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伟大的项目经理：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

1945年7月16日5时29分45秒，历史上的首枚原子弹在阿拉莫戈多沙漠上爆炸。他似乎紧张到了极点。他神色恍惚，一言不发，直到反射在沙子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种奇妙的表情才渐渐消失，代之如释重负的轻松。多年以后，奥本海默回忆起当时情景，他说他脑子里浮现起印度典籍《薄伽梵歌》的一句诗文：“我现在成了死神，成了世上万物的毁灭者。”

奥本海默

01

性情古怪的天才少年

1904年4月22日，罗伯特·奥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出生在纽约一个富裕的犹太家庭。父亲朱利叶斯是一名白手起家的纺织品商人，母亲艾拉则是一名小有名声的画家（据说她生来没有右手）。少年的奥本海默有点害羞、不热衷结交朋友，几乎不参与任何形式的运动。但父亲朱利叶斯仍然十分宠溺孩子，奥本海默走到哪里都是车接车送，并有仆从相伴。

这种富裕的家境与他的性格令奥本海默与众不同。在一些人眼里，他像一个略有古怪的书呆子，行事笨拙并有些奇怪的孩子气；一些人则认为他性格忧郁，因为他脸上少有笑容，有时甚至一两天都不跟外界交流；有的人则觉得他只是一个爱脸红的小男孩，但身上却有一些惊人的天分。可以说从少年时代起，奥本海默就是一个令人十分不解的人。这种性格中的神秘性与复杂性，将伴随他的一生。

奥本海默虽然成绩十分优异，但似乎被家庭保护的过于完美，以至于缺乏社交上的全面发展。为此，朱利叶斯决定将14岁的儿子送往夏令营历练。但是，体格柔弱而成绩出众的奥本海默，很快便因此遭到了同营人的排挤和霸凌。他被扒光衣服，下体被人泼满油漆，就这样赤身裸体地被关在了冰窖里一整夜。令人惊讶的是，面对如此严重的凌辱，奥本海默没有因此离开营地，甚至没有因此抱怨。他以坚韧的沉默度过了剩下的夏令营。

奥本海默以优异成绩毕业高中后，进入哈佛大学就读。这段时间，他的性格似乎变化很大，表露出了嗜好冒险的倾向。在一家人乘坐游艇游玩时，他驾船在暴风雨中兴奋航行，并为这种刺激感大声尖叫。对于内向儿子的性格转变，父母们一开始感到困惑，而后便发展到担忧，朱利叶斯认为儿子的过激行为有几次都威胁到了他和家人的安全。在全家前往德国的另一次旅行中，奥本海默在柏林东北部的一些矿坑中捡回来一堆矿石标本，然而这些石头上却带有致命的痢疾细菌。奥本海默因此感染，并落下了终生的肠胃痼疾。

虽然奥本海默为冒险行为付出了巨大代价，以至于不得不推迟入学哈佛在家养病。但他并没有因此收敛，冒险欲望反而变本加厉。逐渐康复后，他又来到新墨西哥州的一处牧场散心。不安分的奥本海默到处骑马冒险，令监护人担忧不已。但正是在这充满荒漠与山脉的墨西哥州，奥本海默第一次遇到了洛斯阿拉莫斯牧场学校——日后曼哈顿计划的秘密实验室所在地。

冒险欲望作为一个性格侧面贯穿着奥本海默的一生。20世纪30年代初，他竟然开着敞篷跑车和洛杉矶的海岸列车赛跑，最后发生了车祸。他车上的女伴陷入了昏迷，所幸伤势不重。朱利叶斯不得不送给她一幅塞尚的画和一小幅弗拉曼克的画，为儿子的鲁莽行为善后。

02

众星环绕下的奥本海默

奥本海默的早慧是公认的。在少年时期他便因聪明机敏而备受师长关注。就读哈佛时，由于推迟入学，他课业负担比其他学生更重。但这对他来说毫无压力，只用了三年，他就以荣誉学生的身份获得了化学学士学位，从哈佛提前毕业。在哈佛，奥本海默的研究兴趣已经转向物理。

1925年9月，奥本海默被剑桥大学基督学院录取。他拜会了当时世界上最著名的实验物理学家欧内斯特·卢瑟福，想在其门下攻读硕士。但卢瑟福没有收他。于是奥本海默拜到另一著名物理学家约瑟夫·汤姆逊门下。

此时，奥本海默出现了较为严重的心理问题，表现出一些过激的攻击行为。据其朋友透露，奥本海默与其一位导师帕特里克·布莱克特（英国物理学家，曾获诺贝尔奖）关系极差，奥本海默曾经将一枚浸涂有毒物的苹果放在布莱克特的桌子上。校方本打算将他留校察看，在奥本海默父母的尽力斡旋下，校方选择对其从轻处理。

但量子力学的研究兴趣，似乎将他从精神问题的泥淖中拯救了出来。他写了两篇关于量子力学的论文，开始涉足这个风起云涌的前沿领域。在剑桥，他得以与当时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会面，比如保罗·狄拉克、詹姆斯·查德威克、拉尔夫·福勒、保罗·埃伦费斯特、乔治·乌伦贝克、马克斯·玻恩、尼尔斯·玻尔等。

奥本海默回忆起他和玻尔初次见面时的谈话：

当卢瑟福把我介绍给玻尔时，玻尔问我在做什么。

他问：“进行得怎么样？”

我说：“遇上困难了。”

他又问：“是数学上的困难，还是物理上的困难呢？”

我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他安慰我说：“那确实太糟糕了。”

玻尔

图片来源：The American Institute of Physics

1926年，奥本海默离开剑桥，前往量子物理的圣地——哥廷根大学。一年后，23岁的奥本海默在玻恩的指导下获得了博士学位。在哥廷根期间，奥本海默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对量子力学发展作出了一些重要贡献。他和玻恩发表的关于分子波函数的玻恩-奥本海默近似，是他最引人注目的理论成就之一。

奥本海默在哥廷根同样缔结了一帮科学家朋友。包括冯·诺依曼、海森堡、泡利等。但他自负、锋芒毕露的性格也进一步展现。玻恩回忆道：“奥本海默天资非凡，他也明白自己的长处，于是总是锋芒毕露。在研讨会上，无论谁在讲话，他都会打断别人，然后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滔滔不绝地演说：‘用以下方式能做得更好’。” 就连玻恩本人也不能幸免于他的“尖刻言辞”。玻恩在写完一篇论文后，让奥本海默检查其中的计算。奥本海默细看后，回来对玻恩说：“我都挑不出错来，这真是你一个人写的？”

1928年，奥本海默又曾在泡利的指导下从事博士后研究一年。随后他回到美国，开始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加州理工学院两地执教。他作为独立科学家的职业生涯开始了。

奥本海默在荷兰求学，第二行左三为奥本海默

图片来源：Paul Ehrenfest

03

未获诺奖的顶尖科学家

回到美国后，奥本海默的研究兴趣越发广泛。他在理论天文学、核物理、光谱学和量子场论（包括量子电动力学）等方面都建树良多。尤其在电子和正子理论、核聚变中的奥本海默-菲利浦斯过程以及首次预测量子隧穿效应、现代中子星和黑洞理论的成就引人注目。

毫无疑问，奥本海默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但是他却没能拿到诺贝尔奖。尤其是，与他身边一众熠熠生辉的物理学巨人相比，他的成就并不算出挑。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研究兴趣广泛，没有在一个方向深耕下去。曾与奥本海默共事的物理学家默里·盖尔曼评价道：“他是个坐不定的人。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写过长论文，也没有做过冗长的计算。他没有这样的耐性。他自己的工作成果是由一个个短小精湛的聪明点子所组成。不过他能够激励别人，影响深远。”

另一方面，时代局限或许也是一个原因。出生在1904年奥本海默，比海森堡小3岁，比泡利小4岁。在量子力学革命的年代，几岁的年龄差，往往就意味着一个研究浪潮的代际更替。奥本海默涉足量子力学之时，该领域的革命性浪潮已经过去。他错过了量子力学最为风起云涌的一代。

爱因斯坦与奥本海默

图片来源：Image courtesy of US Govt

但奥本海默对于科学的影响力不仅仅体现于研究工作，他还在教学工作方面付出了大量心力。他在伯克利的研究助理透露，奥本海默性子急，没有耐心，说话也刻薄。在他早期教学过程中，他以爱批评学生而闻名。不过奥本海默克服了这种性格，并且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极具魅力的教师。他的课程向学生传达了一种物理逻辑结构之美和对科学发展的兴奋之情，受到学生们的热烈追捧。

奥本海默的教学活动为美国理论物理的发展作出杰出贡献。有人评价称：“他把美国理论物理学从欧洲的附属范畴提升到了世界领先地位。20世纪30年代成长起来的许多美国理论物理学家，都曾受过奥本海默的指教。”

当然，奥本海默一生最为人们重视的成就，是他领导了曼哈顿计划，研制了世界上第一批原子弹。

04

开发原子弹的传奇“项目经理”

1929年，一场发源于华尔街的金融危机将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拖入大萧条的深渊。混乱之中，法西斯主义开始在世界各地抬头。1931年，日本阴谋策划九一八事变，随后又在1937年7月7日发起全面侵华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在亚洲爆发。德军于1939年9月1日向波兰发动闪电战，随后英、法对德宣战，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1938年，德国科学家奥托·哈恩和弗里茨·施特拉斯曼发现了核裂变现象。而在二战全面爆发的前夕，玻尔与合著者惠勒从理论上阐述了核裂变反应过程，并指出能引起这一反应的最好元素是同位素铀235。至此，科学界已普遍同意制成原子弹的可能性。各国都开始筹备研究原子弹。

1941年10月9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批准研发原子弹的应急计划。1942年6月，美国陆军为研发原子弹设立曼哈顿工程区，并开始把工作责任从美国科学研究与开发办公室转移至军方。同年9月，莱斯利·理查德·格罗夫斯受委任成为计划主任，此项计划就是之后的曼哈顿计划。奥本海默被格罗夫斯选中，成为曼哈顿计划的秘密武器实验室主任。实验室的地址在美国西南部的洛斯阿拉莫斯。

奥本海默在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身份证

图片来源：United States Army

在当时看来，奥本海默或许并非最合适的领导者人选。至少奥本海默有两个明显的劣势，首先他尚未有任何大型项目的管理经验，其次他的声望也不是最高的——他甚至还没有得过诺贝尔奖。最为重要的是，奥本海默当时与共产党组织过从甚密。这样的人担任机密研究项目的领导人，显然不合适。

但是格罗夫斯力排众议，选择了奥本海默。有历史学家认为，这个选择一方面是因为奥本海默杰出的沟通能力以及在科学界良好的人际关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格罗夫斯觉得政治上有“左倾把柄”的奥本海默易于掌控。

在曼哈顿计划开展的同时，德国也组建了自己的原子弹研究团队，负责人是奥本海默的旧相识——大名鼎鼎的海森堡。一场美国与德国的原子弹研发竞赛开始了。

美国陆军中将莱斯利·理查德·格罗夫斯

图片来源：United States Army

事实证明，奥本海默是一个极为出色的领导者。他对于曼哈顿计划的贡献更加类似于一个项目经理。他这么评价自己在项目内发挥的作用：“我很难不接受这样的结论——我很好地管理了项目，并在项目的成功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需要指出的是，其他许多人也贡献了决定性的想法并开展了工作，从而取得成功。我的角色是理解彼此、相互鼓励、提出建议和做出决策。这一工作一个人无法完成。”

奥本海默凭借自己卓越的社交能力，走遍了全国各地，招募原子能、雷达、水声学等各个领域的科学家，组建起一个庞大的研究团队。在这个团队中，奥本海默发挥着中枢指挥的作用。

研究人员回忆道：“每一个重要的环节，他都亲力亲为，为此付出了脑力甚至体力劳动；当测量出新的反应时，当构思出新的想法时，他都会出现在实验室或研讨室。这并不是说他贡献了多少想法或建议——当然他有时会这样做——但他的主要影响力源于他持续而强烈的存在感，这让我们觉得他直接参与进来了。这营造了一种独特而又充满热情和挑战的氛围，这种氛围贯穿了整个时期。”

在奥本海默的协调下，各国科学家、工程师乃至军方人员，在同一项目下和谐共处，聚集为一个热情高涨而富有效率与认同感的团体。他能够有效化解甚至利用冲突，实现对整个项目恰如其分的掌控。

奥本海默和格罗夫斯视察位于新墨西哥州的三位一体核试验场地

图片来源：U.S. Army Corps of Engineers

项目核心成员、物理学家汉斯·贝特认为：“如果没有他，洛斯阿拉莫斯可能也会成功，但我们的压力会增大，我们的热情会减少，我们的效率也会降低。事实上，这对实验室的所有成员来说都是一次难忘的经历……我从来没有在其他任何一个团体中看到这种团结一致的精神，这种对实验室生活的强烈缅怀，这种感觉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得益于奥本海默传奇般的领导能力，曼哈顿计划的项目成员尽情的挥洒着自己的才智，项目有条不紊的推进。1945年7月16日5时29分45秒，历史上的首枚原子弹在阿拉莫戈多沙漠上爆炸。奥本海默似乎紧张到了极点。他神色恍惚，一言不发，直到反射在沙子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种奇妙的表情才渐渐消失，代之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一次原子弹试爆“三位一体核试验”

图片来源：USDE

奥本海默早年醉心于印度文学，曾学习梵文并阅读印度教典籍《薄伽梵歌》。他声称，原子弹试爆成功时，自己脑海里浮现起该书里的一句话：我现在成了死神，成了世上万物的毁灭者。相比这个诗意的总结，原子弹试爆执行官肯尼斯·班布里奇更为直接。在试爆成功后，他兴奋地冲奥本海默说：“Now we’re all sons of bitches ! ”

05

为和平“殉道”的科学家

随着广岛、长崎两颗原子弹的爆炸，曼哈顿计划随即公开于世。奥本海默一跃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人物，被视为美国科学界的代表。在美国总统杜鲁门所建立的原子能委员会中，声望如日中天的奥本海默受任为其中的总顾问委员会主席。奥本海默与当时不少科学家都持有反战的观点，主张限制核武器的进一步发展。

然而在二战结束后，世界迅速步入冷战格局。美国与苏联两个超级大国的军备竞赛逐渐升温。反战、限核等思想是不受当局喜欢的。曾经是曼哈顿计划早期成员的爱德华·泰勒（后来的氢弹之父）更是热衷于氢弹研究。当美国政府在探讨是否要研发氢弹时，奥本海默首先表示反对。不仅如此，奥本海默还利用自己在委员会的影响力，反对军备竞赛的发展。

1958年就任劳伦斯利福摩尔国家实验室主管时的爱德华·泰勒

在美国将军艾森豪威尔的授意下，美国军方私下要求奥本海默退出参与美国国防部的工作。并威胁，如果奥本海默不同意，就将发起一场听证会，调查他的“安全问题”。奥本海默最终拒绝了自行退出的提议。

事实上，奥本海默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左右起就表露出共产主义倾向，并且和不少共产党员来往密切。于是美国政府自1940年起就开始监视奥本海默。原子能委员会另一成员刘易斯·斯特劳斯与奥本海默素来不和，爱德华·泰勒也认为奥本海默就是研发氢弹的阻碍。于是，1953年，在军方、政治对手和反对派科学家的促成下，一场针对奥本海默的安全听证会召开了。

听证会的结果是没有悬念的。在联邦调查局的活动下，奥本海默被贴上了叛徒的标签，被撤销了安全特许证，禁止接触核武器相关的前沿研究。一心想为氢弹研究扫清道路的泰勒出席听证会，作出了不利于奥本海默的证词：“我不认为奥本海默博士是不爱国的，可是他的一些言行我不了解，所以假如美国的安全事业不放在奥本海默手上，我更感觉安全。”

泰勒的行为大大激怒了声援奥本海默的美国科学界，许多科学家都拒绝再跟他有往来。泰勒的高足杨振宁回忆道：“他的证词后来被普遍解释为他要赶走奥本海默。这对以后的泰勒余生影响是非常大的，因为泰勒的性格使他需要朋友，可是他这样一来，99%的物理学家都不理他了。”

虽然科学界至始至终站在奥本海默的一边，但这场听证会仍然使奥本海默声名扫地。1963年12月2日，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授予奥本海默恩里科·费米奖（因为肯尼迪遇刺，改由继任总统林登·庄逊颁发），外界解读为政府意为奥本海默平反。然而，直到2022年12月16日，美国拜登政府才彻底推翻了1954年美国原子能委员会撤销奥本海默安全许可的决定，正式为其平反。

奥本海默一生吸烟，在1965年底确诊罹患喉癌，并于两年后因此去世。在现在的美国科学界，一般将奥本海默视作为一个悲剧式的科学家，因为反战思想而沦为政治迫害的牺牲品。

奥本海默的标志性拿烟动作（1946年）

图片来源：Ed Westco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