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联合出击！破解“缅北电诈”关键在哪？

每天超10万人在当地实施电信诈骗，恶性案件屡遭曝光，缅北诈骗的“局”有多大？中缅泰老四国启动专项行动，首批犯罪嫌疑人押解回国。

多国联手重拳出击

8月23日，缅甸警方向中国警方工作组移交电诈嫌疑人的新闻刷了屏。

据中国驻缅甸大使馆消息，当天上午，被押解回国的两人都是涉嫌诈骗罪，其中一人为赌诈团伙骨干头目，是打击电诈犯罪的重点对象。

下午，4名电信诈骗犯罪嫌疑人在仰光国际机场由缅甸警方移交给中国警方工作组押解回国。这4人所在的诈骗团伙是在缅甸妙瓦底以高薪招工为由，大肆诱骗中国籍人员从事网络投资理财类诈骗。

8月22日，中国、泰国、老挝三国驻缅甸大使馆就打击赌诈问题进行了协调。这是8月15日至16日，中国、泰国、缅甸和老挝4国警方决定启动针对本区域赌诈及衍生的人口贩运、绑架、非法拘禁等犯罪的专项合作打击行动后的后续动作。

此次四国专项联合行动，剑指一段时间以来受到社会高度关注的缅北诈骗集团犯罪活动。“此次合作彰显了这些国家警方团结合作、共同去打击电信网络诈骗的坚定决心”，吉林警察学院侦查系副教授黄园表示，通过有力打击长期在湄公河流域盛行的流域偷渡、毒品、电信网络诈骗等跨境犯罪行为，才能共同维护湄公河流域的安全稳定，保障沿岸各国群众的安居乐业。

黄园指出，这是继2011年“湄公河大案”后，四国联合进行的又一次大型跨国联合执法行动，对于持续推进国际警务深度合作具有积极意义，“特别是在电信诈骗、制贩毒、绑架勒索、人口拐卖、洗钱、非法集资等严重威胁国际社会安全的跨国性犯罪领域的深度合作。”

近期，中国公民被高薪诱骗境外被迫从事网络诈骗的新闻被频繁曝光，而缅甸北部则成为网路诈骗犯罪的重灾区，引发舆论强烈反响。

2022年，全国公安机关破获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案件46.4万起，同比上升5%，仅人民银行协助公安机关紧急拦截的涉案资金超过3180亿元。相关案件有60%发生于缅北地区。据报道，仅仅是缅泰边境的妙瓦底就有上百个诈骗园区。而盘踞在缅北的诈骗集团至少有上千园区，每天逾10万人在实施电信诈骗。2021年，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劝返滞留缅北的非法出境人员和从事电信网络诈骗人员行动，当年就劝返回国21万人。

缅北为何成为电诈“温床”？

中泰缅老四国警方联合打击赌诈等犯罪活动的关键在缅甸。那么，缅北为何会成为电诈的“温床”？这与其地理位置、政治环境、经济状况和社会风气等因素有着密切关系。

缅北地区，包括马圭、曼德勒、实皆等省和钦邦、克钦邦、掸邦等组成。地形复杂，也是缅甸重要的少数民族聚集区。

1886年，在英国殖民统治挑拨下，缅甸的135个民族共分裂出大大小小上百个武装势力，这其中，缅北的武装势力长期脱离缅甸政府的控制。由于受到政治动荡、武装冲突、制裁措施等因素影响，导致贫困率高、人均收入低、教育医疗水平差。为了谋生，在电信诈骗犯罪出现之前，当已经有很多刑事犯罪，像文物走私、动物走私、贩毒等等。

近年来，在我国持续打击下，境内电信诈骗分子开始逐步向东南亚等地区转移。由于缅北地区华人本身比较多，汉语也比较流行，成为电信诈骗团伙重要的转移地。

2021年2月以来，缅甸国内紧张局势加剧，这也为电信诈骗集团纷纷入驻缅北、缅东，并与当地地方势力形成利益共同体提供了更大空间。从此前报道来看，不少当地电信诈骗组织，都和地方军阀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凤凰周刊》曾报道，总部位于妙瓦底的缅甸亚太国际控股集团公司，涉及电信诈骗，网络赌博等多项犯罪行为。其工商注册资料显示，20%的股份为科伦邦边防军的一名上校持有。

在中国社科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许利平看来，缅北之所以会成为电信诈骗的“重灾区”，深层次原因在于缅北由多支少数民族武装所控制，导致缅甸中央政府对于该地区“失控”。当地极度缺乏社会治理，社会失序之下各种犯罪横行，而当地大大小小的家族充当起各个跨境赌诈集团的“保护伞”，一时难以铲除。

此前受打击毒品影响，缅甸地区逐渐由种植罂粟改种其他作物，新冠疫情爆发后当地收入锐减，使得当地人铤而走险，招揽大量跨国电诈集团来获取高额利润和税收，也是近年来当地电诈犯罪猖獗的重要原因。

缅北“逃生者”自述

缅北电诈骗局的受害者有男性、也有女性，有十几岁的学生、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其中，境外高薪诚聘、月入过万、报销机票、专人接送、稳赚不赔，这些都是受害人自述中常见的陷阱。

来自江苏的陈某，3年前收到朋友的信息，称缅北的“兴发公司”招聘保安和KTV服务员，月收入过万。于是，陈某和朋友乘坐飞机到达云南保山，然后偷渡去缅甸果敢，但一下车就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控制。

出发前，这位朋友告诉陈某，公司请他帮忙办几张银行卡和U盾到缅甸，并承诺给一笔好处费。事实上，这是诈骗团伙利用其在国内办理的银行卡和U盾转移诈骗资金。

“不准出门、不准拍照，我们被限制人身自由了”，陈某讲述，之后他被强迫从事“洗钱”工作。期间，其他人逃跑被抓回来，腿都被打断了。

来自山东从事服装生意的李伟，为了追讨17万货款，去年年底竟然被一名客户骗至缅北，所幸最后逃了出来。

原来，这个客户是一个专门诱骗人前往缅甸的“中介”，他以归还货款以及商谈订单为由，将李伟由昆明带到西双版纳，再偷渡至缅北果敢。“在西双版纳吃完饭坐上车就睡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村庄。下了车又坐摩托车，又走山路”。抵达缅甸后，李伟又被客户带到旅馆，原以为会见到货主或合作方，结果被几个陌生人强行带走。

李伟自述，他所在的团队大概70来个人，通常会参与臭名昭著的“杀猪”骗局，他们假扮成恋人，按照“剧本”引诱目标参与欺诈性投资计划，“做那个谈恋爱，还有投资理财”，14个持枪的缅甸安保在办公区里面，如果不服从或表现不好，就会受到殴打或被关进水牢，“每10天发500块钱工资，8个月发一次提成。如果你不想干，就得拿20万出来”。

实在无法忍受的李伟，不得不抓着床单从7楼的房间“越狱”，导致椎骨爆裂性骨折。即使有看守“盯着”，李伟在医院里再次逃跑，“看守睡得很死，（接应我的）人来了以后，我起来拄着拐杖就跑出去了。”李伟自述，当他在医院时，辗转找到当地华人求助，“我是自首回国的。”

缅北诈骗园区里的“工作待遇”十分糟糕。据缅甸网站报道，“员工”到达这里时会被没收手机，离开时，管理人员会清空他们的“工作设备”。一些流出的手机视频曝光了他们遭遇电击和殴打的场景。受害者会被戴上镣铐，蒙上眼睛，被迫在狭小的环境中睡觉。他们会因为没有达到设定的工作份额或是要求回国而受到惩罚。

许利平指出，目前曝光的受害者遭遇具有一些共性。受“高薪诱惑”的受害人要么被互联网APP“钓鱼”，要么出于对“亲戚朋友”的信任，上当受了骗。意识到这些共性，就能够基本防范。

许利平提醒道，碰到所谓“去缅甸高薪打工”这种工作机会时，一定要留个心眼。一般人难以直接抵达缅北，都是通过泰国、柬埔寨中转，“要经过这么周折的路程，一定有诈，所以一定别去”。许利平表示，即使人到了缅北也有自救的办法，“只要手机没被没收，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通知家人，让他们报警，或者自己报警，这个非常重要。”

庞大的黑色产业链

值得注意的是，发生在缅甸的电诈，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成为集多种刑事犯罪为一体的跨境有组织犯罪活动。

自2019年以来，数十万电信诈骗人员为了发财梦前往缅甸，一张边境通行证从最初办理时的200元工本费，如今已经炒到7万元，且一证难求。为“快速赚钱”，不少人铤而走险，偷渡过境。

根据亲历者的讲述，缅甸的电信诈骗产业，主要由5个角色组成，分别是“卡头”、“黑客”、“水房”、“主管”与“军阀”。“卡头”指的是倒卖银行卡、电话卡的卡贩，他们负责为诈骗团伙提供虚假信息来隐藏身份，而“黑客”则提供了技术支持，他们为诈骗团伙搭建钓鱼网站、高仿APP以及远程呼叫技术，“主管”指的是诈骗团伙的管理者，他们会用非人手段逼迫底层员工实施诈骗，“水房”就是最后负责把赃款洗掉的人。至于“军阀”，则是背后最大的受益者，也是为这些黑色产业提供保护的靠山。

而这些以境外窝点为主的赌诈团伙，从事的不仅仅是单一的电信网络诈骗，往往还有网络赌博、偷渡、人口贩卖等一系列违法犯罪行为夹杂在一起。

公开信息显示，缅甸大大小小的诈骗园区不仅散布在缅北，还有东北、东部、东南部。其选址也颇为讲究，比如往往选择靠近河流的地方、外出通道单一、周边农田或者旷野。而园区本身也是无一例外的高围墙、铁丝网、严密看守，被困在里面的人想要逃脱困难重重。

对此，黄园表示，针对缅北形成黑色产业链的新趋势，以及管理流程成熟、内外分工紧密等新特点，四国协同打击有必要“多管齐下”，同时做好几件事。

首先反诈宣传常态化，反诈宣传进社区、进学校、进单位，宣传形式多样，与此同时一定要强化“断卡行动”，“牢牢管住人民手中的银行卡，银行卡不随便办、不贪图蝇头小利，坚决不外借”。

此外，要严厉打击“黑灰产”，切断洗钱链十分关键，从上游的手机卡、银行卡到中游的制作虚假APP、钓鱼网站，再到下游洗钱变现的POS机、虚拟货币等都是可以入手之处。还有，要加强“偷渡管理”，“特别是在中国云南等缅北地区人员进出的‘走廊与通道’，边防官兵与警察加强对云南边境等”黄园说道。

中泰缅老联合打击赌诈集团行动

事实上，针对愈演愈烈的诈骗犯罪活动，我国高度重视，从外交、跨国警务合作等方面，持续开展打击行动。

目前，中泰缅老四国决定，在泰国清迈共同建立专项行动综合协调中心，针对赌诈猖獗的区域设立联合行动点，严厉打击本区域电信网络诈骗和网络赌博犯罪，坚决扭转人口贩运及绑架、拘禁等犯罪高发态势。此前，陈海大使还同缅甸副总理兼内政部长梭突，就联合打击电信诈骗进行会商，缅方同意将打击行动持续下去，对缅境内相关势力和人员形成震慑。

中泰缅老四国启动打击赌诈联合行动，能否斩断缅北诈骗集团犯罪的黑手？成为大家十分关心的话题。

对此，黄园指出，打击的难度主要在于“跨境”，中国在缅甸没有执法权，“电子证据易损、易删、易破坏（服务器在境外），导致证据固定难，而且调证难、周期长。”另外，国际执法涉及法源差异、诉讼程序差异、警务情报是否开放等一系列问题。

黄园认为，正是因为有各种难度，所以有必要启动多国联合行动，协同打击，“加强国际执法合作与交流，国际警务合作还有外交合作，才能打击犯罪”。

许利平补充道，由于涉及地缘政治，而且缅北地区形势又极其复杂，给协同打击赌诈造成不小难度，但关键在于铲除犯罪的利益链条，“利益链条有多个环节，首先要打掉赌诈园区的保护伞。”当然，打击跨国赌诈等犯罪活动，必须在全链条展开，在国内进行金融治理和电信治理必不可少。可以预见，随着打击跨国赌诈联合行动的深入，国内打击行业“内鬼”的力度也势必加大。

（看看新闻Knews编辑 李瑶 周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