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应该继续宣扬仇日

最近写的文章，掉粉速度比掉头发还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自绝于人民群众的道路上”，彻底信马由缰吧~

日本排放核污水这事争议那么大，一是排放堆芯熔毁后，可能除危害较小的氚以外，还有用东电的ALPS净化装置没能完全处理干净的碳14、锶90、铯137、碘129、钴60等其他半衰期更长，长期潜在危害更大的放射性同位素，这一可能性本身。

注意，是可能性。

但我和多数国人一样，不信任日本政府和东电公司的官方说法（无论历史信誉还是这次实际操作，都无法让外人完全信服），关系全人类长久命运的重大决定，必须慎之又慎，所以我反对排海。

二是做这件事的，是日本。

假如同样的事，换成乌克兰或俄罗斯，国内舆论可能就不会反应那么激烈——乌克兰离我们太远，俄罗斯和我们关系太好。

时至今日，很多国人内心依然对日本有着刻骨仇恨。

套用国内民族主义者的说法，东电的做法，就是“给中国反日势力递刀子”。

透过现象看本质，我想聊下仇日本身。

先拆解下标题，避免有人抬杠：

“我们”：指中国人。

“不应该”：不是“不能”、“不许”这种决绝的法律规定，只是程度较轻的建言。

“继续”：过去仇日有值得理解之处，这里说的是面向未来的选择。

“宣扬”：你心里怎么想随便，这里仅指公开宣传，影响更多人加入仇日队伍。

“仇日”：仇恨的对象，是日本这个国家、日本人民、日本产品和服务，以及各种日本文化和相关文化符号。

一

本质上说，人类和其他高级动物一样，都有情感。

小猫小狗都有爱恨，更何况大脑更复杂的人类。

愤怒、厌恶、恐惧、悲伤、羞耻、嫉妒、失望、孤独、尴尬、惊讶、好奇、兴奋、快乐……

这些情感或者情绪，是基于过往人生的所知所学所感，在遇到当下新问题时，自发产生的。

任何外力，无论法律强制要求，还是社会道德谴责，都无法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改变长期积累下来的某种情感诉求。

换句话说，就算法律或道德要求不允许或必须拥有某种情感，最多也只能让当事人因恐惧遭到惩罚或报复，不敢开口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并不会让这种情感从脑海中消失。

半个世纪前，天天喊大家“狠斗私字一闪念”，在灵魂深处找原因，不然就要挨批，人们自私自利的情感倾向就被消除了吗？

反过来说，当这种法律或强制性道德要求出现时，当事人脑中自发产生的“恐惧”和“反感”，同样不可能消除。

世界上最难的两件事：把自己的想法装进别人脑袋，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口袋。

很多人日常口不对心，你都不知道别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可见，探讨不同人脑中的情感倾向，没有实际意义。

问题关键，不在脑袋里怎么想，而在嘴巴上怎么说。

二

本质上说，某人表达任何一种情感，都可能伤害另一个人的情感。

这是由不同人类的生存环境、历史文化、族群认同、知识背景、从事职业、个人性格等诸多方面的多样性决定的。

比如我是印度人，我天天对外宣扬厉害了我的大“巴拉特”，可能会让周围国家产生不安甚至厌恶，觉得你的表达暗藏侵略性。

哪怕在印度国内，在爱国这件事上，人群同样分裂。

有人表面爱国，天天鼓吹印度取得的成就，听到那些批评印度的声音，就很不爽。

反过来，那些整天批评印度的恨国党，可能也觉得自己才是真爱国，批评缺点才会让国家进步，觉得那些整天鼓吹的反而是误国党。

还有些人，天然对政治无感，你们叽叽歪歪各种赞美批评，抢占公共舆论空间，在他看来都是杂音，都很不爽。

总之，当你表达对某个事物的喜爱时，就有可能伤害另一厌恶该事物的人的情感。

往极端上说，我表达任何一种观点或情感，都可能不知不觉伤害到世界某个角落另一个人的情感。

那我什么话都不能说了吗？

显然，无稽之谈。

三

那是不是说，表达任何一种观点和情感，都是个人自由，完全不用考虑他人感受？

当然也不是。

当你表达的情感针对不特定个体，比如“我恨日本人”，并不会有一个日本人因你这种负面表达产生实际利益损失，那你的表达就没有触犯法律底线。

但触犯到具体某人的切身利益，比如诽谤、诬陷，影响他人的人格尊严和名誉权，对他人工作生活甚至实际经济利益造成损失，那就越过了底线，要被追究法律责任。

按此逻辑，应尽快推动网暴入刑。

因为这些年出现越来越多遭到网暴的个体，无法承受巨大精神压力，出现心理精神方面疾病，严重的甚至轻生，这显然严重触犯了他人权利。

但在现实中，不同国家民族地区的人，有着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很多近现代史上发生的国仇家恨，只隔了不到三代人，并不会那么快完全消散。

比如波兰、立陶宛人对俄罗斯的仇恨，亚美尼亚人对土耳其的仇恨，中国、朝鲜、韩国人对日本的仇恨，阿根廷人对英国的仇恨，阿拉伯国家对以色列的仇恨，还有印巴相互之间的仇恨等。

毕竟我的祖辈、父辈，甚至我自己年轻时就被这个国家严重伤害过，我选择不原谅，将这种刻骨仇恨带进棺材，也是个人自由，完全可以理解。

四

问题来了：当A国对B国有历史仇恨，在A国境内，是不是任何赞美B国，或客观描述B国优点的声音，都应该被视为伤害民族感情？

这事，很难量化。

同样一句话，你可能觉得自己感情受伤，我却没觉得。

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都是中华民族一份子，你不能代表我，我也不能代表你，那该怎么确定这句话是否伤害了民族感情呢？

全民公投吗？

且不说没有实际上的可行性，就算能公投，是超过半数国民认为自己感情受伤，就算整个民族感情受伤，还是2/3多数，亦或90%+绝对多数？

在世界范围内，这事都没有标准。

所以这种概念模糊，标准不清的问题，就不该写入法条。

五

有人可能会反驳，在德国，宣扬纳粹法西斯思想，就是一种犯罪行为（要判刑），在中国，发表伤害中华民族感情的言论，只当做违法行为（罚款拘留），难道很过分吗？

的确，早在1994年，德国就通过了《反纳粹和反刑事犯罪法》，严禁使用纳粹标志、口号、敬礼姿势、徽章等，严禁宣传纳粹思想、美化纳粹战犯、悬挂纳粹旗帜、呼唤纳粹口号。违者最高可判刑3年。

此外，德国刑法和《公开煽动法》，对赞同纳粹暴行、否认纳粹罪行，尤其是公开否认犹太人大屠杀或对大屠杀表示赞赏者，都可能被判刑。

换句话说，在德国，关于纳粹言行，没有任何自由空间。

所以不时能听到新闻，有外国游客在德国国会大厦前行纳粹礼拍照留念，当场被警方逮捕。

但德国法律对纳粹思想的严令禁止，和中国民间仇日情绪和伤害民族感情写入法条的争议，有本质区别。

首先，德国法律针对的是某一种特定思想、标志、口号、动作等，违法边界清晰，警察执法有据，不会自由裁量权过大，可能侵害普通公民言行自由的正当权利。

有人可能会说，《治安管理处罚法》第34条只是原则，未来还会出台执行细则，规范警方执法行为。

问题是，谁来制定细则？

大概率还是执法机关（警方）。

为今后便于执法，警方有很大利益冲动，倾向于在细则中尽可能扩大执法边界。

你可能觉得在街上穿和服拍照应该不违法吧？但有人觉得这已伤害了他的民族感情，如果细则偏偏就写进去了，你又能怎么办？

毕竟，去年出现过苏州一女孩穿日式cos服拍照被警方以寻衅滋事罪带走调查的真实案例。

事实上，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七条规定，

你看，我国早就把“煽动民族仇恨”，视为违法行为。

但为什么宣扬汉族对少数民族或少数民族对汉族的仇恨，会被惩罚，但没听说过有人因宣扬中华民族对大和民族的仇恨而受罚的呢？

从字面上看，“煽动民族仇恨”这几个字，难道不该古今中外所有民族一视同仁吗？

说到底，还是因为基层执法者对“煽动民族仇恨”有自身理解，认为宣扬国内各民族间的仇恨不利于民族团结，绝不可接受，但宣扬对日仇恨，完全可以理解，甚至执法者本人就是开口闭口“小日子”的民族歧视者。

光“煽动民族仇恨”的自由裁量权就那么大，更何况“伤害民族感情”呢？

其次，德国法律严禁的这种思想，是在特定历史时期，给德国、欧洲乃至世界人民带来过深重灾难的思想，严禁传播纳粹思想，绝不给纳粹主义半点死灰复燃的机会，目的是不忘历史，以史为鉴，避免未来德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透过现象看本质，反纳粹，到底是在反什么？防什么？

纳粹主义源自法西斯主义，是法西斯主义在德国的具体表现。

法西斯（fasces）本意是“笞棒”，一种被多根绑在一起的木棍围绕的斧头，在古罗马是最高权力和威信的标志。

有人犯了严重罪行，执政官宣判死刑，侍卫就从肩上解开笞棒束，狠狠抽打罪犯，直到打得皮开肉绽，再从“法西斯”中抽出斧头，砍下头颅。

墨索尼里时代提出法西斯主义，就是希望在凡尔赛体系中遭到不公正待遇，且战后经济困难的环境中，用古罗马荣光唤醒意大利人民心中的极端民主主义情感，鼓吹“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领袖”，最终破坏民主制度，将权力全部集于自己一身。

而希特勒鼓吹的纳粹主义，同样是在大萧条时期，利用德国民众对现有体制的不满，鼓吹高度集权，直至个人独裁。

1933 年纳粹党上台后，迅速通过修改法律，使德国政权组织形式由三权分立变为三权高度集中于“元首”一人的个人独裁模式，最终使希特勒对国家根本大法拥有任意解释权，以至德国法律体制不再拥有限制希特勒做出任何决定的能力，最终促使德国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所以德国法律反纳粹的本质，是反个人独裁。

类似逻辑，用在二战时期的日本身上，也成立。

日本的问题，在于军部裹挟国内民族主义浪潮，逐渐架空民选文人内阁，在不断成功的军事冒险中，一再尝到甜头，赌注越压越大，最终同样走向自我毁灭之路。

这种独裁专制，我们归纳为“日本军国主义”。

参照德国，日本如果对祖先犯下的反人类罪行有过集体性的深刻反省和忏悔，也完全应该出台相关法律，严禁为日本军国主义招魂。

包括穿着二战日本军服，展示二战日本军旗，演唱二战日本军歌，佩戴二战日本军徽，高喊二战日本军国主义口号等。

可惜的是，和有思辨传统，出过无数伟大哲学家的德国不同，死要面子的日本，还无法做到集体正视祖先犯下的罄竹难书的累累罪行。

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有个战争纪念馆，过去入口处地面投影了一面二战时期日本军旗，游客可以踩着日本军旗进馆参观。

后来在日本议员一再抗议下，才关闭了这个投影。

当然，这里还是要讲比例。

今天多数日本国民，只是希望日本能被当成一个正常国家对待，毕竟二战都过去78年了，当年的刽子手，基本死绝了。

今天还在为军国主义招魂，否认南京大屠杀，甚至还在梦想“大东亚共荣圈”的，只是极少数极右翼分子。

大部分当代日本人，特别是年轻人，展现为对外扩张毫无兴趣的宅男宅女。

事实上，早在1970年，思想极右的三岛由纪夫绑架军官，对数百名自卫队士兵发表演讲，鼓动他们推翻和平宪法，恢复武士道传统，在场官兵当他傻X，无动于衷的那一刻，军国主义复活已经没戏了。

更重要的是，真要以史为鉴，绝不给日本军国主义半点死灰复燃的机会，也应该在日本国内立法，限制相关言行自由，而不是在作为受害国的中国。

六

如果在中国立法，哪怕仅仅局限于穿着二战日本军服，展示二战日本军旗、否定南京大屠杀等“涉日”言行违法，又会造成什么后果呢？

一是激烈的民族主义者会大快人心，有了法律撑腰，会进一步发表仇日言论，鼓动民众仇日。

二是形成寒蝉效应，对并不仇日，甚至喜爱日本的国人，担心执法边际有扩大化趋势，未来可能遭法律惩处，进而连看一部日本影视动漫后，想公开表达喜爱之情都要瞻前顾后。

之前文章发表后，就有不少粉丝留言，担心我的个人安危。

法无明文禁止皆可为，我写的文章并未触犯任何国家法律，有啥可担心呢？

他们担心的，不是眼下，而是国家准备立法支持这种民族主义情绪，把道德问题泛法制化的趋势。

假如《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三十四条通过，且未来实施细则也较为宽泛，连玩cosplay的少男少女穿和服或佩戴假的日本武士刀上街溜达拍照都涉嫌违法，那激烈的民族主义者就会受到更大鼓舞，任何人表现出“亲日”言行，都会伤害其民族感情，反手一个举报，抓你没商量。

七

最后，宣扬仇恨，特别是对一个国家民族的一切（包括所有国民）进行无差别仇恨，本就不值得提倡。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受到别国武装侵略时，为鼓舞士气、同仇敌忾，宣扬对敌国的仇恨，才是正当且符合道义的。

日本鬼子打进国门，屠杀你的父母，欺凌你的妻女，抢夺你的家产，你的无尽仇恨才是理所当然且非常必要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才是义不容辞的血性！

但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撤出中国全部领土，甚至连军队都不允许拥有的78年后，依然高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鼓吹什么“东京大屠杀”，“把日本从地图上抹去”，就显得不那么理智。

人类情感很丰富，有些能给自身和社会带来正反馈，比如快乐、慈悲。

有些则会带来负反馈，比如嫉妒、仇恨。

你杀了我父亲，我替父报仇，血刃仇敌，这是义不容辞。

但你儿子长大后，又要替父报仇来杀我。

我儿子长大后，又以同样理由要杀你儿子。

这在情感和道义上，就成了没完没了的死结。

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

在这场彼此仇恨，甚至还要把仇恨代际传承下去的博弈中，只有输家，没有赢家。

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

但不忘历史，牢记使命，不是要你牢记仇恨，而是别忘了奋发图强，振兴中华，今后永远别再被欺负了！

如果你对以史为鉴的理解，仅停留在不忘仇恨上，仇恨又能给你带来什么呢？

仇恨能催生的唯一情感诉求，就是报复，于是一天到晚YY“东京大屠杀”。

对自己，整天生活在气急败坏中，不利于身心健康。

对社会，整天传播打打杀杀戾气，不利于社会和谐。

这么一来，又不利于中国的对外贸易，也不利于中国的技术进步，更不利于国内的就业和经济复苏。

要知道，今天世界的主旋律是和平、开放、包容、合作，而不是闭关锁国，以邻为壑。

你个人内心仇日，是你的自由，我相信你肯定有充足的理由，我无意干涉，更无意改变。

但你公开宣扬仇日，可能会引发上述一系列负面问题，最终影响到国家和全民利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应该继续宣扬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