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作家野史」· 杨本芬
耄耋之年,杨本芬仍然黑发茂密,皮肤白净,穿着得体妥帖。
说话时轻快,不语时温和,笑意盈盈,一生苦痛都抛掷脑后。
时光倒流回3年前,时年80岁的杨本芬出版了人生中第一本书《秋园》。
豆瓣评分高达 9.0,横扫国内12项文学大奖,一年内接连加印14次、销售8万多册。
这本巴掌大的砖红色小书,引发了无数人的 “高热”,杨本芬自此出现在公共视野。
生于 1940年,青年时下放江西农村。此后数十年为生活挣扎,做过许多活计:种田、切草药、当工人……
“那一年,我六十来岁,生活似乎已不再需要目标与方向,只需顺天应命。但我开始干一件从未干过的事情——写作。”
于是她开始在洗菜后、水沸前、炖肉时等一切缝隙时间里写作,思绪流转间,文字流水般倾泻。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蝴蝶效应扇出飓风。
◼身若浮萍
杨本芬出生于湖南湘阴,父亲因身体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一家人的生计落在母亲肩上。
作为家中长女,幼年杨本芬需为母亲分担家务、照顾弟弟妹妹。一晃11岁,她才等来上学的机会。
杨本芬与母亲
上学12里山路,杨本芬一人走过。
天光未亮,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而到了深夜,她还在油灯下刺绣补贴家用。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许是求学心诚,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她只觉得浑身轻快。“读书真好呀!”山林间树叶簌簌,大山会替她记得。
17岁,杨本芬考取湘阴工业学校,近30人参加考试,只她一人考中。
母亲并未将她困在家中,而是担起了全部重任,送了她十里地,实在无法再送了,就站在山坡上看女儿愈走愈远。
进入学校,杨本芬每门课都学得好,更是痴迷地发疯般读书,蒙着被子、打着手电,甚至天亮她也浑然不觉。
日子很苦,但是有书就行。
时代洪流奔涌,命运忽转而下,距离毕业仅三个月,学校停办了。
杨本芬拿不到毕业证无法找工作,也不想回家,便去了最近的宜春,考取了一所半工半读的共产主义劳动大学。
然而命运似乎在和杨本芬开玩笑,大学读了不到一年,她就因为家庭成分问题下放到何家坝改造。
杨本芬选择和一个仅见过两三面的男人进入了婚姻。原因很简单,那个男人给了杨本芬一个关于读书的许诺。
但结了婚,许诺并未兑现,孩子却接二连三地来了。
少女时代呼啸而过,读书梦终究落空。
◼无人来嗅
多年来,杨本芬和丈夫章医生以及博美犬毛毛居住在南昌的一个老小区,章医生90多岁了,有糖尿病,行动思维迟缓,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照料。
大约五年前,杨本芬的半月板动了微创手术,此后连绵不断的疼痛笼罩了她。
从此她每日醒来,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膝盖痛不痛。
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放弃照顾丈夫,夜里甚至无法睡个整觉。
在子女的再三坚持下,请了同乡陪护,她才从繁重的家务中解脱出来。
早在十多年前,杨本芬就坐在电脑前写惠才和吕医生的故事。
她没有想过要出书,此时距离畅销书《秋园》出版尚有十年光景。
写作似乎只是在追问,这六十年的婚姻,为什么她和他都没能获得幸福?
借助小说叙事的方式,杨本芬将婚姻往事和盘托出。
《我本芬芳》这本书中的主人公叫惠才,就读的学校停办后,她带着仅剩的三元钱到江西谋求出路。在这里,她遇到了在医院工作的吕。
“这青年单瘦,中等个头,上穿米色暗格纺绸衬衣,下着藏青色东风呢长裤,显得很是飘逸潇洒”。
正如书中所写,现实里杨本芬经同乡介绍,认识了章医生。
此后60余年,他俩便绑在一起,成为依靠,也成为枷锁。
相识不久,章医生便向她坦言自己的地主身份,在那个忌讳家庭成分的年代,杨本芬生出一股本是同林鸟的亲近感。
“我们同病相怜,以为他会对我好。”
或许初见时爱意确实存在,两个懵懂青年选择了结婚,章医生还承诺会继续供她读书。
杨本芬还没弄清楚结婚是怎么回事,便和面前只见过两三面的男人结为夫妻。
书中记录了许多伤心往事,读来满是辛酸泪。
刚结婚时,吕仍然忙于工作,惠才一个人住在乡下的土房子里,半夜被老鼠吓哭,央求丈夫回来陪他时,得到的只是一句“不要疑神疑鬼”。
惠才怀上大女儿,肚子大得弯不下腰,请吕为她倒洗脚水,吕只让她不要娇生惯养,惠才只好挺着大肚子用水瓢向外舀水。
而同样的话,在惠才刚生完大女儿的头一夜,吕又说了一遍。
杨本芬的三个孩子
如果说这些只是生活中的刺痛,那么公婆塞给惠才的白鸡被偷,则成了她心里永远的伤疤。
吕因此事数月阴沉着脸,无论她如何哭诉都一言不发,多年后才知道吕认定她把白鸡卖钱给了娘家。
枕边人却是疑心人,吕好像从未信任过她。
最绝望的时候,惠才想过吊死,可看着三个孩子稚嫩的脸,她只能以泪洗面坚持着活。
“我模样不错,能说会写,手脚麻利,为什么不值得他珍惜呢?”杨本芬百思不得其解。
但章医生或许心中也有诸多不满,于是在书中惠才问吕下辈子还愿不愿意在一起,吕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不愿意。”
我本芬芳,无人来嗅,这对夫妻的婚姻,终究还是互相纠缠,互相亏欠。
◼文学救赎
80岁解锁作家身份,叙事却早已发生。
起初是用嘴巴,她为同事讲聊斋、外国文学中的爱恨情仇,满屋欢笑声。给孩子们讲睡前故事,女儿章红说我们是听着母亲的故事长大的,自此埋下了文学的火种。
接着拿起了笔,60岁在厨房的方寸之地写广阔原野,油烟机轰鸣中烟火气氤氲八斤稿纸。
现在是用屏幕,八旬老太用上平板,一笔一画书写记忆的诗篇。
杨本芬手稿丨央视新闻
杨本芬那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两岁女孩的外婆。
和许多老人一样,退休后的她从南昌赶往南京照看年幼的孙女。
女儿章红家有许多藏书,闲暇时刻,杨本芬喜欢沉浸在书本里。
当读到野夫《江上的母亲》,她想起不久前去世的母亲。
“我意识到,如果没人记下一些事情,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将被迅速抹去,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被岁月吹散。”
杨本芬在一切时间间隙里写。
厨房里油烟机轰鸣,青菜沥水滴滴答答,灶台上的炖肉咕嘟,她在这时写下几行;晃着摇篮,孙女睡得酣甜,她脑子里构思文字。
写作持续近两年,记忆源源不断化作文字和眼泪,积攒出八斤重的稿纸。
新华社采访
作品完成后,女儿章红将故事以《妈妈的回忆录》为名发布在天涯论坛上,反响意外地强烈。
面对网友的热情,杨本芬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回复读者留言,像一台不会疲倦的机器。
十七年间,出版社邀约不断,但出于种种原因均未落地。
乐府文化出版人涂涂说:“只读了一章,我就决定必须出版。”
这是一家初创的出版公司,全部员工只有3人,从计划出版开始,大家都努力为这本书的正式亮相做准备,转眼时间又过去了三年。
时间来到2020年6月,杨本芬80岁,她的第一本文学作品《秋园》出版。
杨本芬《秋园》
豆瓣评分8.9,书被连续加印8次,总计销售近40000册。八字当头的年纪,各类图书奖项纷至沓来。
有人读着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收获一枕头心碎,有人说这是女版“活着”,有人评价为当代“呐喊”……更多人想起自己祖辈父辈,姥姥、奶奶、姑姑、妈妈……
它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被淡忘、被深埋的普通人苦难史。
赞誉涌入,各地记者从各地赶往这间沉寂二十余年的小屋。
杨本芬几乎不拒绝任何采访,总是平和又热情地接待了每一位到来的访客,和多年前那个深夜笨拙打字回复网友的老人一样,她从未改变过。
◼成名之后
生活没有太多改变,写作仍然在继续。
她有了自己的书桌,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熟悉平板操作。
阳光好的时候,坐在书桌前,面向绿意葱葱的豫樟树,记忆回溯文字流淌,像拧开的水龙头。
“人到晚年,我却像一趟踏上征途的列车,一种前所未有的动力推着我轰隆轰隆向前赶去。”
杨本芬“用笔赶路”,回顾岁月、家国、母亲和婚姻。
她以一年出版一本书的速度,完成了杨本芬“女性三部曲”,书写女性的珍贵与苦楚。
杨本芬不仅把读书当成一种生活方式,更把终身读书的理念贯穿培育下一代的过程中。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杨本芬的三个孩子全部考上了大学。
长女章南第一次参加高考差三分上本科,杨本芬坚持让其复读,一年后考取南昌重点工科院校,毕业后成为大学教师。
二女儿章红自称“小镇做题家”,考取南京大学化学系,出于对文学的热爱转入中文系,成为一名专业作家和编辑,也成为发掘母亲作品的第一位读者。
孙女则有了更多的选择,出生便是广阔天地。
杨本芬和母亲未完的“大学梦”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延续在下一代身上,四代女性相互托举,彼此照射也相互砥砺,去往更远的地方。
◼尾声
一生颠沛流离,如浮萍漂泊,如蒲草坚韧。
杨本芬的骨头仍然疼痛,常年贴着膏药,但阵痛来袭甚至无法下床。
写作频率不如从前了,但只要想起些什么,她还是会拿起平板写,半歪在沙发上,抑或端坐书桌前。
偶尔她也会和女儿哭诉疼痛,但更多时候,她拖着垂老的身体写作、照顾年长七岁的老伴、料理家务。
只是暮年时手中多了一支笔,为人生写下几页注解。
杨本芬
杨本芬说:“这是一颗露珠的记忆,微小、脆弱。但在破灭之前,那也是闪耀着晶亮光芒的,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这些记忆恰似露珠,更似宇宙。
或许更像珍珠,在身体里的沙经过日复一日的血肉滋养,包裹着疼痛与时间,最终成为皎洁的珍珠,闪着温润的光。
她是,她们都是。
本期作者:折衡
编辑丨排版:BlueB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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