可见，对乌东地区的经济重建工作，和将这些“新领土”尽快吸纳入俄罗斯的道路、能源、基础设施框架，几乎可以说是当今克里姆林宫的头等大事，以至于这些肩负了全国经济发展、基础建设的政府高官要对乌东四州给予特殊关注。

乌东四州对和平谈判的影响

目前的乌东四州大部分土地与2014年“入俄”的克里米亚，处于俄罗斯的实际控制当中。而乌克兰从主权完整角度，要求“恢复1991年国境”的国际法叙事，与俄罗斯宣称的基于民意、“从乌克兰纳粹政权手中解放”的“新领土”，构成了水火不容、难以调和的领土归属矛盾。从军事角度和实际控制情况看，乌克兰恢复对克里米亚行使主权的概率都很小，这也是在2022年俄乌和谈中乌克兰表示愿意搁置对克里米亚主权声索的原因。

但对于去年9月“公投入俄”的乌东四州，乌克兰的立场基本没有改变。近期，在北约内部有声音主张乌克兰“割地换和平”：即放弃被占领土地，换取俄罗斯同意乌克兰加入北约获得安全保障，但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对此予以驳斥。另外，即使乌国高层愿意考虑这种“和平方案”，从目前的民调上看，只有10%左右的乌克兰民众愿意接受这种条件下的和平。同时，俄罗斯在经济面临全面制裁的艰难情况下，从中央到地方巨额投资顿巴斯重建。很明显，在未来可能进行的谈判里，俄罗斯不会将这样一块吸纳了本国大量资源的“新领土”作为谈判筹码，哪怕是乌克兰愿意以战后保持中立、放弃加入北约为条件。

基于上述战场态势、政治事实和双方立场，笔者认为无论是俄方还是乌方都已经认识到：没有一方可以占据战场的绝对优势，未来俄乌之间势必进行某种程度的和谈以结束或至少暂停冲突。而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最大障碍，已经不再是乌克兰“加入北约”“去纳粹化”问题，而将会是乌东四州的主权争议。

（党浩楠，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