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贡砖：运河非遗的奇幻漂流｜川流中国·开天河

来源：封面新闻

封面新闻记者 吴德玉 闫雯雯 山东摄影报道

“如果以后故宫用上别处的砖，我就不干了！”

山东省临清市魏湾镇赵回村的赵庆安，临清贡砖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这位从小在砖窑长大的中年汉子，带着封面新闻“川流中国·开天河 ”报道组记者在砖厂里转悠时，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提起山东临清，很多人会感到非常陌生，当我们参观故宫、明十三陵、天坛、地坛、国子监时，可知所看所摸所踏的，皆有临清贡砖的身影。明清两代，大运河对北京城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人们常说：“没有大运河，就没有紫禁城”，随大运河漂去的，还有临清的砖。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作为临清贡砖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赵庆安始终把将贡砖送往故宫当成人生最大目标，并一直为之热血沸腾着。

临清的砖，北京的城

当时明成祖朱棣计划迁都北京，为兴建新都城，临清烧制的青砖脱颖而出被定为贡砖。位于大运河要道的山东临清，既有烧制贡砖的技艺与原料，运河也为贡砖源源不断向北京运输提供了极大便利。《临清州志》用16个字形容：击之有声，断之无孔，坚硬茁实，不碱不蚀。

“击之有声，断之无孔，坚硬茁实，不碱不蚀”，临清贡砖从此名扬海内。

有数据统计，当年临清大运河两岸的砖窑一度多达190余座，仅参与烧制贡砖的固定工人便有9600余名。

“临清贡砖烧制技艺”已有500多年历史，2008年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16年，临清贡砖文化基地负责人赵庆安签下了向北京故宫正式供货的合同，临清贡砖穿越历史时空，再度来到紫禁城。

“临清的砖，北京的城”，临清贡砖在北京城的兴建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为什么是临清贡砖？一是土质，临清土质好，细腻而无杂质，俗称“莲花土”，用这种土烧制的砖异常坚硬，敲起来有一种悦耳的金属声，是理想的建筑原料；二是临清的水质好，当时的漳卫河水质清澈，碱性较小，适宜制砖；三是临清紧靠运河，交通方便，烧出的砖可直接装船运往京城。

赵庆安拿着两块临清贡砖敲击，果然，声音清脆悦耳，发出如铜铃般的美妙声音。

一块临清贡砖完全烧制完成，大约需要半个月。

至今，窑厂还保存着旧窑遗址，在遗址旁，一个个新砖窑林立，分毫不差的传统技艺，让临清贡砖燃烧着勃勃生机。

参观时，赵庆安指着在砖窑立面上的一个小孔说，这叫“神眼”，“快烧好的时候，可以通过这里观察里面砖的颜色变化”，烧窑师傅们结合经验最终判断该窑的砖何时烧制完成，下一步就准备“闭火”。赵庆安把自己的工作称之为“良心买卖”，“绝对问心无愧，不可能偷工减料，只能说多加点繁琐的工艺。”从惊蛰到芒种是做坯的最好季节，梅雨季节，基地不接大砖的任务，他要对出去的每一块砖负责。

据《直隶临清州志》记载，临清砖窑在明代“设工部营缮分司督之”，其烧制工艺十分复杂，要经选土、碎土、澄泥、熟土、制坯、晾坯、验坯、装窑、培烧、洇窑、出窑等20余道工序——“莲花土”经过碎土、过细筛后，选出没有杂质和颗粒的精土放入池中，用水浸泡。浸泡一年后，再过滤出细泥膏，经过踩踏去除泥内气泡。然后，经过“醒泥”“摔泥”，放入铺布的砖模内，以板拍打，用铁弓刮掉多余泥浆，制作成坯。制作好的砖坯还需放置整齐进行晾晒，干透后方可装窑焙烧。装窑后，一般用豆秸或棉柴烧30天左右，再用水慢慢洇窑，然后出窑。

一个“跑斗少年”的终极梦想

如果用《水浒传》里的好汉来形容赵庆安，或许李逵最合适。黑黑壮壮，废话不说，没有一句虚的，干就是了。

赵庆安童年便跟随父亲在砖窑厂“跑斗”，十五六岁之前已经出师，学会了全套工艺。重拾老本行再造临清贡砖，却已经是中年以后。

“我20多岁的时候去跑运输了，但心里头一直想着做砖的事，想了十来年。”17年前，一次往济南修大明湖的南门送砖，听说送的是临清贡砖，“第二天我就把车撂了，不干了！”

他在赵回村村西创办了这家窑厂，探索传统贡砖烧制技艺，立志烧出质量过硬的贡砖。“我想把临清贡砖送进故宫！”

正如赵庆安所说：“真想把非遗做好的人都是个疯子。”不疯魔不成活，没有赵庆安的魔怔劲，可能不会有临清贡砖的今天。

他说自己无论白天睁着眼工作还是晚上睡觉做梦，想的都是临清贡砖：“儿子读高中时，我连他学校的门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天天满脑子都是贡砖。让国家更多的古建单位用上咱的砖，才是咱的初衷。你的砖，你再挣钱，国家级的文物单位不用你的砖，光徒有虚名。”

5年后，窑厂终于走上正轨。

2019年，故宫博物院的专家来临清考察，他们计划为故宫的修缮再进一批贡砖，看到窑厂使的土质、使的筛子，心里有谱了。赵庆安夸下海口：“你们把砖拉到北京做实验，认可我的砖了再给我钱，如果我的砖出现质量问题，我赔给你钱！”

至于后续，赵庆安笑了：“故宫那边把砖拉走后，第二年就把钱给了。”

在这之前， 赵庆安对窑厂接的任何订单都没高兴过，自己的砖在别处卖多少钱，在他看来都不算稀罕。“只有故宫用上我的砖，才能叫临清贡砖！”临清贡砖，再次名副其实。

别看现在局面打开了，难的时候，赵庆安也哭过，他说：“真哭，嗷嗷地哭，你想多难！只有一根筋才能干好这个事。”

2021年12月，北京市文物保护协会、文物建筑保护专业委员会向赵庆安的临清市魏家湾贡砖文化传播展示基地颁发了北京市古建筑青砖材料基地的证书。赵庆安更感觉责任重大：“如果从咱临清出去的砖，因为质量不行出了问题，那不把老祖宗留的脸面给砸了？！它既是一个传承还是一个责任，不敢有一点含糊。把老祖宗的牌子砸到咱手里，咱不成一个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