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写生热门目的地，为什么是新疆？｜艺术栗子

艺术家们是特别喜欢新疆的。如果说近代艺术家的新疆写生，带有一定的工作性质，那么当代艺术家纷纷去到新疆，则是受到这片土地的感召。除了独特的风物和人文，新疆还有一种特殊的魔力激发当代艺术家的创作。

从古至今，在艺术家眼中，新疆如同一块未经开垦的艺术沃土，磅礴的自然景观中蕴含着丰富的创作素材。无论是天山积雪、塔里木盆地沙漠，还是喀纳斯湖泊、赛里木草原，都给予他们无尽的创作灵感。在新疆，每一处风景都可以成为画布上的一笔，每一粒风沙都在诉说远古的回音。

展览现场

7月12日至8月20日，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呈现“写生新疆：20世纪以来新疆主题创作研究展”，聚焦于20世纪以来中国几代艺术家远赴新疆写生创作的历史脉络。在不同时代思想和文化的影响下，新疆写生体现着时代艺术语言的变化，反映出不同时代艺术家对新疆捕捉与刻画。

回溯视觉艺术的发展历史，新疆写生的传统由来已久。上世纪30年代末，艺术家们开始远赴西域边地，以画笔绘景描情，成为现代新疆写生的先遣者。展览以司徒乔新疆写生为开篇，作为先驱，他开创了内陆画家在新疆写生时间最长、作画最多的先河。

司徒乔《套马》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1943年，司徒乔随西北视察组深入新疆写生，用水彩记录天山、马匹和自然风景，描绘舞者、牧民和人文风情，两年时间作画280余幅。置身旷野中，他不断摆脱套式的束缚，流畅的线条与细腻的色彩相映成彰，画面如奔马般灵动洒脱。

吸引艺术家踏足新疆的不仅是风景，更是家国情怀。1946年，韩乐然带着推动西北地区统战工作的使命来到新疆，穿梭于天山山脉、深入城镇和村庄，和当地的人民融为一体。他用绘画记录新疆的风土人情，笔触流畅，风格清润，现实主义底色交融着浪漫主义色彩，家国情怀中融合着艺术家的个人旨趣。

韩乐然《天山脚下歌舞》

油画 48×63cm 1946

1948年，黄胄和赵望云共赴新疆进行8个月写生，由此对边疆产生了向往。此后的部队生活让他更深入地接触边疆各族人民。在一生中，黄胄先后七次去新疆，用充满张力的笔墨与纵情的的线条展现民族生活的生动瞬间，一个个瞬间构成了新疆的发展和变迁图景。

在策展人王静看来，“写生新疆”是近代中国艺术史上的一个特殊现象，一直到今天，新疆对艺术界仍是充满魅力的所在。她和另一位策展人郭小晖在策展时注意到，在不同时代艺术思想和文化理念的影响下，赴新疆的写生和创作表现出了时代艺术语言的变化，反映出不同时代艺术家对新疆这一地理、人文环境的捕捉与刻画。

展览现场

“写生”曾经是艺术家以现实为对象来锻炼表现技法、搜集创作素材的重要手段，进入到当代，写生从一种方法手段进化成为一种行动，突破了现实主义的单一创作与表现方法。

与具身性、在地性的实践相结合，中国当代艺术家行走并流连于新疆，叩问于风与沙之间，不断重构并续写关于新疆的绮丽神话。在展览的特别板块中，呈现了刘小东、杨茂源、刘商英、刘雨佳、康春慧5位深入新疆的当代艺术实践项目个案。

栗子对话

** 以艺术家年龄排序 **

杨茂源

多次“阴差阳错”的巧合

问

您初次去新疆是什么时候？

答

1987年，新疆的一个女孩娜乌拉在塔城办了一个美术班，邀我和方力钧去，他有事走不开，我一个人去了。

问

您去过几次新疆？

答

我第二次去新疆是1993年秋天，为在旷野上拍歌剧找外景地，就想到了乌尔禾魔鬼城。最近一次去新疆是2017年，从北京开车送小朋友们回锦州，回京的路上一直堵车，绕来绕去进了新疆。

问

能描述一下您心中的新疆吗？

答

难以描述，他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塔克拉玛干掩埋很多秘密，很多人都想接近的秘密。当年我走在罗布泊的戈壁和雅丹，捡到很多陶片和打磨器，你知道走在石器时代的路上是什么感觉吗？

那时候北京到乌鲁木齐是中国最长的铁路线，从北京经中原和秦地，过河西走廊、出嘉峪关，进吐鲁番到乌鲁木齐，又弯弯曲曲的到了塔城。美术班在一处破旧的俄式房子里，一进门，七八个人站起来欢迎他，很像在某个奇怪的大车店等车住宿的陌生人。这是杨茂源1987年第一次去新疆的画面。

1987年和余乐等人在托里县

杨茂源很快就喜欢上新疆的生活，新疆也由此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随后与新疆有关的多次“阴差阳错”的经历与巧合，更加固了他和新疆的连接。

1993年，杨茂源第二次去新疆，为拍摄歌剧寻找外景地，在机缘之下去了若羌，而后组织骆驼队伍进沙漠。在沙漠旅途中，他找到了名为麦德克城的汉代古城遗址，这一遗迹在敦煌古卷中曾有记载。此次展出的《罗布泊考察项目》，文献就是这次的旅行笔记和照片记录。其它重要的陶片、大的木构残迹和坐标，杨茂源都捐给了北大历史系。

1993年12月从若羌进入罗布泊

制作寻找古城而准备的路标

1993年至1994年在罗布泊腹地捡到的陶片

1993年寻找麦德克古城途中发现的汉墓

在探寻已经消逝的楼兰古城遗址时，杨茂源想象着文明的辉煌与消逝。面对风力作用下形成的沙漠、戈壁景观，他深深折服于自然界的伟大的力量。新疆，由此成为镌刻在杨茂源作品中的基因。

这段经历后来逐渐成为贯穿杨茂源艺术创作的线索。1996年起，他的油画作品不断以人和土地为对象，深蓝的天空和金黄的土地构成了画面的主要部分，而与土地融为一体的巨大人体形象更是令人动容。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作品是新疆给杨茂源生命中留下的印记，也是艺术家对古老文明的致敬和追忆。

刘雨佳

历史与当下之间的隐秘联系

问

您初次去新疆是什么时候？

答

我第一次去新疆是2015年，当时有一个机会去拍克拉玛依广阔的石油开采区域。

问

您去过几次新疆？

答

我目前去过5次新疆，第一次是去北疆克拉玛依，后来几次分别在南疆的库车与和田以及昆仑山地区。

问

能描述一下您心中的新疆吗？

答

很难用几个词或一段话概括，我做了一系列的有关新疆的影片，依然只是很片面的打开了一些小的角度。

2015年，刘雨佳第一次来到新疆，拍摄克拉玛依广阔的石油开采区。第一次到克拉玛依时，刘雨佳就被那里的风景震撼了，自然景观与人造景观融合在一起，地质时间与企业时间在那个空间共存。

在那里，自然景观和工业社会的建筑景观融合，古老的地质时间和现代社会的计时规则交错，在融合与交错中，刘雨佳重新发现了历史与当下之间的隐秘联系。她多次到访北疆、南疆和昆仑山地区，发掘隐藏在风景背后的复杂历史，感受多种文化的交织。每次去都能发现隐藏在风景背后的复杂历史和人的故事，以及多种文化的交织。

工作中的刘雨佳

糅杂纪录影像与民族志、文学、民间传说和游记等多重文本，刘雨佳先后创作了《黑色海洋》（2016年）、《远山淡景》（2018年）、《寻宝》（2021年）、《手的沉默》（2021年），以散文式的方法，用影像记录着新疆。

《寻宝》是刘雨佳的第五次新疆之行的成果。2019年冬，她拜访新疆和田地区，拍摄了大量玉石开采、挖掘和贸易的素材。与考古学家斯坦因在20世纪初期在中国西北部（新疆、甘肃）的三次考古发掘及考古日志相结合，完成了这件作品。

工作中的刘雨佳

在《寻宝》中，刘雨佳想象着人类所看不到的地表内部运动。边疆地区的风景如同时空漩涡，来自历史的回响伴随着现代性的叙事，在多种时空语言之中，刘雨佳不断勾勒业已消逝的历史与当下现实之间的联系。

在接下来的创作计划中，刘雨佳还想拍摄新疆的植物，比如红柳沙包。在她看来，它们就像“过去”的坟墓。

康春慧

无数次探访与无数次新生

问

您出生在新疆，新疆对您的创作风格和主题有何影响？

答

出生地主要是对之后的生命情感有巨大的影响，而生命情感会直接影响风格和主题。空旷、辽远、沉静、细微，这些都是生活在新疆带给我的感受，我也会不自觉的把这些带入作品。

问

到北京之后，出于创作需要去过几次新疆？每次去有哪些不同的感悟？

答

研究生时期就开始往返于新疆和其它地域，主要是克孜尔石窟。虽然我去过很多次，但同样的壁画都可以看出之前没有看到的新东西，仿佛是壁画本身有次第地展示给我。这次我又在经常看的石窟内发现了水墨的晕染，很神奇。

问

能描述一下您心中的新疆吗？

答

新疆是一个需要抛开文本基础和想象滤镜，用自己的生命与时间、地域对话的地方。自然把渺小的个体瞬间碾碎，力量凶悍，不需要言语，没时间吟诵，突然仰望星空，感觉天上的每一束星光都如一把利箭贯通身体，这样的感受才是重要的。

生于新疆，从出生起，康春慧就一直用自己的生命与时间和地域对话。新疆的空旷与沉静，随着成长的感知逐渐沉淀于艺术家的生命中，形成独有的创作语言。“沿着壁画脉络，探索当代水墨的艺术道路”，这条线索的确立就来自于寻访克孜尔石窟后的感受。

2023年康春慧在新疆

2020年，康春慧开启了“73°40'E～96°23'E 34°25'N～48°10'N ”艺术项目，由绘画作品、影像、在地直播和思考组成，在新疆进行了一次行走。行走的动机来源于找寻记忆的渴求，来源于感受当下的愿望。对于康春慧来说，这是一次直面自我的艰难旅程。旅途中地理位置的选择，源于她儿时的经历，以及每一次重返和离开。

寻找童年和梦的记忆，并带着当地取材的矿物回到工作室完成作品时，康春慧也完成了一次关于记忆、想象和现实的再构。作品脱离了具体的时间和空间，模糊了有限的边界，这是艺术家对感知与时间、传统与当代、反省与自我真实、神话与历史等关系的思考。

2023年康春慧在新疆

在康春慧的生命中，新疆不仅仅是实存的故土，更是情感与感受。在银河、雪山与森林前，万物寂静却也无情，足以把个体所碾碎。在新疆，过去与现在重叠，现实与梦境交织，茫茫天地似乎可以容纳万物。无需言语，只需仰望星空，一瞬便是万言。

文字｜唐嘉宁

图片｜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

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