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空间管理是否有更优解？“儿童禁入区”在韩流行引争议

“儿童禁入区”的设立打破了一项基本的代际协议，即我们应该给予儿童和老年人更多的关爱。

对于一个出生率全球垫底，且花费了巨额资金鼓励生孩子的国家而言，禁止儿童进入咖啡馆、餐馆等公共场所的想法听上去似乎有些背道而驰。

但在韩国，“儿童禁入区”近年来越来越流行。据统计，韩国全国各地拥有数百个禁止儿童进入的空间和公共场所，主要目的是确保成年人有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

然而，出于对日益严重的人口问题的担忧，舆论开始质疑，设立如此之多的“儿童禁入区”是否是明智之举。

一些专家也开始思考和探讨，在管理公共空间和创造一个更包容的社会之间，是否可以有一个更合理的尺度。

韩国不少公共场所禁止儿童进入。图源：GJ

烫伤事件引发广泛关注

两年前，33岁的韩国议员容惠仁生下一个男孩后，正与产后抑郁作斗争。丈夫想拉着她和刚出生的儿子一起出门散心。

可走出家门的一些经历让容惠仁更感困惑和伤心。当容惠仁一家试图走入一间咖啡馆时，他们被拒之门外。原来，这间咖啡馆被经营者设立为“儿童禁入区”。被拒绝进入后，容惠仁崩溃大哭。“感觉社会正在排斥像我这样的人。”

容惠仁的遭遇在韩国并非孤例。据智库济州研究院估计，韩国目前约有500个“儿童禁入区”，光热门旅游目的地济州岛就有80多个此类区域。

韩国议员容惠仁抱着孩子到国会发言。图源：GJ

韩国设立“儿童禁入区”最早可以追溯至2012年发生的一起被社会广泛关注的烫伤事件。当时，一名母亲带着孩子去书店的餐厅用餐，孩子撞到了一名女性手中的热汤，导致该女性的手部和孩子的脸部被烫伤。

这名孩子的母亲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系列抨击这家餐厅的帖子，起初公众对这对母子表示同情。但随后被曝光的监控录像显示，真实情况是当时孩子在餐厅四处乱窜，撞到了这名手上端着热汤的女性，才导致两人都被烫伤。

于是，公众的情绪开始发生变化，很多人开始责怪这名母亲没有好好约束孩子的行为。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社交媒体上出现了许多关于儿童父母或监护人在公共场所和私营企业中的权利与责任的讨论。此后，设立“儿童禁入区”在韩国成为一种常见现象。

事实上，根据年龄划定区域的情况在韩国并不罕见。除了“儿童禁入区”，韩国多地还设有“青少年禁入区”“中年人禁入区”和“老年人禁入区”。2018年，一家韩国咖啡馆的经营者还宣布自己的门店是 “无说唱歌手、无Youtuber和无教授区”。

禁止进入是否涉嫌歧视

这些年，“儿童禁入区”在韩国愈发流行。2021年首尔的一项调查发现，高达73%的韩国民众表示，设立“儿童禁入区”可以接受，只有18%的被调查者明确表示反对。

而“儿童禁入区”也不只出现在韩国。餐馆和咖啡馆出台“儿童禁入区”的政策同样在美国、英国、加拿大、德国等地引发争论。日本航空、马来西亚航空、印度靛蓝航空等多家航空公司还为乘客提供了远离婴幼儿的座位选择。一些图书馆和博物馆还对游客设置了最低年龄限制。

“儿童禁入区”成为一种现象逐渐引起人们的关注，争议也随之而来。

支持者认为，监护人如果对孩子监管不力，孩子的一些行为或许会对公共场所里的设施和他人带来麻烦或伤害，企业主有权维护自己的经营环境。

爱尔兰一家禁止儿童入内的咖啡馆在官网上表示，他们希望为成年人提供“自我时间”，让他们可以安静地“花点时间思考”。

美国西雅图一家餐厅的老板蒂姆·普塔克称，在他的早午餐店设置儿童禁止入内的规定后，收到了顾客积极的反馈。但普塔克表示自己并不排斥儿童，他还经营着另一家专门为亲子家庭设定的餐厅。“这样的安排的优点在于，它为每个人提供了空间。”

新泽西州一家意大利餐厅今年2月也决定禁止10岁以下儿童进入，这样的规定还引来了一些家长点赞。一名母亲表示，她喜欢这项规定，“这就像是一个‘逃跑计划’”。

但反对者认为，这种做法涉嫌歧视儿童，甚至剥夺了孩子在公共场所的基本权利。

格罗斯大学儿童研究教授约翰·沃尔说：“公共场所可以禁止大声喧哗和令人不安的行为。但一个醉酒的成年人在餐馆里对伴侣大喊大叫比一个哭泣的小孩更令人不安，儿童不该成为特别被针对的目标。”

沃尔和其他一些专家指出，这样的规定违反了国际人权法，这项法律禁止基于包括年龄在内的歧视行为。“他们不保护儿童的基本权利，而是保护成年人不必与儿童打交道的所谓权利。”沃尔说。

悉尼大学儿童与家庭研究中心主任艾米·康利·赖特表示，“儿童禁入区”的设立打破了一项基本的代际协议，即我们应该给予儿童和老年人更多的关爱。赖特认为，这样的做法非常短视。

韩国妇幼团体举行集会，要求取消“儿童禁入区”。图源：GJ

低生育率困扰韩国社会

这场争论，还延伸至一些更广泛的议题。例如，在韩国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人口危机面前，在加强公共空间管理和创造一个更包容的社会之间，人们究竟该如何权衡。

“过去70年来，全球出生率持续下跌，重塑了人口结构和公共生活。”新西兰奥克兰理工大学酒店和旅游学教授海克·尚泽尔称，如今，育儿被视为“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而不是一个健康社会所必须的一部分。

这样的现象在出生率全球最低的韩国，表现更为突出。《华盛顿邮报》报道称，由于韩国的年轻人面临着高昂的生活成本、以及超负荷的工作压力等，他们在选择组建家庭时往往会三思而后行。

据韩国统计厅数据显示，2023年第一季度，韩国的总和生育率仅为0.81，刷新了有相关记录以来一季度生育率的最低纪录，与去年同期相比减少了0.06。韩国的总和生育率自2019年第一季度降至1.02后，已经连续16个季度低于1。

和低生育率同时存在于韩国社会的，还有老龄化问题。现在，韩国政府不得不面对如何利用逐渐减少的工作群体产生的税收收入，来满足日益增长的退休人员的养老金和医疗保健需求。

考虑到人口问题日益严峻，有分析人士认为，“儿童禁入区”的出现，对于迫切想要提高生育率的韩国而言是个阻碍，允许更多“儿童禁入区”的出现只会进一步减少决定要孩子的家庭数量。

波特兰州立大学社会学家玄永宇表示，“儿童禁入区”的设立进一步凸显了养育子女可能面临的困难，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打消年轻人生养孩子的念头。而一个缺少不断成长的劳动力的国家，若想向前迈进、发展，往往也会举步维艰。

面对困境，韩国政府也在积极鼓励生育。近年来，韩国政府推出了育儿补贴，将1岁以内婴儿家庭补助标准从每月70万韩元提高到100万韩元，12个月到24个月的幼儿也会获得一定金额的津贴。

呼吁改变看待儿童心态

另有一些分析人士认为，韩国政府在投入更多资金的同时，还应该努力改变社会对儿童的心态。尽管大多数韩国民众支持设立“儿童禁入区”，但也出现了呼吁建立更包容社会的声音。

“20至30多岁的韩国年轻人，有着强烈的个人空间观念，他们比较不能容忍身边有吵闹的小孩。”专门研究韩国文化的大学讲师邦妮·蒂兰称，“如果一个国家想要应对人口问题，就需要重新审视这种心态，因为这些心态的背后或许反映出，一些人对在公共场所中存在的、与自己处于不同代际的人的不宽容。”蒂兰认为，养育儿童不仅是父母或监护人的责任，更是整个社会的责任，这是应对人口危机的重要途径之一。

今年5月，容惠仁带着自己蹒跚学步的孩子来到国民议会，呼吁韩国政府重新考虑允许设立“儿童禁入区”是否有必要。“有孩子的生活并不容易。我们应该有一个更乐意接受儿童、对儿童更宽容的社会，这才有助于应对低生育率的问题。”

还有人在思考更合理的公共空间管理方法。咖啡师安熙烈建议，公共场所可以考虑规定儿童禁入的时间，而非划定儿童禁入的区域。“说到底，他们只是孩子，这是我想到的，可能最为折中的立场”。

出品 深海区工作室

撰稿 弦子

编辑高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