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治愈 | 医院生殖科里，一次次的失望与希望……

2023年7月11日是第34个世界人口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将中国主题确定为「促进性别平等，护佑妇幼健康」。国家卫生健康委人口家庭司副司长杨金瑞在相关研讨会上表示：「我们要倡导尊重女性、关爱女性、夫妻共担育儿责任等，推动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我国人口出生率已经连续三年跌破1%，2022年的人口自然增长率是负增长。

表1 我国2013-2022年人口出生率、死亡率、自然增长率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

在生育率下降的种种原因背后，还有一个让人心碎的原因：一个个满心期盼着孩子的家庭，却得面对不孕不育的事实。他们在医院生殖科的诊室里求医问药，不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他们在「育龄夫妻生育意愿降低」的保护伞背后，掩饰自己的期待；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数次对着上天祈祷，梦想着奇迹能降临在自己的小家庭。

据统计，三十多年前，我国育龄人群中的不孕不育率仅为 3 %，处于全世界较低水平。而如今，全国平均每 6 对育龄夫妇中就至少有 1 对面临生育方面的困难，根据佛若斯特沙利文数据预测，2023年我国不孕不育患病率将达 18.2 %。而发达国家的比率是 15 %- 20 %。

引起不孕的发病原因分为男性不育和女性不孕，其中女方因素占40%-45%，男方因素占25%-40%，男女双方共同因素占20%-30%，不明原因约占10%。女性不孕主要以盆腔因素、排卵障碍、输卵管因素、子宫内膜容受性异常为主，男性不孕主要以生精异常及排精障碍为主。

不孕不育的夫妻们，是生殖科医护们总想去帮助、却又不忍心打扰的群体。治疗不育不孕症，身体疾患仅仅是第一步，抚慰患者对孩子爱而不得的内心缺憾、帮助患者找回缺失的自信，是医生们更大的挑战。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是长眠在纽约东北部的撒拉纳克湖畔的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生殖科医护们内心深处，对这句话的理解一定更为深刻。

2018年末，我结束了加州大学眼科学博士联合培养阶段学习回到了北京。这一年，我已经29岁了，距离结婚已经过去四年多，随着博士毕业论文和就业问题基本尘埃落定，生孩子的计划也适时地提上了日程。

学医十几年，我也掌握了优生优育的基本知识，深知男女双方的产前检查有着长远的意义，因此我们来到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生殖医学科进行全面身体检查。

也是这几次检查和复查，使我每当听到出生人口下降的新闻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北医三院检查时遇见的那些不孕不育的夫妻们。

AMH之殇

AMH是本科阶段学习妇产科学时医学生们都很熟悉的检查指标。博士即将毕业的这一年，虽然我没有把学习过的知识全都还给老师，但是对这个检查的理解还是远远不够的。

AMH，即抗缪勒管激素，大多由男性睾丸支持细胞和女性卵巢颗粒细胞产生，目前是评价卵巢储备功能最为可靠稳定的指标。AMH的正常值范围在2-6.8ng/ml，数值越高，代表卵子存量越多，反之则说明卵巢功能越差。

在北医三院做完相应的检查后，我带着刚刚到手的检查结果来到专家诊室的候诊区等候面诊。这里有几排错落安放的沙发椅，有零零散散坐着耳语的夫妻们，还有不时匆匆忙忙走过的医生护士们。我在最靠后的一个沙发上找到了位置，准备在候诊的时间里，继续润色自己的毕业论文。

也许是听到我从书包里拿电脑的声音，也许是看到我在候诊区继续工作的格格不入，前排一个年轻的姑娘不时地回头看向我。在数不清第几次回头之后，她终于开口了：「不好意思，请问你能告诉我你的AMH值是多少吗？」

我下意识地回答「好的，请等一下」，心里却开始慌乱：AMH值好像听过，又有点想不起来是什么含义了，而且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突然问AMH值呢……心里打鼓的同时，我翻阅着手里厚厚的一沓检查结果，终于在一张检查单上发现了AMH检查，并对她说「找到了，我的AMH值是6.79 ng/ml」。

这是我第一次做AMH值检测，确认了自己的检查结果在正常值范围内，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提问的年轻姑娘。也是此时，我才惊讶地发现，我们的对话引起了好几位候诊女士们的注意，三四位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等的女士们正齐刷刷地看着我们。

随后，几位女士们也加入了我们的讨论，在所有人的羡慕之声下，我才知道原来年轻姑娘的AMH值只有0.2，而几位女士们也是相差无几。

想要孩子的愿望越是迫切，无法受孕的失落感就越是强大，大家最终来到这里，寻找各自人生的突破口。

在长期备孕失败的女士们心里，AMH值就代表着希望，如果无法想象未来的人生里没有孩子的欢声笑语，那么AMH值就是支持她们走下去的支点。随着和大家逐渐熟悉，我能感受到每个人的故事都透露着悲伤，也混杂着希望。

还好，她们都不是一个人在强撑着前行，每一位女士身边都有伴侣的陪伴。年轻女孩身边坐着一位沉稳帅气的年轻男孩。女孩很欣慰地告诉我，男孩的身体很健康，所有孕前检查都合格，因此，他们等着专家给出一个合理的治疗方案，这一次来到北医三院，就是不放弃任何一次可能的尝试，希望依靠生殖技术实现一家人的梦想。毕竟，这里不仅是中国大陆第一例试管婴儿诞生地，也是世界上诊疗规模最大、技术最全面的生殖健康研究中心。

精子库

随着候诊的患者陆续到达，我身边的空位也有了临时的主人。她是一位特别优雅知性的姐姐，化着淡妆、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就座后，她主动与我微笑致意，给人安宁的美好。我曾想，这么温柔的美女应该会被生活温柔以待吧。

然而，生活就是这样，有许多的事与愿违，也有许多的无可奈何，我们走进生活里，就是要学会面对着事与愿违依旧热爱生活，承受着无可奈何依旧勇往直前。

姐姐主动和我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今年41岁的她，已经在备孕的路上艰难前行了六年。由于婚后多年未孕，她在35岁那年来到生殖医学科，首先确定了夫精人工授精（AIH）的方案。

姐姐自身的妇科疾病导致受孕几率下降，而伴侣也是比较严重的少、弱精症患者，两个人的问题累积，更大大降低了怀孕的几率。

几次AIH失败，他们又开始了试管婴儿的尝试。六年多的时间里，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结束，一次又一次燃起的希望，再被反反复复熄灭，再坚强的人也会不堪重负。

讲到这里，在我这个人生过客的面前，姐姐暂时卸下防备，将多年的委屈和煎熬化为眼泪。之后，她兴许还会不得不重新戴上安宁美好的面具，面对自己的亲人和未来的挑战。我很心疼她的坚强，也很佩服她的坚持。

和姐姐相识的这一天，她做出了最后做一次试管婴儿的决定。在和自己的伴侣及医生深入沟通后，夫妻两人决定这一次若依旧失败，下一次他们将会选择精子库里年轻人的健康精子，用供精人工授精（AID）或者供精试管婴儿的方式，生一个属于自己家庭的孩子。

精子库里的供精，是男性无精子症患者生育子女的唯一希望。生殖医学的前辈曾告诉过我，供精家庭的家庭伦理问题，有时候甚至会超过没有孩子对家庭造成的冲击。

每一个孩子都有着纯洁无瑕的小心灵，都与我们有着不可割舍的缘分，血缘关系固然是家庭维系的纽带，但是亲情有时候也可以超越血缘。

夫妻两人全心全意爱着家里的新成员、共同维护着自己的小家庭，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那么精子库的意义就远远大于人类生殖。

哪怕成为康复者不愿再提及的过去

生殖科医护们也无怨无悔

那个下午，我也等到了自己进入诊室面诊的时刻，生殖科的专家对我的健康情况进行了全面的评估。医生毫不吝惜对我身体状态的肯定，虽然当时自己已经临近30岁了，但是她告诉我即便再等待三年，也可以毫无压力地正常备孕。知道自己健康状态良好，我很安心。

当今的育龄夫妻们，有的选择不生孩子、过好自己的人生，有的虽然无法生育，却也过得悠然自得，最不幸的，便是爱孩子而不得的不孕不育夫妻们。

也因此，生殖科医护们是我特别敬佩的医护群体。在帮助万千家庭孕育新生命的责任之外，他们还不得不面对这些育龄家庭脆弱的情感。

在不孕不育的夫妻们痛苦不堪的时候，他们竭尽所能地替这些家庭寻找孕育的希望；在辅助生殖技术进行的同时，他们时刻帮助育龄夫妻们坚定信念、找回信心；在终于得到怀孕的好消息之后，多数常年不孕的家庭会选择抹去这段记忆，拥抱崭新的生活，而生殖科的医护们，也一同成为了众多家庭不愿再提及的过去。

生殖科的医护们，懂得感同身受，也懂得默默守护。比如青大附院生殖医学中心，为了改善患者就医感受，开展「37℃温馨服务」，如对于两次移植失败、出现取卵移植相关并发症等患者，科室一对一了解患者需求、制定个性化服务方案，建立「好孕相伴」金牌服务微信群7个，从就医问诊、用药注射、术后指导、延伸护理、心理关怀等方面对患者进行全面关注、温暖服务的全流程照护；设计星语星愿折纸台，缓解患者等待手术期间的焦虑情绪，医务人员自费购买折纸材料，带领患者一起在等待期间折千纸鹤和幸运星等；「37℃温暖注心间」将所有用于患者取卵前冲洗盐水、宫腔镜膨宫液体加温至37℃，让患者感受暖暖爱意......

四年过去了，不知道那天在北医三院和我一同候诊的女士们是否安好，那个年轻的姑娘有没有成为妈妈，那个已经45岁的姐姐是否依然保持着优雅。

我的孩子每天都在健康快乐地长大着，每当看见他天真可爱的小模样，我都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珍惜当下的时光、珍爱我们身边的人、感恩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才能不辜负我们每一次被生活打倒、又每一次都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我是赵零落，我希望能持续写出有温度的文字，也希望能为医患关系更加和谐美好的明天做更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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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零落医生