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直入，无心可猜。李白加入“叛军”前写下这首诗，奇幻又豪迈

公元755年十一月，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

太平安乐的鼎盛大唐，朝夕之间沦为铁蹄与战火下的残山剩水，国都长安宫室被焚、十不存一，整个黄河中下游都一片荒凉，百姓无家可归。

唐玄宗李隆基弃城而逃，一路向南，当途经马嵬驿时，发生了兵变，军士哗变诛杀杨国忠、逼杀杨贵妃。

这场兵变由做了18年太子的李亨策划，他派遣心腹宦官李辅国拉拢禁军首领陈玄礼，原意是剑指杨国忠。

然而，令李亨意外的是，处死杨贵妃后陈玄礼带头向唐玄宗表达了忠心，迫于无奈李亨只好与父亲分道扬镳，分兵西行。

唐玄宗最终停留在了成都，而李亨逃到朔方，在灵武自立为帝，史称唐肃宗。

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很多诗人的命运也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诗家天子”王昌龄，途经亳州时被刺史闾丘晓杀害；

诗圣杜甫和诗佛王维，都被叛军囚禁在长安；

边塞诗人岑参，东归勤王却因为直言进谏而遭贬；

同样是边塞诗人的高适却站队成功，受到了新皇的重用。

而命运最为跌宕的，当属我们的诗仙李白。

当叛军到达河南商丘时，54岁的李白带着妻子宗氏一道南奔避难。

他们先到了安徽宣城，后避难剡中（今浙江省嵊州），之后辗转到了吴越，最终隐居庐山。

公元756年七月十二日，李亨登基，改年号为至德，将李隆基尊为太上皇。

七月十五日，李隆基诏令诸子分领天下节度使，任命永王李璘为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坐镇江陵。

李璘曾读过李白的诗作，知道他躲在自己属地庐山中，于是派了一个叫韦子春的人，三次上山邀请他加入幕府。

对于李璘屡次抛来的橄榄枝，年已老迈、热血仍在的李白不顾妻子的劝阻，毅然决定出山，希望能辅佐永王打回黄河去，“誓欲清幽燕”、“不惜微躯捐”。

在即将踏入这个复杂的政治旋涡之前，李白曾写下一首乐府长诗，表达自己的理想与志向。

与《行路难》《蜀道难》《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等脍炙人口的名篇相比，这首诗比较冷门，却依然极为惊艳。

它就是《舞曲歌辞·独漉篇》：

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

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

越鸟从南来，胡鹰亦北渡。

我欲弯弓向天射，惜其中道失归路。

落叶别树，飘零随风。

客无所托，悲与此同。

罗帏舒卷，似有人开。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

不断犀象，绣涩苔生。

国耻未雪，何由成名。

神鹰梦泽，不顾鸱鸢。

为君一击，鹏抟九天。

《独漉篇》原为乐府《拂舞歌辞》五曲之一。

所谓拂舞，本是手执拂帐的江南地区民间歌舞，出自江左，唐代流传有《白鸠》、《济济》、《独漉篇》、《碣石》、《淮南》等五首。

乐府原诗为是四言体，有“刀鸣削中，倚床无施。父仇不报，欲活何为”之句，抒写了污浊之世为父复仇的儿女之愤。

而李白此诗改四言为杂言，写面对战乱时，欲效法搏击九天之鹏的神鹰，一击成功，歼灭叛军，为国雪耻的志向。

“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

此诗的前四句，援引《独漉篇》古辞原诗“独漉独漉，水深泥浊。泥浊尚可，水深杀我。”

“独漉”本是河水之名，传说它遄急浚深、浊流滚滚，即使在月明之夜，也吞没过许多行人。

诗中，李白以“独漉”来比喻安禄山叛军，他们占领了长安，又如同污浊之水般吞没河北诸郡。

李白以憎恶的态度，表达其“水浊不见月”的污浊，揭示其“水深行人没”的罪恶，表达了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的同情。

“越鸟从南来，胡鹰亦北渡。我欲弯弓向天射，惜其中道失归路。”

越鸟从南而来，胡鹰也向北而飞。我欲举弓向天而射，但又恻然不忍，怜惜它们中途迷失了归路。

“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越鸟本是南方的鸟，而胡鹰则是北方胡地的鸟。但无论是南来还是北渡，它们的方向都朝着北方，那河山拱卫的京师所在。

它们都向着长安的方向飞去，而诗人却只能避难客中，内心痛苦挣扎。

“我欲弯弓向天射”，与“拨剑四顾心茫然”一样，都是在这种痛苦心境中激发的奇幻妙想。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即使拉开弓箭，也只能茫然没有方向地射向天空。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害怕会误伤空中的鸟儿，使它们中道折翮、失却归路。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那些鸟儿一样，“落叶别树，飘零随风。客无所托，悲与此同”，风中飘坠，无依无主。

“罗帏舒卷，似有人开。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门边的罗帷忽然飘拂起来，仿佛有人正拂帘而入，然而转身却只见一阵清风。

明亮的月光穿过被风吹开的帷帐，可鉴我光明磊落的情怀，真真是无疑可猜。

李白以明月的澄澈清明，来自喻心迹，虽然孤独寂寞，却襟怀坦白、高洁无尘。

他用诗句向人间慷慨放言：在波谲云诡的各方势力争斗中，我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出山，而是为了洗清这污浊的世界，为了一雪江山被豺狼搅乱的“国耻”。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不断犀象，绣涩苔生。”

“雄剑”本为春秋吴国干将所铸二剑之一，其中干将为雄剑，莫耶为雌剑。

南朝梁简文帝《七励》有言曰“拭龙泉之雄剑，莹魏国之宝刀。”

这把“龙泉雄剑”，此刻就挂在壁间。它就像传说中古帝颛顼的“曳影之剑”一样，“若四方有兵，此剑飞赴，指其方则克，未用时在匣中，常如龙虎啸吟。”

当战事四起，这把剑就会飞往乱地，平定战事，而当它闲在匣中时，便震响如龙虎之吟，意欲腾空飞击。

但令人伤怀的是，它却至今未有一吐巨芒，斩断犀、象的机会。

“犀象”即犀牛和大象，它们都是外皮坚硬的动物，能断犀象代表着剑锋锐利。

可就是这样一把神剑利刃，却因为闲置而长满了锈斑和青苔，正如诗人一样报国无门，只能壁上空鸣。

“国耻未雪，何由成名。神鹰梦泽，不顾鸱鸢。为君一击，鹏抟九天。”

国耻未雪，还谈得上什么建立伟业？谈得上什么万世功名？

这一句笔带愤色，却又格调雄迈，如同雄剑在匣中的啸吟，正是李白悲慨豪放的本色。

“神鹰”的典故出自南朝刘义庆《幽明录》，“楚文王好猎，有人献一鹰，王见其殊常，故为猎于云梦之泽。毛群羽族，争噬共搏，此鹰瞪目，远瞻云际。俄有一物，鲜白不辨，共鹰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洒如雨。良久有一大鸟堕地而死。度其两翅广数十里，喙边有黄。众莫能知。时有博物君子曰：‘此大鹏雏也。’文王乃厚赏之。”

这只神鹰曾在云梦泽放猎，它高高地翱翔在天空，丝毫不理睬鸱鸢这些凡间的鹰类。

它志向远大，生来就是高飞九天，专门为君去搏击九天巨鹏的啊。

此时的李白虽然已经56岁了，仍然热血沸腾、励志报国，他诗中的奇幻峥嵘之思、雄迈悲慨之气，也丝毫不逊色于年轻时所作的那些经典名篇。

从时局的浑浊动乱，引出客中飘泊的悲愤，以明月皎皎象征高洁心迹，以雄剑空鸣暗喻报国无门，最后壮心难抑、磅礴直上，化出神鹰击天的奇景。

从音韵上来说，开篇先借五、七言长句盘旋、摩荡，然后在劲健有力的四言短句中排宕而出，摇人情思，荡人心魄。

这首诗宛如雄剑啸吟，向世人宣告着，诗人将以“鹏搏九天”之志，慨然从军，投入平治“独漉”、驱除叛军的时代风云之中，读之令人热血沸腾。

可惜的是，再天才的诗人，也看不透政治的瞬息即变。

李白以为自己是不惜残躯报国诛邪，却不知灾难正悄然来临。

公元756年十一月，唐肃宗下敕让永王李璘撤回成都，守卫太上皇李隆基。

李璘不肯撤兵，李亨认为自己身为帝王的威严受到了挑战，以“反叛朝廷、图谋割据”的罪名派军攻打李璘。

不久后，李璘被擒杀，军队作鸟兽散。作为永王麾下声名最高的李白，莫名其妙变成了叛贼，在浔阳入狱，最终被长流夜郎。

李白在政治上的天真导致了他的命运悲剧，但他赤忱的爱国之心，却如同雄剑神鹰般，即使过了千年，也依然激荡人心。

作者：林家清欢，谢绝搬运和抄袭，敬请理解。

【注】图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如有不妥联系立即删除。

#暑期创作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