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煞》
王松 著
作家出版社2023年出版
这是王松最新中篇小说集。分别是《梅花煞》《春景》《梨花楼》《人中黄》《王三奶奶考》《一溜儿堂》。其中的背景横跨大半个世纪,涉及天津文化与市井民生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这些小说描摹个体生命的悲欢沉浮,把碎片式日常细节整合为具有人文价值的叙事经纬,以此洞视各色人等的灵魂奥秘。王松深入民间,打捞历史,为小说文本融入新的元素,形成了一种酷烈却精致,野性兼优雅,剑走偏锋却不失智慧通透的叙事风格。
王松,天津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出版有《王松作品集》(四卷)及《双驴记》《猪头琴》《哥尼斯堡七座桥》《阳光如烟》《蟾蜍怒放》等个人作品集共四十余种。其中,中篇小说《红汞》曾获《中国作家》“优秀小说奖”,《双驴记》曾获《小说选刊》优秀小说奖、《小说选刊》“读者最喜爱的小说奖”、《北京文学》优秀中篇小说奖等,并位列当年的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篇小说第一名。长篇小说《流淌在刀尖的月光》获公安部金盾文学奖。长篇小说《寻爱记》获首届“中国文学好书奖”。曾获天津市第二届“中青年作家文学创作奖”。迄今发表、出版长、中、短篇小说和报告文学作品共计一千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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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松是理科出身,精于计算,再难缠的地方总会理出头绪。山穷水复疑无路也不要紧,学数学的王松讲的是逻辑,讲的是推导与演算,万事皆有可能。这样的计算与推导使他在作品的结构上拥有巨大的优势,并且使他的作品显示出现代小说的技术质地。
——汪政(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文学评论家)
王松讲老天津人的故事,很在意其文化和性格的元素。他坦言,自己虽然祖籍不是天津,但很“喜欢”乃至“热爱”这座城市,它“拥有的很多文化,其实都来源于自身”,“是由这种只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文化’支撑起来的”。王松的小说叙事借鉴了一些曲艺元素,他喜欢相声,多次谈到“万相归春”的话题,相信世间万物皆可“入活儿”,并认为天津相声是天津人性格和城市“杂色文化”的一种外化形式,也是在这块土壤上生长的一朵文化奇葩。
——黄桂元(《文学自由谈》原主编、文学评论家)
王松其实不是特别善于交往的人,他外表感觉比较低调谦逊,但是内心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并且还有一股倔劲儿,这些都表现在他的写作和为人上,他肯定不是一个圆滑的、左右逢源的人,他有自己的立场和准则,他对人性的认识也许是悲观的,但是他绝对是靠谱的人,所以他有的时候又显得天真和单纯,这表现在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写作上、花在对语言的打磨中。
——兴安(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北京作家协会理事、文学评论家)
王 松/文
关于“矫情”
——《梅花煞》的几句题外话
上世纪90年代,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到一位鼓曲演员。她是著名梅花大鼓表演艺术家花五宝的亲传弟子。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一次闲聊时,她对我说,她会唱“含灯大鼓”,而且至今还收藏着这种表演的道具。我听了很吃惊。含灯大鼓我只听说过。这种表演形式在今天已基本绝迹,但在曲艺的鼓曲艺术中堪称一绝,如今在世的鼓曲艺人,能表演这门绝技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后来有一个机会,我让她把这道具拿来。她很爽快的就答应了。尽管我在一些资料上看过照片,事先也有心理准备,但这一次,我还是一下就被这道具的精美惊住了。的确,它真的是太漂亮了。也就是那次,我有幸亲眼见到,她唱了一段含灯大鼓的著名唱段《秋江》。
含灯大鼓顾名思义,是把“灯”含在嘴里演唱。但这个灯不是普通意义的灯,准确的说,是一个木制的灯架子,架子上可以点燃若干支蜡烛,下面缀着红流苏。这些蜡烛和流苏,再加上架子本身,重量也就可想而知。就算演唱这种含灯大鼓的演员功底再深厚,有一个问题也必须面对,这东西不光叼在嘴里,还要用牙齿紧紧咬住,这样开口演唱时才不至于掉下来,可是这样演唱又谈何容易。所以,后来经过历代艺人的不断改良,架子还保留下来,但蜡烛减少了,或者干脆就不再点焟,只在下面缀一些流苏。当然,这样的效果也就大大逊色了。这一次,这个女演员的演唱用她们的行话说,是“执功执令”,灯架子上还点起8支红焟烛,流苏也缀全了。在她演唱之前,我特意把这个“灯”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确实有一些分量。但她演唱时,我仔细观察,这个灯叼在嘴里竟然并没显出太吃力。这时,才看出这种表演形式的独特魅力。演员的脸被这八支蜡烛映得很亮,这种亮给人的感觉似乎已不太真实,这是用今天的任何灯光手段都无法达到的效果。而最关键的还是她的演唱,她的吐字基本都是“齐齿音”,如果只听,不看,绝不相信她的嘴里还叼着这样一个东西。这种含灯大鼓再早不是天津的曲种,应该起源于北京,是当年八旗子弟在票房玩儿“全堂八角鼓”时琢磨出来的玩艺儿。直到后来,才随着曲艺艺人传到天津。
其实不只是这种含灯大鼓,也包括别的曲艺形式,当年都是源于北京,火在天津。这件事如果细想,也有点意思。北京和天津,这两个城市的文化特征有着非常鲜明的差异,但唯独曲艺,为什么相通,而且兼容?当然,如果细究,也许行里和行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我觉得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矫情”。我越来越发现,“矫情”这个词看似简单,其实有说不尽的哲学意味。比如在天津方言中,它接近于因为较真儿而争辩,或者是偏执的较真儿。如果用天津的另一句土语说,也就是“凿死铆子”;总之,把这几个意思综合起来,也就是天津人所说的 “矫情”。北京和天津都有浓郁的市井文化色彩,但在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这个“矫情”,让天津显得有些特殊。天津是个矫情的城市,而北京不是。当然,这里所说的矫情,又多了一层意思。北京的城市文化特征很鲜明,鲜明,当然也就不矫情。天津则不然。虽然文化特征也鲜明,但这鲜明却在于它的“杂色”,赤橙黄绿青蓝紫,“狐黄白柳灰”,不光杂色,各路“神仙”也混在其中,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说过,天津的城市文化,如果让一百个人说,会有一百种说法,这些说法好像都对,又似乎都不全面,就如同一个拼图,只有把这些说法拼接 在一起,才有可能看到它的全貌。这也就是天津这个城市的“矫情”所在。由此可见,天津和北京,一个矫情,另一个不矫情,而连通这两个矫情和不矫情城市的,就是曲艺。当然,除了曲艺还有别的。正如前面所说,一百个人又能举出一百个例子。但曲艺,作为天津城市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的意义更深远。
后记
——关于这个“文化城市”的文化
也许应该先说明一下。
这里所说的“文化城市”,不仅是有文化的城市,也是能产生文化的城市,而且不仅能产生文化,还能一直不断的产生文化。可以这样说,产生文化,也是这个城市的性格。
对,这就是天津。
当然,也是我近几年,一直醉心写这个城市的原因。
尽管我祖籍不是天津,从小受的文化熏陶也不是天津,但我生于斯,长于斯。说不清从哪一天,我开始“认真的打量这座城市”——这是一位评论家说我的话;我这时才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个城市的文化基因,早已注入我的血液,乃至生命,或者说,就如同“胎记”一样一直带在身上,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而且,我竟然很喜欢这个城市,说喜欢还不准确,干脆说,就是热爱。很多年前,我忘了在哪里看到过一位哲学家说的话:一个人,生活在他热爱的城市,是一生的幸运;当时不理解,现在才真的明白了。
喜欢什么?热爱什么?
当然,是属于这个城市自己的文化。
如果把天津这座城市说成是一个人,那么这里所说的“文化”,就是它的骨骼。也就是说,这个城市,是由这种只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文化”支撑起来的。
先说这个城市。
天津这个城市本身就很独特。它的独特之处正如前面所说,拥有的很多文化,其实都来自于自身,或者说是它自己制造出来的。更神奇的是,直到今天,它仍还在不断的制造着属于自己的文化。这种文化,如果不是天津人,是很难体味到的。
有一句俗话,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话放到天津最合适不过。在这里,文化不一定是“高、大、上”的东西。举个例子,天津包子当年只是街上提篮摆摊儿卖的小吃,但就是这种小吃,一个包子得捏出18到22个褶儿,多了少了,内行拿眼一搭就知道不是正宗。天津菜馆儿有一道菜,叫“老爆三”,这菜本来很普通,但里边放的蒜末儿,要叫“蒜米儿”,这蒜米儿切的形状和放的时机都有讲究,稍错一点儿,天津人一口就能吃出来。
在并不久远的当年,天津街头有一种职业,专修自行车。当然,这职业并非天津独有。但问题是天津修车的,也跟别处不一样。就说补胎这点事,也分“倒角儿”和“不倒角儿”。所谓“倒角儿”,也就是在剪补窟窿的皮子时,剪刀要偏锋,斜着剪,这看似简单,其实也是一门有技术含量的手艺,这样剪出的皮子边儿飞薄,补到窟窿上,就如同是长在了上面,跟车胎浑然一体。所以一说街上的哪个师傅补胎“倒角儿”,也就意味着技术达到一定段位。
可见,天津文化的独特之处,也在于“讲究”。
当年买自行车不容易,要凭购买证,天津人叫“自行车条儿”,当时可谓“一条儿难求”。但天津人手巧,有自己的办法,而且很快就把这办法也上升成一种文化。如果你有多余的车链子,我有多余的车鞍子,大家可以交换,反正每种零件都有固定价钱,多退少补。这样换来换去,也就能换出一辆车的零件,甚至有手更巧的,连车架子都能自己焊,自己喷漆,车把也能自己做,然后自己再组装起来。那时在“劝业场”的和平路门口,是专门交换自行车零件的地方,外地人从那儿过,都不知这是干什么的,说的话也听不明白。
这又是天津文化的另一个独特之处,源于手巧。
不夸张的说,天津人的手巧确实令人瞠目。只要他想,别管多难的事,没有学不会的,而且还能迅速的形成一种文化。计划经济时期木器家具难买,当时走在天津的街上,问十个年轻人,得有八个会木匠手艺,高低柜,高平柜,酒柜,组合柜,一说工艺就更复杂了,贴树脂板的,不贴树脂板的,老虎爪儿的,八岔爪儿的,立爪儿的,光书桌——天津人叫“字台”,就能说出多少样儿。不光木匠,连铁艺也会。当时最讲究的是“钢管儿床”,在今天看来有些类似于“欧陆风格”。这种床架子竟然也能自己做。找来铁管儿,按尺寸截好,烧红了就可以弯成想要的形状。但这样一弯也出问题,弯的地方会变形,可以想像,铁管儿在这个地方就会瘪了。聪明的天津人很快就攻克了这个难题。可以先在铁管儿里灌满沙子,这样烧红了再弯,也就能保持原来的形状了。最后,连这铁床架子上的黄铜饰件都能做出来。
当时流行几句话:“上海青年学科技,成名成家多神气;北京青年学外语,联合国里当翻译;天津青年打家具,娶个老婆拜天地。”
当年,天津的年轻人对这几句话很反感,好像说的是一种没出息的表现。但此一时彼一时,今天再看,这也是一种本事,不仅有出息,也应该是这个城市的大出息。
天津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天津人也就是这样的脾气,因为好讲究,也就崇尚手艺。当然,不是现在才这样,几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讲究,再注重手艺,也就是这个城市的性格,也才注定有这种独特的文化。不懂讲究、没手艺的就不用说了,即使懂讲究也有手艺的,稍差一点儿,在街上都没法儿混,想恬着脸混也能混,但得忍着,肯定让人瞧不起。
其实天津人的“讲究”,说到底就是地道。
天津人夸人也这么说,一问谁谁的活儿怎么样,就俩字儿,地道。这一说应该就是最高的评价了。天津人所说的“活儿”,也就是手艺,这手艺的含义很宽泛,连说书唱戏说相声也都是“活儿”,也算一门手艺,所以夸谁,也常这么说,谁谁的活儿不错,地道。也正因如此,在天津的文化里,决不容忍滥竽充数。别说“滥竽”,你的活儿稍差一点儿都不行,还别说稍差一点儿,就是活儿再好,一旦出了差子,天津人的眼里也一点儿沙子都不揉。当年马连良,号称马老板,来天津的“中国大戏院”演出,出了一点儿差子,当时底下的天津观众连茶壶茶碗都飞上去了。小说《春景》里写的这一段,是真事儿。当然,天津人也宽容,宽容是因为通情达理,不该错的地方你错了,这当然不能原谅,但如果确实有情可原,也能体谅台上。所以,真正的艺人来天津演出,其实是很快乐的事,你在台上演,台下能懂,而且还是真懂,鼓掌叫好儿都在裉节儿上,节骨眼儿也拿得准,就算在底下起哄接下茬儿,尺寸火候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还能给你喊出高矮音儿来,能把台上的演员也逗乐了。台上台下其乐融融,已经融为一体,这种气氛,在全国也罕见。由此可见,且不说别的,单说相声,“北京是兴处,天津是聚处”,这句话流传至今,也就不奇怪了。
其实这话,也是此一时彼一时。
相声发展到今天,“天津相声”已经单是一回事。它的特征已越来越鲜明的显现出来。这也是因为这个城市的独特性格。当然,具体说是因为天津人的性格已经完全融进了天津的相声。所以,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相声在天津发展到今天,已经形成“天津相声”。
曾有个外地朋友,让我简单的给他描述一下天津这个城市的文化和天津人的性格特点。我一听就乐了,对他说,要给你描述这些,不是简单不简单的事儿,关键是这件事的外延实在太大了,用一句数学的话说,已经大得“无限大”。但这个“无限大”也不是大得没边儿,一百个人,可能对天津的城市文化和天津人的性格有一百种看法儿和说法儿,所以关键还在自己。不过也有一个办法,我对这朋友说,你去街上的茶馆儿买张票,听一晚上茶馆儿相声,这听还有窍门儿,别光听台上,也听台下,台上怎么说,台下怎么接茬儿,有这一晚上,你就能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要想真正知道,恐怕也不易,否则也就不是天津了。
这又是天津文化的一个特点,天津人自己制造出来的文化,是为哄自己乐。
小说《梨花楼》里讲的故事,也是有影儿的。这个人物的原型,当年到上海滩演出时,确实引起轰动,当时的上海报纸也确实把他说成是“秦腔泰斗”。当然,这个“秦腔”并不是西北秦腔,而是河北梆子。这件事是有案可稽的。后来,这位“秦腔秦斗”死在了哈尔滨,是被人害死的。但此事成了“无头案”。再后来,还是天津喜爱他的观众,在社会贤达的帮助下,去了一些人,把他的遗骨接回来,葬在天津。这样,他才算魂归故里了。
有件事,很值得思考。当年的戏曲名家大角儿,几乎都曾来天津演出,而且很多人在别的地方没红,到天津一唱就红了。这是为什么?戏曲行和曲艺行里有句话,“天津的观众最捧人。”其实这话对,也不对。天津的观众也不是是个人就捧,因为懂,也就分得出好赖,不行的上台一张嘴,直接就往下轰,翻开天津的旧报纸看看,当年让天津观众轰下来的不少。但如果活儿真地道,因为天津人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文化,这种文化就能让一个演员成角儿,成大角儿,想让谁红,还就真能红起来。所以当年还有一句话,别管什么演员,只要是吃开口饭的,在天津这码头能得到认可,到别处也就不用愁了,肯定没问题。
由此可见,天津的文化本身,也是文化的土壤。
其实打量一个城市,也没这么容易,不是“窥一斑而见全豹”的事。我一直认为,天津这个城市就像是一本没头没尾的书,从哪儿翻都能看进去。
但要想看完,是看不完的。
编辑:王 晶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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